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西蒙
近日,中国和乌兹别克斯坦互免签证协议生效,单次停留时间从之前的10天延长至30天,成为又一个方便出行的“小众”旅行目的地。说起乌兹别克斯坦的历史,许多人会感到陌生。其实,乌兹别克斯坦的费尔干纳盆地,就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出产汗血马的大宛国主要疆域。与周围的高山与荒漠不同,这里气候湿润,水草丰美,早在汉朝初年,就聚集了大量人口,出现了持续数百年的文明。
《史记·大宛列传》
张骞的发现
大宛国在张骞通西域时,正式进入中国人的视野。据《史记·大宛列传》记载: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
《汉书·西域传》也有记载:
大宛国,王治贵山城,去长安万二千五百五十里。户六万,口三十万,胜兵六万人。副王、辅国王各一人。东至都护治所四千三十一里,北至康居卑阗城千五百一十里,西南至大月氏六百九十里。北与康居、南与大月氏接,土地风气物类民俗与大月氏、安息同。大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至数十岁不败。俗耆酒,马耆目宿。
寥寥几笔,便点明了大宛的基本特征:区域方位,在西域多数国家的西部,且在匈奴的西南方向,距离汉朝十分遥远。大宛农耕文明发达,能酿葡萄酒,且有游牧民族的特点,良驹众多,国人多善骑射,骑士战力强悍,军事势力不可小觑。
正因此,张骞与大宛交好,想拉拢大宛来对抗劲敌匈奴。起初,大宛也十分乐意与汉朝交往,并沿着张骞开辟的商贸之路,与汉朝进行经贸往来。一些大宛的使者,在沿着丝绸之路向汉朝进发的途中,也将两国的文明交往信号传递到其他西域国家,为汉朝在西域的政治、经济、文化影响力的提升奠定了基础。
张骞回到汉朝后,向汉武帝描述了包括大宛在内的西域各国的基本情况。汉武帝听闻之后,不仅对遥远的大宛国兴趣浓厚,还特别留意到大宛国的神奇物产——汗血马。喜欢珍奇异兽的汉武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便派使者再次前往大宛,向大宛国王毋寡讨要汗血马。为表达诚意,他还专门让工匠用黄金打造了一匹金马,并带上千两黄金,要送给大宛国。正如《汉书》所言,“张骞始为武帝言之,上遣使者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善马”。
但是,大宛国王毋寡并不领情,还将汉朝使者杀掉,毁掉金马,霸占了黄金。“宛王以汉绝远,大兵不能至,爱其宝马不肯与。汉使妄言,宛遂攻杀汉使,取其财物”。然而,历史的真相可能没有《汉书·西域传》记载得这么简单。首先,汉武帝并未展现出任何敌意,完全是以平等交流的姿态去与大宛国王毋寡对话的,就算毋寡不肯交换汗血马,也没必要杀掉使者。再者,毋寡认为汉朝距离自己太远,就算杀了使者,也不担心汉武帝的报复。这也有些说不通,因为当时汉朝的威名已经在西域很响亮了,大宛也曾有使者来到汉朝参观、交流,不可能不知道汉朝的强大。
对此,《汉书·张骞李广利列传》给出了大宛国王毋寡更细致的想法,“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有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在毋寡看来,就算数百个汉朝使者来谴责大宛,在路上就得饿死、累死、病死一大半,根本没有进犯大宛的能力,索性不用在乎这些使者的说辞。但不管怎样,事实就是大宛国王杀了汉朝使者,这让汉武帝很丢面子,他一怒之下,并下旨攻打大宛国。
李广利两征大宛
承担远征大宛重任的是李广利将军。“太初元年,以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据说,大宛国的汗血马都藏在贰师城(在今吉尔吉斯斯坦奥什),汉武帝为了激励李广利,便封他为“贰师将军”。汉武帝低估了大宛的军事能力,又考虑到路途遥远,风险很大,就在属国中找了六千骑兵,拨给李广利。这些属国的战士并非国之精锐,也没经历过远征的考验,没经过充分的准备,就走上了西征之路。与他们一起前行的还有上万个“恶少年”——正热血激荡阶段、却无所事事的小混混。
就这样,李广利带着不到两万人的军团,从玉门关一路西行,沿着之前张骞开拓的路径,向大宛国开进。如此遥远的征途,后勤补给是个大问题,李广利原本以为沿途的西域国家,都会为汉军提供帮助,没想到他们都不想得罪大宛国,毕竟大宛国距离他们比较近,随时可能攻打他们,而汉朝再强大,也离得很远,只是暂时得罪汉朝了。好不容易来到大宛国的郁成城城下,却兵败如山倒,多数战士不是在路上患病而死,就是死在大宛国的刀剑之下。按照《汉书》的说法,就是“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财有数千,皆饥罢。攻郁成城,郁成距之,所杀伤甚众。”
李广利带着残兵败将回到汉朝,汉武帝看到只有十分之一二的战士活了下来,还没打下大宛国的任何一座城池,一时间十分愤怒。但他很快也冷静下来,不再轻视大宛国,而是像对付匈奴一样,投入更多的兵力与物力,扩军备战,准备下一次远征。
不久之后,李广利开始第二次远征大宛。《汉书》有言:“赦囚徒扞寇盗,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敦煌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余校尉。宛城中无井,汲城外流水,于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这一次,汉武帝与李广利都做了非常充足的准备。跟随李广利出征者,提升到近二十万人,还有十几万头牛马和大量的粮食,甚至还派出很多水利专家来帮助远征军。经过河西走廊的时候,大军也逐一做好防御工事,这一次,真的做到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见到浩浩荡荡、整齐庄严的汉军,西域各国这次作出了正确选择,他们没再冷落汉朝士兵,而是拿出粮食犒劳汉军。
当时,只有一个叫轮台的小国不服气,李广利二话不说,就灭了轮台。“兵多,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轮台,轮台不下,攻数日,屠之。”在吃饱喝足的状态下,李广利再次来到大宛国,发动猛攻,一举击溃大宛军队。被围城许久的大宛贵族受不了了,思来想去,觉得汉朝与大宛的矛盾根源都在于大宛国王和汗血马,便绑了国王毋寡,出城投降。李广利让人挑选几十匹顶级的汗血马,又挑选了三千多匹普通的马,并没有占领大宛国,而是率军返回。
李广利还找了一个叫昧蔡的亲近汉朝的大宛贵族来继承王位。“宛乃出其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在归途中,沿路的西域各国的国王看到大宛输得这么惨,都知道汉军的强大,便纷纷派出自己的儿子随军前往汉朝。如此做法,一来是加强西域与中原的交往,二来是发挥“质子”的作用,其实就是让儿子在汉朝当人质,表示向汉朝的臣服。
一年多后,大宛贵族认为国王昧蔡对汉朝太亲近、太软弱了,就杀死昧蔡,又立蝉封为国王。蝉封成为大宛的新国王后,也将儿子送往汉朝当人质。不久之后,大宛与汉朝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商贸关系。此后,大宛国不时向中原王朝进贡,进贡之物自然也不乏汗血马。正如《博物志》所言,“大宛国有汗血马,天马种,汉、魏西域时有献者”。
晋武帝司马炎即位后,也很注重与西域各国的来往,当时大宛国的国王叫蓝庾,他也向前人那样,继续向中原王朝进贡汗血马。其子摩之继位之后,也向晋朝进贡汗血马。此后,大宛国王的名字就在中国史籍上消失了,大宛的具体灭亡时间,也因此不详。
汗血马的秘密
汉朝与大宛的这两次战争,导火索就是大宛国王不愿意给汉武帝献上汗血马,并杀害汉朝使者。可以说,这是两次因为宝马引发的战争。这汗血马到底有何神奇之处,竟让汉武帝可以动员这么大的力量来劳师远征?
以现代动物学来界定,汗血马即来自中亚的阿哈尔捷金马,其耐受力极强,蹄子坚硬,体态强壮,能有持久的奔跑能力。在古代战争中,这样的良驹能为军队提供很强的战斗力,尤其是需要在辽阔的草原上奔跑的时候,其速度与耐力远胜于一般的马种。如今,汗血马主要分布在土库曼斯坦,是为其国宝。汗血马的形象,还出现在土库曼斯坦的国徽中间,十分醒目。
至于“汗血马”名字的由来,则与它的汗液有关。汗血马在奔跑时皮肤表面会渗出血色的印迹,好像一边出汗,一边流出棕红色的血色。有说法认为,这是因为体内有寄生虫。不过,汗血马“流血”的真正原因,至今在学术界还有争议,“寄生虫说”也只是一种相对合理的猜测。
汗血马来到中国后,经过南北朝的混战,到了唐朝初年再次出现。唐太宗“昭陵六骏”之一的特勒骠,很可能就是汗血马,唐太宗称赞它“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天险摧敌,乘危济难”。
后世文人墨客对汗血马也有大量诗文的赞叹,杜甫在《忆昔二首》中有云:
忆昔先皇巡朔方,千乘万骑入咸阳。
阴山骄子汗血马,长驱东胡胡走藏。
李昂在《从军行》中也提到汗血马:
汉家未得燕支山,征戍年年沙朔间。
塞下长驱汗血马,云中恒闭玉门关。
苏轼在《次韵孔文仲推官见赠》中写道:
我本糜鹿性,谅非伏辕姿。
君如汗血马,作驹已权奇。
齐驱大道中,并带銮镳驰。
闻声自决骤,那复受絷维。
明代诗人郑善夫还写过一首《边人曲》:
结发事远征,能知边塞情。
长骑汗血马,调戏郅支营。
大小七十战,金鼓夜自鸣。
稽首两贤王,大开受降城。
匈奴不可敌,剑声讵能平。
终生独忼慨,抗言请长缨。
汗血马似乎成了不少人想象与书写边塞故事时不可或缺的元素,如同“西出玉门关”“大破楼兰”之类的意象,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经典化。
2024年9月,中国与乌兹别克斯坦的考古人员开始在乌兹别克斯坦纳曼干州波普县的蒙扎铁佩遗址开展发掘工作,出土的丝绸、铜镜、宝珠、铜钱等文物,也印证了两年多年前的历史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