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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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汉明 著

十九日,距离长沙出发正好两个月,穆旦等旅行团成员来到胜境关。略一西行,便进入云南省境。云南时在龙云的辖地,不仅天空的云高远蔚蓝,松软赤红的山土跟贵州的深灰色土质也大不同,连植物也不一样,黔西遍地的鸦片不见了,道旁代之以红的杜鹃花和白的山茶花,公路状况显见有所改观,变得相对平坦了。

但,云南大脖子病随处可见,地方官也多半是瘾君子。旅行团也终于意识到,这片土地上的弊端,不过是有所隐蔽而已,所谓“隐蔽”,是指上峰有所交代,且雷厉风行地执行得好。这种情况,贵州也有,旅行团没有忘记,他们走过的时候,挂出国旗或者组织小学生迎接的事也不少,有的地方还特地在旅行团经过的时候禁赌。但云南所做下的表面文章无疑更为漂亮,民户家家悬挂国旗,墙上书写欢迎他们的大幅标语。为了腾出屋舍供给住宿,有所小学还为此放假三天……好在他们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走在渐渐下坡的原野上,三千里的步行终于快要到尽头了。也许在步行的途中,穆旦已经萌发了要完成一组以《三千里步行》为总题的大型组诗的愿望。《在原野上走路》是已经写成的第二首,诗从“我们终于离开了渔网似的城市,/那以窒息的、干燥的、空虚的格子”起头,重新检视这次步行经历。在此之前,除城市生活之外,穆旦没有其他的生活体验。通过这一次行走,诗人感觉到“这片自由阔大的原野”把他紧紧地拥抱了。那“窒息的、干燥的、空虚的”城市,从此有了另一个生机勃勃的反影——“蓝色的海,橙黄的海,棕赤的海”。当然,海,这里几乎就是“原野”的一个隐喻。

我们走在热爱的祖先走过的道路上,多少年来都是一样的无际的原野……

三千里步行,从城市走向原野,历史感和现实感出来了。穆旦的诗歌,至此境界始大,多了一种家国的情怀。这段非凡的经历,也促使他在三年后的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写出了中国诗歌史上一首雄奇磅礴的杰作《赞美》。

四月二十七日,到了板桥镇,此处距昆明二十公里。镇上一条一里多长的石板街道上,站满了风尘仆仆的兴奋的旅行团成员。晚上入住明应小学以及西门外的明应寺。团部在区公所安顿下来后,随即电话通知了已经更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学校办事处。黄钰生随后赶来慰问,团员每人还发给一双袜子和一双精制的麻草鞋,还有茶点券等。三千里步行的最后一天晚上,穆旦,以及旅行团的每一个人,兴奋,激动,还有,大家却都微微地有了那么一点伤感。

一场刚毅坚卓、精神垂之久远的文化长征也许正等着一个漂亮的结尾。四月二十八日,昆明郊外,天气温和而晴好。穆旦随同全体学生穿上干干净净的衣服,整队集合,听黄师岳最后一次训话。随后,黄钰生报告联合大学近况。黄先生讲:西南只可作我们暂避之区,不能作我们长久的安息所,东北、华北、沿海是国家的命脉所在,不可丝毫有所缺损。这些话,引发了大家的共鸣。讲毕,全体学生精神抖擞,步行十公里至距昆明城四公里的贤园,大家从蒋梦麟夫人陶曾穀、赵元任夫人杨步伟的手里接过一份油印的由赵元任编制的新歌——It’s a Long Way to Lianhe Daxue(《迢迢长路到联合大学》)。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