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南麓，北纬33.1°，陕西安康宁陕县渔湾村。
夏日晚间7点，天还没黑，气温降到30°以下，人们更喜欢坐在室外用餐。有客人一摸口袋：哎呀，打火机在机场扔了。
胡应兵正好听到，他正带着金毛犬二毛在餐厅门口和服务员说着什么。
挪步向前，掏出了口袋里的打火机。
聊了几句，客人得知眼前这个高瘦黑的男人就是这里的「老板」。
老板转身说要去山上吃饭，客人纳闷：老板不在自己餐厅吃饭？
胡应兵笑说：朋友远道而来，带去山上朋友家吃。
01
他说的山上朋友家海拔700多米，开车的话得绕一圈，走路是直线距离，穿过稻田荷塘，登山即可，十来分钟。
穿过一间西式风格的客厅，主人佳佳还在忙活，院子里的长桌已经铺上格子桌布，餐前水果是五味子，菊花茶已经泡开。
蔬菜刚从地里摘下，此刻正听到厨房里炒菜的声音。
这是佳佳、郭强夫妇的第二居所。
湾逸谷度假民宿 餐厅
平时，俩人在西安做导游带外宾团，虽然两地车程2小时，隔三差五还是会过来睡上一晚，山里踏实。
暑假两人都忙，西安是目的地城市，老外游客多，只在冬季生意稍淡些。前提是：疫情别来。
佳佳郭强夫妇原本是西安汉唐驿青年旅舍的老员工，疫情击垮了这些以老外游客为主体的业态，汉唐驿创始人王琛关闭了旅社。
念在二十多年的主雇关系，王琛把佳佳夫妇推荐给了胡应兵。
那时，胡应兵的鹿柴山集刚在渔湾村开业，正需要管家。
鹿柴山集渔湾逸谷度假民宿 餐厅
鹿柴山集并不只是单纯的民宿。
早在2018年选址的时候，胡应兵就做好了顶层设计：这将是一个乡村度假社区。
和招商不同，社区更看重共建。
也因此，除了咖啡、博物馆等自营业态外，胡应兵一直在寻找新村民，以相对较低的价格在村里住下来，成为社区一员。
曼彻斯特人Tony租下了这间山中小屋。
鹿柴山集渔湾逸谷度假民宿
Tony曾是英国皇家海军电子工程师，2002年的一天，突然厌倦忙碌的生活，决定卖掉公司、房子和车，离开英国，周游世界。
来到中国后的他定居西安，2005年他成立了「黄河慈善厨房」，每周逢一三五下午6时，为流浪汉提供一份免费晚餐。
因为王琛和胡应兵的关系，Tony住进了山里，此刻的他更接近于写《空谷幽兰》的比尔·波特。和妻子的山居生活，与山下渔湾村遥遥相望。
只是没过多久，疫情签证等原因，Tony夫妇不得不返回英国。正在做管家的佳佳郭强夫妇便续租下了小屋。
再后来，夫妻俩辞去管家工作，开始了城乡双城生活。他们的小屋也成了渔湾村特别的存在，胡应兵常会带着二毛去串门，或是带朋友去吃饭。
胡应兵希望，像佳佳这样的新村民，越多越好。
渔湾村
02
地产广告出身的胡应兵是关中人，2018年来到渔湾村，12.5平方公里的环形村落如同一幅太极图。
更甚的是，居然常能看到朱鹮。
被誉为「东方宝石」的朱鹮，是一个对生态环境特别挑剔的物种，上世纪中叶曾一度被认为已经灭绝。
村民告诉他，原先这里有8只朱鹮，只因村里种地的人越来越少，稻田荒废，朱鹮失去栖息地，如今只剩3、4只。
这一点击中了胡应兵，那些年，他一直在思考中国土地美学复兴。
渔湾村
胡应兵带着团队和村民们一起，从堰渠、耕种水稻开始，修复渔湾村的湿地生态，这也是如今村里的自然景观——推开客房门，眼前就是大片稻田和油菜花，是景观，也是产量。
吃饭的米，炒菜的油，就地取材；
冬日留得残荷的荷花池，是朱鹮喜欢的地方；
荷花池故意不做照明，夏日观星绝佳。
鹿柴山集渔湾逸谷度假民宿
鹿柴山集的后缀是「乡村度假社区」，胡应兵笑说，他不做单体民宿的原因，是秦岭已经有夏雨清和陈长春，「只能玩点不一样的」。
他的不一样，多少带有几分地产人的基因。王石看过后说他「除了不卖房子，做了地产商的所有事。」
王石说，当地产变成存量资产，地产人被迫转型服务商，正是胡应兵在做的——
鹿柴咖啡，保留水电站旧石墙壁，也是游客服务中心；
楼下是天空下·自然书店，爬山虎爬满了每扇窗户；
天空下·自然书店
楼上是放电美术馆，项目之初，胡应兵就做了一场《原地启立》展览，给每一位留守村民拍了肖像；
渔湾村博物馆里，陈列了向村民搜集来的农具；
朱鹮博物馆里展示了朱鹮实体标本、文创衍生品、艺术展陈等，更搜罗了和朱鹮有关的所有书籍；博物馆身兼民宿接待厅，为的是普及朱鹮知识。
朱鹮博物馆
民宿部分邀请不同国家设计师，其中「望木」则由日本小大设计事务所小嶋伸也主持设计。
当小嶋伸也得知这里能看到朱鹮后，主动提出减半设计费，因为朱鹮是日本的国鸟。
5年下来，鹿柴山集营收稳定，入住率全年70%左右。
望木·山景大床房
「有时候小火车一天下来顶十间客房。」胡应兵笑说。
这不是自嘲，小火车一路穿越稻田、荷塘、油菜花地，抬头白鹭和朱鹮飞过，低头瞥见小鸭，蹼掌在水面写下「人」字形波纹，小火车折射出的是生态多样性的可贵。
「但书店、美术馆、博物馆这些肯定还不是那么赚钱的，或者说他们的效应会来得慢一些，这就是乡村做社区营造的难点。」
胡应兵承认这不是一条短平快的路，但他依然认为在乡村做社区营造很值得，因为乡村振兴从来不等于盖几幢民宿，或是忽视村庄文化去置入艺术。
你看，胡应兵的车刚到，他收养的金毛二毛便扑上来，小火车站口卖烤肠的奶奶一定要给他现烤一根。
奶奶是当地人，每次都要说「因为有了胡应兵，自己的村子这么美。」
鹿柴山集渔湾逸谷度假民宿
03
胡应兵自嘲的「秦岭已经有夏雨清和陈长春」并没错，的确是他俩将民宿思维导入，使得大多数人有了接近秦岭的入口。
2017年，留坝县委书记在萧山机场等了夏雨清一天；一年后，留坝县委书记又穿越北京城，从密云到延庆又回到东直门，追了一天「逮」到陈长春。
留坝，距离西安将近5小时车程，交通不算便利；发展工业，受到秦岭保护的限制；致力农业，却无农田；文化特征比不了蓝田这些地方，传统旅游小打小闹了一阵也无法引爆。
这个在秦岭26个县域中风景绝佳却面目模糊的地方究竟应该如何突围？
夏雨清选择了极致风景的火烧店镇天星亮村，陈长春在不远处的楼房沟启动第一个北京以外的院子。
2019年夏天，最适合来秦岭避暑的季节，隐居乡里·楼房沟开业，也是秦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品牌民宿。
如今回想，陈长春觉得有点像在打赌：
最先是紧张。这个隐居乡里的第一个政府投资项目，万一没客人呢？
等到第一篇推文发出，第一个订单进来，赶紧发给县委书记，却又被当地老百姓当成传销组织：2000元左右一个院子，什么民宿这么贵还能卖得出？
隐居乡里 · 楼房沟
等到订单多起来，陈长春又让销售去跟踪订单：客源哪里？为什么要订？
得到的答案是：「我们一直期待西安周边有民宿，就像浙江人有自己的莫干山。」
陈长春悬着的心放下了：「我们和留坝双向成全，给后面人垫底：你看，这么远都能出圈。」
一年后，飞茑集开业。
开业的不仅仅是一个民宿，而是留坝，乃至秦岭新的时序。
夏雨清生造了「第五个」季节。
飞茑集X空山九帖 秦岭红叶季
2017年10月，夏雨清第一次去留坝，见到了媲美京都的红叶。
当时他就想：为什么我们一次次去京都赏红叶，而没人返身入秦岭，去寻找和风的源头？
在每年的第五季里，秦岭乡集做成了品牌，聚合百家生活方式品牌，串起了大半个中国的风物。
飞茑集民宿准时推出「秦岭红叶季」限时套餐：观星体验、煮红酒、蜂蜜唇膏制作、香薰手工定制、自调猕猴桃酒、植物拓印布包，还有秦岭八珍火锅餐食。
在此之前，秦岭一直是个模糊遥远的概念，它只是地理课上的「南北气候分界线」，除了王维粉丝要去看辋川别业外，并无非去不可的理由。
飞茑集X空山九帖 秦岭八珍火锅
在此之后，秦岭变得更加具体了。
2021年，最美乡村公路上，改造了道路养护宿舍的隐居乡里·道班宿开业；
2023年，咏归川在不远处开了。
说起来，赖国平早在夏雨清和陈长春之前就被邀请来过，如今觉得气候成熟；
被誉为「最会和老百姓打交道的设计师」的王求安也来了，发动引导了200多户老百姓把自己的房子改成民宿。
有人算过，农民4间房的民宿比他们20多间的赚得多，一年流水300多万，毛利三四十万。
留坝也因此被誉为「文旅人才最密集」的县域。
咏归川·秦岭度假酒店
去年7月，留坝可查民宿200多家，今年增至400家，光是三十多公里的最美乡村公路上就有30多家民宿。
更关键的是，大家生意都还不错。
楼房沟天天满房，不得不招了9个临时工；飞茑集管家笑称希望能有个假期缓一缓。
当传统旅游思维停留在如何从西安导入客流时，留坝，形成了一个开放式的「秦岭宿集」，成为「秦岭在留坝」的生活方式服务者。
与此同时，政府在足球、中草药等方面发力，秦岭又具体了一点。
04
渔湾村鹿柴山集入口处，白色房子，竹篱笆掩映着的，是汉唐驿·山居青旅。
20多年前，做过酒店、玩过越野的西安人王琛，开始经营汉唐驿青年旅舍。
如果不是疫情，连同汉唐驿在内共4家青旅也许不会这么快消亡。
与其说青旅是住宿产品，不如说是一种状态，一个时代的模样，尤其匹配西安这样每天都有老外涌入的目的地城市。
汉唐驿·山居青旅
王琛一直说，如果中国人能在罗马等地能住上一个星期，那得多幸福。
「青年旅舍就是年轻人和世界的连接器。」
疫情那年，王琛关闭了3家，留下南长巷的汉唐驿。停工将近1年，改造升级为民宿。
那些旅社的上下铺等，则和胡应兵一拍即合，挪移到了渔湾村，正好为参加研学的团队提供另一种住宿方案。
南长巷的汉唐驿依然带有自己强烈的烙印，几乎很少见到中国客人。王琛一直在思考的是，打造中国年轻人旅行的住宿品牌。
汉唐驿·山居青旅
「如果我们的年轻人去日本、英国，希望长时间探索一个城市，他们如何选择住宿？」
这个问题在胡应兵这里，变成了「如果人们来秦岭，该如何优雅地穿越？」
自渔湾村后，胡应兵又把鹿柴山集沿着秦岭，分别布点太白鳌山、八亩溪谷、双河口古镇、汗江老城、凤堰古梯田，有城市更新，更多的是乡村振兴。
最新的一家位于蓝田区，终南山，今年端午刚启幕。
「蓝田」和「终南山」两个标签，已经写明了秦岭意韵。
布点的同时，他和团队深耕秦岭，和秦岭本身一样，肩负着生态安全、文明密码与未来科技三重使命。
有人说鹿柴山集会是第二个松赞，最后是串线，而不是单个产品。
这也是胡应兵想做的事情，但他觉得，无论做点还是线，都逃不开三种力量：政府，基础设施配套、社会保障；合作社，作为文化基地，倒入乡村资源；企业和社会组织，做好顶层设计、产业运营。三者缺一不可。
他说的企业和社会组织里，也少不了同行者。
隐居乡里·欢喜山 院景
今年春天，隐居乡里落子汉中镇巴，这家名为「欢喜山」的民宿依然秉持品牌基因里「小院儿」风格，又更具度假感。
确切来说，汉江以南，镇巴已不属于秦岭范围。但对隐居乡里来说，欢喜山是丰满陕南的里程碑式的突破。
暑期一个平常的周间，40间房的欢喜山动辄满房。陈长春觉得，陕西人很有消费力以及消费欲望，只要有好的产品。
隐居乡里·欢喜山 室内一角
至于夏雨清，他觉得飞茑集从来是打样，树立一个样板。
「你看，秦岭就是阿尔卑斯，可以度假。」
「别人模仿，说，你看，我这是飞茑集平替。」
这就是他的使命。
飞茑集X空山九帖
图源：蒋瞰、鹿柴山集、王宁、大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