近年总在京城转悠,很想向外走走。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是行走的文字,可以带你去世界的每个角落。路是厚重的图书,每一步都踩着鲜活的文字。于是便去了一直向往的福建。
自秦汉以后,有中原人躲避战乱南迁,来到福建,作客他乡,称客家人。近些年我关注城堡文化,对土楼便产生兴趣。客家人把北方的城堡加以改造,有圆有方,形状多样,更适合家族的防御与居住。永定的承启楼、侨福楼、世泽楼便是众多土楼的代表,规模大的能容下三百多户,形成了客家人特有的建筑。有人讲段子,火车上两位青年相互夸耀。一位说我家大,每家吃一顿饭一年也没走完。另一位说,我一天去一家厕所,一年也没去完。下车两人同行,才知住在同一座土楼。段子是调侃,却也道出了土楼的特点,墙即是房,房即是墙,与城堡有着巨大差别。
泉州很古老,海上丝绸之路在这里启航。据说泉州话还留有古汉语语音,若能听到朗诵唐诗便更有韵味了。这两年受电视剧带动,蟳埔村这个小渔村火了。村外停靠的大巴车一辆挨一辆,游客摩肩接踵,贯满了海华路这条主街。休渔期,海上的渔船整齐地停泊在岸边,而村里的女人们依然忙碌,大妈、老奶奶坐在街中间,收拾着海蛎子等海货,形成了一条上下行走的分界线。几位老人说些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懂,疑惑着是否带有古中原地域的发音。她们并不关心周围嘈杂的人流,只顾娴熟地忙着手中的活计。她们是老一辈村民,穿着多黑红两色,红衣黑裤或黑地红花,头上插着艳丽的簪花,有着汉唐遗风的美丽。
主街两旁的小巷子里多是外来客。年轻女子,穿着各色汉服,头戴簪花,笑容洋溢,专程赶来拍照。古老的门墩、宅院、石墙,幽深的巷子成为自然的背景。欢声笑语弥漫在古老的街巷,炫出多彩的云霞。
说到街巷,要数福州的三坊七巷。那里云集了林则徐、严复等众多名人故居。我从停车场的月亮门进入文儒坊,吴孟超院士先进事迹展示馆映入眼帘。这位中国肝胆外科的开路先锋,用手术刀把上万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获得过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我采写过关于他的报告文学,门楣牌匾上写的“肝胆春秋”就是我的标题。观看展览,吴老的医术医德再次令我动容。
我是奔着冰心故居去的。故居在南后街的最北端,不叫什么坊或巷,而名水流湾,临着宽阔的大街叫杨桥路,这块风水宝地受过水的涵养。故居大门坐西朝东,两侧挂着匾牌,分别写着冰心故居、林觉民故居。不知两位的故居为何在一处,便顺手请教DeepSeek。原来,林觉民在1911年广州起义中因伤被俘,从容就义。林家避祸,举家迁居,房产便转让给了冰心的祖父。
院落布局紧凑,西侧房间是冰心的生平介绍。展柜里保存着珍贵文物:冰心先生的手稿;封面古旧的一册《还乡杂记》;一盏煤油灯——立刻让我联想到那盏小橘灯,不知照亮了多少人的文学之路。林觉民的生平展在正房两侧,在林氏家族众多人物介绍中,我看到了林徽因。她是几代人心中的偶像,不仅诗文、绘画一流,还与梁思成一起抢救了大批重量级文物。
入夜住宿到莆田。饭后想去街上买点儿水果,问大堂经理,哪里有热闹之地可逛。她说顺这条大街一直走,就是兴化府。这里的大街并不像京城的横平竖直,在三岔路口还拐了弯儿。兴化府街口立有高大石牌楼,两侧皆是古旧的房屋。木阁楼上垂下串串大红灯笼,空中拉起行行彩灯,一片灯火辉煌。我迷惑了,以为走在了“花千树”“星如雨”的宋代诗句中,购物、闲逛、娱乐的人流熙熙攘攘。木板门脸变身商铺,灯光雪亮,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召唤着涌动的游客。这是一条步行街,若非限车,没准也会出现“宝马雕车”。街的门牌上写着庙前街,戏楼、祠堂、寺庙,都在证明昔日的热闹与繁华。兴化府在宋元明清走出了众多的文人名仕,行走古街便如穿越历史的隧道。
恍惚间,一位穿着苗族服饰的姑娘迎面走来说:咱们加一下微信,你帮我拍照,把照片发给我。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有些发蒙,不免有了警惕,略一迟疑说:用你的手机拍不是更方便?她立刻把手机递给我。拍了几张,还了手机。她看了很高兴。我又用相机拍了几张。她一转身走了,回身笑着招手,比着“Y”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她可能是来自边远山区的苗族,想用我的相机记录时光,却没能实现这一点小心愿。心灵纯净才举止干脆,而我却有了混浊,真有些惭愧与内疚。
沙县小吃闻名全国。当地人介绍,扁肉加拌面是最好的搭配。面很干爽,扁肉有汤,共11元。扁肉就是馄饨,肉很弹牙有咬劲,去问老板娘。原来剁肉不用刀,而用木槌砸,功夫到了,能不出名?旁边挨着一家老店铺,刚出炉的烧饼旁写着一行字:状元路上吃的饼。不同于北方的厚而软,这烧饼薄而硬,带着进京赶考,几个月也不会坏,也适合我路上用。10元四个,我随意问,五个?店老板一点头,成交。
我给烧饼与柜台拍了照片,又顺口问老板,给你也拍一张?她爽快地点了一下头,微笑着伸手比了个“Y”,与苗族姑娘一样显示出青春的活力。我把相机拿给她看。她很高兴,忙到店后去拿名片。我这次没犹豫,回京后立刻加了微信传去照片。她回复了几个感谢。我有了些许的安慰,算是对兴化府街上的一点补偿。
武夷山大红袍红遍全国,如今三百多年的茶树仅余六株,供奉在山崖之上。我于家中整理照片,悄然打开茶桶,撕开一袋大红袍,与一路上的见闻琐事,一并泡入壶中,细读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