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飞云湖时,母亲的话音总会随着涟漪荡开。她指着对岸错落的彩屋说:"小时候我在百丈口长大,屋前就是这样的水,船桨声能从清晨摇到黄昏。" 那时我总把 "百丈口" 误听成眼前的泰顺百丈镇,直到后来才知道,被湖水淹没的老镇,藏着她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小时候总爱缠着爸爸讲故事,他们的往事里藏着这样的片段:当年提亲时,父亲的衣裳还是向叔伯们拼凑借来的,他沿着蜿蜒山路跋涉良久,才望见文成外婆家所在的珊溪花竹岭村炊烟袅袅。记忆里的外婆家是幅古朴的水墨画:青石板路爬满苔痕,木门缝溢出米糕甜香,最难忘从珊溪老车站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渡口,木船划破水面时,年幼的我总把脚丫悬在船舷外,看游鱼追逐着倒影嬉戏。
一有空便往文成泰顺跑,那段日子友人常笑我在飞云湖畔玩起了 “跨界漫游”。自飞云湖蓄水成湖,记忆里的旧景便被碧波封存 —— 曾几何时,需要跟着外婆踩过一片银链般蜿蜒的鹅卵石浅滩才能抵达渡口,如今那片盛满童年倒影的水域已换了新颜,唯有在楠溪江畔的浅滩上,还能寻得几缕似曾相识的波光,恍惚间照见旧时光的吉光片羽。
作为珊溪水利工程拦江截流而成的人工湖,35.4 平方公里的飞云湖不仅是浙南最大湖泊、浙江第三大水库,更像一条银线,将泰顺与文成紧紧串联。再次踏入以 "时尚体育强镇" 为定位的百丈镇,这个坐拥飞云湖三分之二水域的胜地,正以湖光山色拥抱每一个寻幽者。即便是微凉意的日子,自驾环湖的友人仍络绎不绝,皆为这处能让人卸下疲惫的山水秘境而来。
两次深刻的造访,刻下不同的季节注脚:
盛夏时,湖畔的风裹着湖水的清冽,吹散暑气。露营基地里,孩童追逐着泡泡奔跑,皮划艇在湖面划出银线,惊起白鹭掠空;烧烤烟火与民谣吉他声交织的暮色里,总有人举杯轻语:“敬这被风吹皱的时光。”
初秋至,山间林木开始染上斑斓色彩。临湖木栈道旁,枫树渐次红了半角;乘船深入湖境,两岸峰林如蘸了朱砂的画笔勾勒,竹筏穿过芦苇荡时,惊起的水鸟扑棱着飞向酡红的夕阳。
母亲曾回忆,百丈口老镇的码头石墙上爬满爬山虎,船工卸货的号子声能越过江面,飘到对岸的文成。如今的百丈镇,虽听不见悠长号子,却有赛艇破水的锐响。晨光里,国家级训练基地的运动员挥桨划开湖面,倒影被分成两半 —— 一半是沉淀在湖底的旧时光,一半是跃动在波心的新希望。
或许人间最动人的轮回,便是旧时光在湖底酿成酒,新日子在岸边开出花,而我们永远在得失之间,打捞着属于自己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