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K27次列车缓缓停靠在平壤站台时,暮色中的大同江正泛着粼粼波光。我贴着车窗数站台上的军人,深绿色制服在夕阳下像一排挺拔的白杨——这是我对朝鲜的第一印象,和所有纪录片里描述的一样庄严肃穆。
"各位贵宾辛苦了!"清泉般的声音突然穿透站台喧闹。转身瞬间,我分明听见身后几位男同胞倒抽冷气的声音。穿浅青色朝鲜服的姑娘盈盈而立,襟口绣着素雅木兰花,乌发绾成的发髻下是张白瓷般的脸。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位金小姐是平壤国际旅行社连续五年的"最美导游"。
"酒店准备了热毛巾和五味子茶,大家先喝点暖暖胃。"她分发物品时,袖口滑落露出截皓腕,腕间系着根褪色的红绳。这个细节让原本"只可远观"的美人突然有了温度,就像后来我们在酒店房间发现的,藏在标准四件套下的手工刺绣枕巾。
前往羊角岛的路上,金导始终站在摇晃的车厢前部。每当经过重要建筑,她就会轻轻扶住椅背转身讲解,发梢在穿堂风里荡起温柔的弧线。车过凯旋门时,晚霞正给青铜雕像镀上金边,她忽然指着窗外:"看!我们的工人们下班了。"
成千上万的自行车流从主干道漫过,车铃叮当惊起群鸽。女人们侧坐在后座,怀里抱着用布包好的饭盒;穿藏蓝工装的男人单手扶把,另一只手还攥着翻卷的报纸。这幅八十年代般的画面里,金导的声音混着发动机轰鸣传来:"每天这个时刻,平壤会有七千辆公交车同时运行。"
当大巴驶上通往羊角岛的唯一桥梁时,落日恰好沉入大同江。被江水环抱的47层酒店亮起灯火,像枚坠入水面的钻石。办理入住时,广东来的陈大哥还在嘀咕:"这孤岛酒店,怕不是要搞封闭管理..."
推开1309房门,我对着床头柜上的紫檀木首饰盒愣了神——这竟是个带保险箱的多功能柜。浴室里整齐码着茉莉香型的洗护套装,包装纸上印着朝文花体字。最让人惊喜的是推开阳台门时,晚风送来对岸少年宫飘来的伽倻琴声,混着楼下花园里玫瑰的香气。
晚餐时分的牡丹厅热闹得像过年。六人圆桌上,青花瓷盘里码着炸得金黄的明太鱼块,泡菜红白相间堆成小山。当服务员端上第三道热气腾腾的酱汤时,上海阿姨忍不住拉住金导:"姑娘,这标准是不是太高了?"
"贵宾们远道而来呀。"金导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灯光下能看见她睫毛投在脸颊的阴影,"去年改建酒店时,元山石料厂的工人们连夜赶制了这些餐具。"她抚过盘沿的松纹浮雕,指尖沾了点莹润的水光。
那晚我站在酒店旋转餐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对岸零星的灯火明明灭灭。手机早已失去信号,微信步数永远停在了15235步。但当江风裹着不知名的花香涌进来时,我忽然想起金导别工作牌的动作——她把那个印着领袖头像的徽章,端正地别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