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洲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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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洲渡口,是乡里人心心念念的门户。蓝色的义安渡1号每日早晚在江上悠然穿梭,往返于两岸之间,引擎的低沉嗡鸣如同岁月的低语,承载着乡民们日常生活的重量与期盼——它不单是渡江的工具,更是老洲乡乡风文明那面澄澈如水的镜子,映照出乡民彼此间那份无声的秩序与互敬的温情。

每日清晨,当河面薄雾尚未完全褪尽,渡口便已渐聚人群。赶早市的、上班的、上学的、下地的,各色人等汇集于此,却不见丝毫喧哗争抢。人们自然而然地排成队伍,在渡口那整洁的混凝土平台上,宛如河岸旁的青草,整齐而柔顺,静静地等待着渡船的缓缓靠岸。船身轻稳地抵近渡口,船板缓缓放下,人群便如潮水般轻缓有序地移动,先上车后上人,先下人后下车,井然有序,无一争抢。让老人孩子先登,提重物者随后,青壮年则谦逊地排在最后。即使是初来乍到不明就里的外乡人,也会被这无声的温柔感染,自然而然融入其中,规矩前行。

宽敞明亮的船舱之内,更是一方礼让的天地。舒适的座椅足够,但青壮男女都习惯把靠近通道或视野好的座位让给白发苍苍的老者,或怀中揽着孩子的母亲;有时携重物者刚一登船,周围人便已伸出手去,帮他安稳放置那沉甸甸的担子或行李箱。

若遇汛期江水暴涨,义安渡1号与村民的秩序便共同显现出坚韧的筋骨。江水翻涌浑浊,浪头猛烈拍打着坚固的船身,驾驶员全神贯注,凭借多年的航行经验和精密的仪表盘,与汹涌的江水进行着无声的较量。此时岸边人头攒动,人们静静肃立,目光专注地望着驾驶舱内驾驶员沉稳的身影。待渡船在湍流中艰难平稳靠岸,防汛指挥者立于高处,声音通过扩音器沉稳有力地传出:“老弱妇孺先上!”众人听后立即行动,秩序井然,无一焦躁推搡。青壮年们立于湿滑的渡口上,默默协助维持秩序,再小心搀扶老人孩童稳步登船。船在激流中微微颠簸,引擎声低沉有力,舱内却安静得听得见彼此呼吸,此时秩序并非僵硬之规,而成了共渡险流时彼此搀扶的臂膀,成了现代钢铁身躯里那颗温暖跳动的人心。

老洲渡口的秩序,是扎根于这片土地的无声契约。它非来自刻板训令,而是源于乡亲间那份无需言说的体谅与对公共规则的自觉遵守。船行水上,亦行于人心深处那一条无形的河道:当日常的礼让在风雨里凝结为同舟共济的刚毅,便知这现代化的渡口所承载的,早已超越物理空间的摆渡。

螺旋桨搅动碧波,在船尾拖出长长的航迹,水面复又归于平静。渡口送走了船影,却把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留在了岸边人们的心上:那谦让的秩序早已从渡口延伸进村落深处,化作屋檐下相遇时颔首的微笑,化作田埂上互相搭把手的温热。

在这个机器轰鸣的时代,老洲渡口像一帧定格的老照片,却又鲜活地跳动着文明的脉搏。文明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植根于生活的每一次礼让,每一回互助,每一份坚守。在匆忙的现代性追求中,正是这些被岁月反复打磨的日常礼仪,如同船底不惧浊流的钢铁,默默支撑着文明不致倾覆的根基。那渡口所承载的,岂止是此岸到彼岸的跨越?更是从粗粝生存通向体面生活、从个体走向共同体的真正桥梁。在这机器的轰鸣声里,乡土的温情与秩序,依然清晰而历久弥新。

作者:许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