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安徽省黄山市黟县黄村。
由于带学生实习,我在安徽黟县黄村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村镇,其古建筑之原汁原味,若换在国内其他地方,足以评上4A级景区以上。
但在黟县,这类村子实在太多,连被称作“景点”的资格都不一定具备。
黄村有一条贯穿头尾、长达数百米的老街,这在其他村镇中并不常见。看得出过去这里曾是一条商业街,店铺林立;而今仅有寥寥几家还在开门,冷冷清清。
黟县的地理格局颇为特别,它像一个水桶,四面被高山(包括黄山)围得严严实实,中间却是一片适宜耕种的开阔平地。昔日的黟县极为封闭,仅有几条古道可通往外界。
黄村就坐落在通往祁门(以红茶闻名)的一条古道上,曾经颇为繁华,来往的客商、脚夫络绎不绝。后来,随着公路的修通,古道被荒废,黄村也随之沉寂下来。如今街上的几家小店,只是为了满足本村人的日常所需。村里多为老人和妇女,开店也做不成什么生意。
这些事,是村里那位老理发师告诉我的。那年师傅65岁,白净微胖,头发自然卷,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看上去还要年轻些。
平日里没什么生意,他就敞着门,坐在老木屋里看电视。那台电视的年头,比我带的学生年龄还大。
老师傅说,他十来岁就开始学徒,理发已有五十年了。几十年前的黄村还挺热闹的,即使后来修通了公路,黄村也还是这片的大集市。只是渐渐地,大家都出去打工了,攒了点钱就去县城买房,黄村便越来越不行了。
来理发馆的都是老人,清一色剃寸头。这些老顾客进门后,便默默地坐到那张斑驳厚重的老式理发椅上。
老理发师摘下自己的近视眼镜,拿起工具,从容不迫地开始操弄起活计来。用的全是些老器具,廉价的梳子、剪刀。我注意到,桌子上摆着的洗发水、护肤品,牌子也真够老的了。倒退二十年,理发店还是这副模样,用的也是这些东西。
唯一显得“现代”一点的,是师傅用了一只无线电动推子。我总觉得,那推子像是从哪儿捡来的二手货,旧得很。
我觉得剃个平头很简单,可老师傅依然做得认真而精细,就像是在加工一件艺术品,仿佛每一根头发的位置都要处理得当。
除了剃头,还有剃须、剪鼻毛等全套服务,我没看到有挖耳朵的项目。
一整套下来,所用的时间比城里的快剪店多出几倍。
我注意到,来的顾客头发并不长,或许他们来这里,也是在找一种休闲的方式吧?
我问老师傅,为何不增加些服务,比如染发、洗头之类的。
老师傅说没必要:自己家的房子,慢慢做就是了。客人也就是这些老人,再过几年,自己也干不动了。
我之所以这么问老师傅,是因为斜对过还有一家理发店,门面比这家小,装修也更新些,用的全是单薄廉价的复合板桌椅,墙上歪歪斜斜地贴满了花里胡哨的美女美发照。那家店的生意比这边好得多,总有客人坐在旁边等。
客人多是三四十岁的妇女。这种空心化的老村子,总会留下一批这个年龄段的女人,或者为了带孩子,或者是不想出去打工。
那家店的理发师大约四十岁出头,瘦瘦的。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像某个人,后来才想起,是周星驰《功夫》电影里的包租公。
老师傅竞争不过人家,很正常。其实也无所谓的,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要跟上时代。
后记:
今天实在太累,已无力动笔,只好拿篇旧文替代。本文原发表于2020年9月,照片拍摄于2017年,本次发布时略作文字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