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去「探望」蒙娜丽莎,未如预期中的拥挤,不必在门外排队,只须缓步走进展厅即可,画像前也只站了二三十人,每个人都像「三眼神童」,有左眼右眼也有手机镜头之眼。蒙娜丽莎彷佛对着镜头微笑,我忍不住暗暗想像她会忽然举起V字手势,向世人吐舌头、装鬼脸,并说一声,放松啲啦现代人。
在里逛荡两小时,其中有十五分钟站在一幅叫做《卢浮宫的大画廊成为废墟的想像景观》面前,感受它的震撼力量。是朋友提醒我必须看,先前忽略了,此番补回,也幸好补回。
画作者是罗伯特(Hubert Robert)1733年出生于巴黎,学习艺术,二十一岁赴意大利,在罗马的法兰西学院深造,深受「景观主义」画家帕尼尼(Panini)的影响。帕尼尼喜欢以废墟入画,在颓败里创建美感震动。罗伯特画风亦沿此方向,画出一幅又一幅的永恒废墟,例如《黑佩塔风光》以罗马万神庙为题,庙成乱石残垣,顶上天空却有亮光,是不灭的希望。又如《尼姆的狄安娜神庙》,庙梁半断,老百姓却如常地在残石上休憩和挂掠衣物。再如《运河建筑景观》,河上有舟,舟上有人,河的两岸却是断桥和乱石。我特地去看的「卢浮宫废墟」画作,更是满目疮痍,中间远处有张矮椅,彷佛等待一切重生,有人前来重新坐上。
罗伯特在法国大革命期间被捕入狱十个月,画了几十幅画作。手里有笔的人,无论是画笔或文字之笔,心境都自由。他几乎被送上断头台,但阴错阳差,有个跟他同名同姓的倒霉鬼代替他死了,之后,他被释放,继续画他的废墟。废墟夹杂光明与黯黑,色调和意象都暧昧,让观画者感觉一切在灭绝和恢复的分界线上,可能往这边倾斜,亦可能朝那边倒去,生与死,一线间,既是人类实况的反映,何尝不亦是他个人的惊险生命历程?
卢浮宫本是亨利四世花了十三年建立的皇室宫殿,大革命后,国民议会宣布把它转型为对世人开放的国家博物馆,成立五人委员会谋划。罗伯特正是其中一员。他对罗浮宫之变身有巨大贡献,却又敢于把罗浮宫画成废墟,艺术家的想像力永远只对自己负责,其他考虑,仅属次要。
罗伯特七十五岁病逝,有部分重要画作于一次火劫里焚毁,幸好仍然留下许多废墟作品,一「废」两百多年,成为「废」之经典。而我站在画前良久,感受到天地怆然,抬头看看金碧辉煌的四周现实,疑幻似真,彷佛画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