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趟四川广安,实话实说:四川广安,确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旅游攻略 33 0

去了趟四川广安,实话实说:四川广安,确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引子

我提着行李箱,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妻子慧琴站在门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两把小刷子,把我从头到脚刷了一遍。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左手紧紧攥着的那个小木盒上。

“你还晓得回来?”她侧身让我进门,声音凉得像十月的井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趟去广安,走得急,没跟她细说,只在临走前一天晚上提了一句,说要去办点事。她当时就拉下了脸,我没敢多解释。看来,这气还没消。

“回来了,回来了。”我换着鞋,脸上挤出一点笑,“路上有点堵。”

“是路上堵,还是心里堵?”

慧琴把我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不是递给我,而是轻轻放在了地上,动作里透着一股疏离。

我换好鞋,把行李箱立在墙边,手里的木盒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它不大,也就一本书那么厚,两只手掌那么大,但分量不轻,沉甸甸的,像揣着块心事。

“累了吧?我给你倒杯水。”我试图缓和气氛。

“不用了,家里水多的是,不像有些人,心都野到外面去了。”她说着,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抽油烟机嗡的一声响了起来,像是她心里压着的火。

客厅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的几盆绿萝长得油亮,这是慧琴的功劳。我们这个家,不大,但一直很温馨。可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像暴雨来临前的闷热。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小木盒轻轻放在了电视柜上。

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这件事,迟早要说的,只是我还没想好方式。

“慧琴,”我跟到厨房门口,“你别说,广安那地方,是真不错。比网上说的还要好,山清水秀的,人也实在。”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现在哪有心思听这个。我手心里的汗,把那小木盒都浸得有些发潮。

慧琴没回头,只是把锅铲在铁锅里敲得当当响。

“是吗?那你是去看风景,还是去见什么人了?”

她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最虚的地方。

我喉咙发干,靠在门框上,不知道怎么接话。说去看风景,是撒谎;说去见人,她肯定要追问到底。

这次去广安,我是去见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人。我是去还一个承诺,一个埋在我心里十多年的承诺。

这事关乎情义,关乎一个手艺人的尊严。

可在慧琴眼里,这可能就是“乱花钱”,是“不顾家”。我们的儿子小明准备年底结婚,彩礼、房子首付,哪一样不是压在我们肩上的大山?我这趟出去,花掉了家里一笔不小的存款。

我怎么跟她解释,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

“就是一个老朋友,很多年没见了。”我含糊地回答。

“男的,女的?”她终于回过头,眼睛里带着审视。

“男的,一个老师傅。”

“老师傅?什么老师傅值得你把给儿子买房的钱都搭进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锅铲也停了。

我心里一惊,她怎么会知道?我走之前,明明把那张取款单藏得好好的。

内心独白:完了,她肯定是什么都知道了。这个家,怕是要起一场大风波了。我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慧琴跟我过了半辈子苦日子,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我这么做,在她看来,无异于背叛。可陈师傅的恩情,我怎么能忘?那份嘱托,重如泰山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客厅的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把我和慧琴隔在两端。

她把火关了,摘下围裙,重重地摔在灶台上。

“李建国,我们俩,今晚必须把话说清楚。”

她说着,径直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客厅里,那只小小的木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沉重。我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个东西的呼吸,它是我这趟广安之行的全部意义,也是我们这场家庭风暴的中心。

第1章 一份沉重嘱托

夜深了,慧琴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没有出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屋里画出几道模糊的影子。

我伸手摸了摸电视柜上的那个木盒,入手温润,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这是我专门找人定做的。盒子里的东西,才是我此行的关键。

我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刚进厂没几年,空有一膀子力气,技术上却是个半吊子。带我的师傅,就是陈广安,我们都叫他陈师傅。

陈师傅人如其名,就是广安人。他个子不高,人很瘦,但一双手却特别稳,操作车床的时候,那零件在他手里就像有了生命。

他不爱说话,但技术是全厂公认的第一。

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干。别人搞不定的精密件,他上手几下就迎刃而解。厂里几次要提拔他当车间主任,他都给拒了。他说,他就喜欢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心里踏实。

内心独白: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他有点傻。有升职的机会都不要,守着那台破车床有什么出息?现在我到了他当年的年纪,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傻,那是一种匠人的执着和尊严。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

我跟着他学艺,没少挨骂。图纸看错一个数据,他能盯着我看半天,一句话不说,但那眼神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有一次,我为了赶进度,一个零件的倒角处理得有些毛糙,肉眼几乎看不出来。我觉得能蒙混过关,就把活交了。

结果陈师傅拿着游标卡尺一量,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他没骂我,只是拿起那个零件,当着我的面,扔进了废料桶。

“建国,”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我们做手艺的,活儿就是脸。你糊弄活儿,就是往自己脸上抹泥。”

说完,他拿起一块废铁,亲自给我示范。昏黄的灯光下,铁屑飞溅,他专注得像个雕刻家。那晚,他陪着我加班到半夜,直到我做出一个完美的零件为止。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有半点马虎。

我结婚的时候,家里穷,是陈师傅塞给我五百块钱,那在当时是他快两个月的工资。他说:“拿着,好好过日子,别亏待了人家姑娘。”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要裁员。我的名字在第一批名单上。是陈师傅跑到厂长办公室,拍着桌子跟人吵了一架,把我的名额给保了下来。

他总说:“建国,你是个好苗子,别荒废了。”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五年前,陈师傅退休回了广安老家。他走的时候,我去送他。在火车站,他拉着我的手,从一个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还没完工的铜雕,一条盘龙,形态已经有了,但龙鳞和龙须还很粗糙,没有精雕细琢。

“建国,这是我琢磨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就差最后一口气了。”他眼睛里闪着光,“我这身体,怕是熬不住了。你手艺比我好,脑子比我活,这活儿,交给你,我放心。”

我当时就愣住了。

“师傅,这我哪儿敢接啊?这是您的心血。”

“拿着!”他把铜雕硬塞到我怀里,“别让它成了个废铜烂铁。什么时候你觉得手艺到了,就把它完成。完成了,带到我坟头给我看看。”

火车的汽笛声拉得又长又响,陈师傅的身影消失在车窗后。我抱着那沉甸甸的半成品,眼泪再也忍不住。

这一抱,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我每天下班后,都会把那条龙拿出来看看,摩挲着它粗糙的纹路,脑子里一遍遍地想着师傅的话。我不敢轻易动手,我怕毁了它,怕辜负了师傅的信任。

直到半年前,我接到陈师傅儿子的电话,说老师傅走了,走得很安详。

放下电话,我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下定决心,我必须完成它。

内心独白:这不只是一件作品,这是师傅一辈子的精神寄托,也是他传给我的手艺人的魂。我不能让这份精神断在我手里。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这份情义和承诺,要是丢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我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花了整整三个月,查资料,画图纸,反复试验。慧琴看我魔怔了,跟我吵了好几次。我没法跟她细说,我怕她不理解,怕她觉得我不务正业。

终于,东西做好了。

我取出了家里那笔准备给儿子付首付的存款,没跟慧琴商量。一部分买了去广安的车票,一部分,我想交给师傅的家人。我知道师傅家里不富裕,他儿子身体也不好。

这趟广安之行,我是去赴一个约,一个跨越生死的约。

我必须去,哪怕慧琴不理解,哪怕这个家因此翻了天。

因为这是我的“脸”,一个手艺人的脸。

第2章 冰封的夫妻关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

我知道,是慧琴半夜出来给我盖上的。她就是这样,嘴上再硬,心里还是软的。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或许,事情没那么糟。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想去做顿早饭,缓和一下关系。可一进厨房,就看见她已经在了,正低头默默地喝着粥。桌上摆了两碗,一碗是我的,还冒着热气。

但她没看我,也没说话。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她喝粥时轻微的吸溜声。

我坐到她对面,拿起勺子,却没什么胃口。

“慧琴,”我试探着开口,“昨晚……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

她放下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钱呢?”她问,声音平静,却比吵闹更让我心慌。

“什么钱?”我下意识地装傻。

“李建国,我们别绕弯子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在我面前展开。

是那张银行的取款凭条。五万块。

上面的日期,就是我出发去广安的前一天。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昨天打扫卫生,在你旧外套的口袋里找到的。”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失望,“五万块,不是五百,也不是五千。你跟我说过吗?”

我哑口无言。

“儿子要结婚,首付还差十几万。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万,吃喝拉撒,人情往来,一个月能攒下几个钱?这五万,是我们攒了多久才攒下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圈又红了。

“你一声不吭就拿走了。你去广安,到底是见了什么‘老师傅’,值得你把儿子的前程都搭进去?”

“慧琴,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只想知道,在你心里,这个家,你儿子,到底还占多大分量?”

内心独白: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心疼得厉害。我怎么会不顾家?我做的这一切,不也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为了给儿子做个榜样吗?我想告诉她关于陈师傅的一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会觉得我在狡辩,在编故事。

“那钱……我是用来办正事的。”我艰难地说。

“什么正事?”她步步紧逼。

我沉默了。

我没法说,我把大部分钱给了陈师傅的家人。在慧琴看来,我们自己家都火烧眉毛了,还去接济别人,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的沉默,在她眼里成了默认。

“好,好,李建國。”她连说两个“好”,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惨笑,“你长本事了。你心里有事,宁可跟外人说,也不跟我说。我们这二十多年的夫妻,算什么?”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墙上的婚纱照都晃了晃。照片里,年轻的我们笑得一脸灿烂。

而现在,这个家里,只剩下我,和一室的冰冷。

我呆呆地坐着,桌上的粥已经凉透了,像我的心。

窗外,阳光明媚,楼下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那些热闹和幸福,都和我无关。

我走到电视柜前,再次拿起那个木盒。

我轻轻打开它。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条盘龙铜雕。在晨光下,它通体泛着温润的古铜色光泽。每一片龙鳞都雕刻得细致入微,仿佛在微微翕动。龙须飘逸,龙眼圆睁,充满了威严和生命力。

这是我和师傅两代人的心血。

它那么美,那么有分量。

可现在,它却成了我和慧琴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该怎么办?

我把铜雕拿出来,放在手心,它的冰凉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这件事,必须解决。逃避不是办法。

我拿出手机,翻到儿子李明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也许,儿子能理解我。

第3章 代际间的裂痕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李明带着睡意的声音。

“喂,爸,怎么了?这么早。”

“小明,你……你妈跟你联系了吗?”我有点紧张地问。

“没啊,咋了?”李明的声音清醒了些,“你俩又吵架了?”

我叹了셔气,不知道从何说起。

“爸,有事说事,别吞吞吐吐的。”李明是个急性子,这点像他妈。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捡着能说的,大致讲了一遍。当然,关于陈师傅的承诺,我讲得很详细;但关于那五万块钱的去向,我还是含糊了过去,只说是为了完成这件作品,花销比较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我不安。

“爸,”李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陌生的疏远,“你的意思是,你为了一个……一个铜疙瘩,就把给我买房的钱给花了?”

“小明,那不是铜疙瘩!”我急了,“那是你陈爷爷一辈子的心血,也是爸的手艺和脸面!”

“脸面?脸面值多少钱一斤?”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女朋友那边都催了好几次了,问我们首付什么时候能凑齐。我每次都跟人打包票,说快了快了。你倒好,一声不吭,拿钱去搞你的‘艺术’!”

“我……”

“爸,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现在这社会,讲的是什么?是钱!是房子!你那套老掉牙的‘情义’,能当饭吃吗?能当房子住吗?”

儿子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得我心口生疼。

我一直以为,我含辛茹苦把他养大,教他做人要正直,要有担当。我以为,他会是我最坚定的支持者。

没想到,他的想法,竟然和慧琴如出一辙,甚至更加现实,更加……冷酷。

内心独abl:这就是我的儿子?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在他眼里,我坚守的承诺和尊严,竟然是“老掉牙”和“天真”。是我错了吗?还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我已经被淘汰了?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力。

“小明,爸知道你压力大。但有些事,你不懂。”我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我快结不成婚了!我只知道我妈现在肯定气得不行!”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怨气,“爸,你赶紧把那东西处理掉吧。看看能不能卖点钱,能挽回一点是一点。然后赶紧去跟我妈道个歉,好好哄哄她。”

“卖掉?”我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一个死物,比一家人的和气还重要?”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行,我不懂!我不懂你们老一辈那些所谓的精神追求!”李明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铜龙,它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我一直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妻子眼里,是乱花钱的证据;在儿子眼里,是可以随时变现的“死物”。

原来,在这个家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我的“匠心”,我的“情义”,我的“尊严”,在现实的柴米油盐和房子车子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刺眼。

我站起身,拉上了窗帘。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那条铜龙,还在幽幽地反着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审视着我的狼狈和孤独。

一整天,慧琴没回来,电话也不接。

儿子也没有再联系我。

这个三口之家,因为我的广安之行,因为这个小小的木盒,彻底陷入了冰点。

晚上,我随便泡了碗面。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咸的。

我想起了陈师傅。如果他还在,看到这一幕,会怎么说?他会不会也觉得,我为了这点“虚名”,搅得家里鸡犬不宁,是个十足的傻子?

内心独abc:我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也许慧琴和儿子说得对,人到中年,就该活得现实一点。什么承诺,什么精神,在一家人的安稳幸福面前,真的那么重要吗?我拿起那条铜龙,它的分量压在手上,也压在我的心上。我真的要为了它,失去我的家吗?

夜色更深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要去找慧琴,不管她说什么,骂什么,我都要把一切都告诉她。关于陈师傅,关于承诺,关于那五万块钱的真正去向。

就算她还是不理解,我也要说。

这是对她的尊重,也是我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必须承担的责任。

第4章 坦白与风暴

(第三人称全知视角)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揣着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去了慧琴的单位。

慧琴在一家社区超市当理货员,工作不轻松,但很稳定。李建国到的时候,她正在货架前埋头整理着罐头,把凹陷的、品相不好的都挑出来。她干活一向很认真,就像她经营这个家一样,不允许有半点瑕疵。

看到李建国出现,她只是眼皮抬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儿,把他当成了空气。

周围的同事们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个突然到访的男人。李建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走到慧琴身边,压低声音说:“慧琴,我们谈谈。”

慧琴没理他,把一罐黄桃罐头摆正,又去拿旁边的一罐。

“慧琴。”李建国提高了点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慧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化不开的疲惫和冷漠。

“在这里谈?让大家看我们家的笑话吗?”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李建国心上。

“那……我们出去谈。”

慧琴沉默了几秒,对旁边的同事交代了一句,然后脱下工作服,跟着李建国走出了超市。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隔着半米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最后,他们在超市后面的小花园里停了下来。这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说吧。”慧琴抱起胳膊,看着别处,摆出了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没有先说钱的事,而是从十五年前,他刚进厂,遇到陈师傅开始说起。他讲陈师傅如何手把手教他技术,如何在他犯错时严厉地批评他,又如何在他被人欺负时为他出头。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慧琴一开始还是一脸冰霜,但当李建国讲到他结婚时,陈师傅塞给他五百块钱时,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这件事,她是知道的。那五百块钱,解了他们当时的大难题。

李建国继续讲,讲到陈师傅退休,讲到那个火车站台上的嘱托。他把那个未完成的铜雕,形容得像一个神圣的使命。

“慧琴,师傅他……他把一辈子的心血和念想,都交给了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然后,他终于说到了那笔钱。

“我取了五万。一万块,是我来回的路费,和给铜龙配盒子的钱。剩下四万,我……我给了师傅的儿子。”

慧琴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师傅的儿子,身体一直不好,没法干重活,家里就靠他媳妇一个人打零工。师傅走了,这个家就更难了。我去的时候,看到他家那光景……我实在不忍心。师傅对我有天大的恩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唯一的儿子过成那样。”

李建国说完了,他看着慧琴,等待着审判。

他预想过慧琴会暴跳如雷,会骂他是个败家子,是个傻子。

但慧琴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一点点变红,最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就是那么无声地流着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李建国心碎。

他慌了,想伸手去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中。

“你……你就是个傻子!”慧琴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

她一边骂,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

“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儿子结婚火烧眉毛了你不知道吗?你逞什么能?啊?你逞什么英雄好汉?”

她一拳一拳地捶打着李建国的胸口,但那拳头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更像是一种宣泄。

李建国没有躲,任由她打着。

他知道,她的眼泪里,有愤怒,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心疼。心疼那五万块钱,也心疼他这个“傻子”丈夫。

风暴,以一种李建国没有想到的方式来临,又以一种他更没有想到的方式,渐渐平息。

慧琴哭够了,骂够了,最后靠在他身上,小声地抽泣着。

“那……那个东西呢?”她瓮声瓮气地问。

“在家呢,在电视柜上。”

“拿给我看看。”

“好。”李建国赶紧点头,“我们现在就回家。”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两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了一起。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

一场家庭战争,似乎就要落下帷幕。

但他们都不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5章 一条龙的分量

(第一人称视角)

回到家,我第一时间从电视柜上取下那只金丝楠木盒,双手捧着,递到慧琴面前。

我的手心在冒汗,比在单位面对她时还紧张。

她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肿的,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她接过木盒,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细腻的纹路。

“这盒子……也花了不少钱吧?”她轻声问。

“没……没多少。”我含糊地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当那条盘龙铜雕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时,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慧琴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我知道,任何语言在它面前都是苍白的。那条龙,静静地卧在红色的丝绒衬垫上,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力量感。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它身上,反射出一种厚重而温润的光泽,仿佛它不是一件死物,而是有生命的,下一秒就要腾空而去。

“这……这就是你和陈师傅做的?”慧琴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哽咽。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一下,但又有些不敢,指尖在离龙身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真好看。”她由衷地赞叹道。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近乎于敬畏的表情。她平时只关心柴米油油盐,对我的那些瓶瓶罐罐、铁疙瘩铜疙瘩,总是不屑一顾,觉得那是不务正业。

内心独白:那一刻,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明白了,她不是不理解我,只是之前,我没有给她一个理解我的机会。我总觉得她俗气,不懂我的追求,但其实,是我自己把她隔绝在了我的世界之外。真正的美和匠心,是可以跨越一切隔阂,直抵人心的。

她捧着那条龙,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特别仔细,连龙爪下面细小的刻痕都不放过。

“建国,”她突然抬起头,“你说……这么好的东西,能值多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最怕的,还是她把这东西和钱联系在一起。

“这……这不是钱的事。”我小声说,“这是情义,是念想。”

“我知道。”她把铜龙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我就是问问。你花了那么多心思,还搭进去那么多钱,我总得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我心里,它是无价的。但在市场上,它又能值多少钱?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李明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免提。

“爸,你想通了没?去跟我妈道歉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慧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小明,我跟你爸在一起。”慧琴替我开了口。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妈?你……你们和好了?”

“事情,你爸都跟我说了。”慧琴的语气很平静,“你别怪他,他有他的难处。”

“妈你怎么还帮他说话啊?”李明急了,“那可是五万块钱!我们的首付啊!”

“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慧琴叹了口气,“小明,有些东西,是不能光用钱来算的。等你见到你爸做的那个东西,你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我也没兴趣看什么破铜烂铁!”李明在电话那头喊道,“我只知道,我女朋友家已经下最后通牒了!年底前首付凑不齐,这婚就别想结了!”

听到这话,慧琴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也愣住了。事情怎么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爸,妈,我不管你们了!”李明接着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有个同学,他爸是开古玩店的。我把那东西的照片发给他看了,他说,你这东西做得不错,工艺很精,如果真是民国时期的老师傅传下来的,他愿意出八万块收!”

八万!

我和慧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你……你把照片发给别人了?”我气得手都抖了。

“发了又怎么样?八万块!爸!这一下不仅能把你的五万块补回来,还多出来三万!我们的首付不就有着落了吗?!”

“我不同意!”我对着手机吼道,“这是你陈爷爷的遗物!是不能卖的!”

“什么遗物?我看你就是老顽固!”李明也吼了回来,“你到底是爱那个铜疙瘩,还是爱你儿子?你自己选吧!”

说完,他再次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稍稍缓和的气氛,瞬间又降到了冰点。

慧琴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八万块,这个数字对我们这个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是解决儿子婚姻难题的救命稻草。

她会怎么选?

内心独白:我的心乱成一团麻。我理解儿子的压力,也心疼慧琴的为难。可是一想到要把师傅的心血,我这几个月的煎熬,变成一沓钞票,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商人,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情义和现实,家庭和承诺,我到底该怎么选?

慧琴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委屈,也没有对那八万块钱的贪婪,而是一种深深的纠结和痛苦。

我知道,这个难题,现在落到了我们夫妻俩的肩上。

第6章 尊严的抉择

(第三人称视角)

接下来的两天,李建国和王慧琴之间没有争吵,却比争吵更令人窒息。

那个装着铜龙的木盒,就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它不再仅仅是一件艺术品,一个承诺的象征,它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数字——八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个幽灵,盘旋在这个不大的房子里,考验着每一个人。

李明没有再打电话来催促,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施压。他和女友的关系显然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王慧琴的话变得很少。她照常买菜、做饭、拖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那个木盒发呆。她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一边是儿子的终身幸福,是迫在眉睫的现实压力;另一边,是丈夫坚守的道义和承诺,是那条龙本身所承载的、她也逐渐能够感受到的精神分量。

她甚至开始失眠,半夜里会悄悄起床,走到客厅,借着月光看那条龙。那龙的姿态,威严而孤傲,像极了她那个倔强的丈夫。她摸着冰冷的铜身,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她怨李建国,怨他的固执,怨他的“不合时宜”。但她又无法真正地恨他。正是这份固执和“不合时宜”,才是她当初看上他的原因。这个男人,或许不懂得花言巧语,不懂得变通赚钱,但他身上有股劲儿,一股认真、踏实、讲信义的劲儿。这股劲儿,让她觉得安稳。

李建国同样备受煎熬。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储物间里,那是他的“工作室”。他对着一堆冰冷的工具发呆,脑子里一团乱麻。

儿子的那句“你到底是爱那个铜疙瘩,还是爱你儿子”,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他当然爱儿子。为了儿子,他可以付出一切。

可是,卖掉铜龙,真的是为儿子好吗?

他想起了陈师傅。师傅一辈子清贫,却活得顶天立地,受人尊敬。他留下的,不是金钱,而是一种精神。自己如果为了钱,轻易地就卖掉了承载着这种精神的东西,那自己教给儿子的,又是什么呢?是“为了利益可以放弃一切”吗?

他拿起一块废铁,想用车刀在上面找找感觉,可心是乱的,手也是抖的。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做一个决定,比打造一个最精密的零件还要难上千百倍。

转机,发生在一个寻常的下午。

李建国正在阳台给出差的儿子浇花,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客气的男声,自称姓黄,是开古玩店的,正是李明同学的父亲。

“李师傅吧?您好您好。”黄老板很热情,“我看了令郎发来的照片,您那件铜雕,做得是真地道!那工艺,那神韵,现在很少见了。”

李建国沉默地听着。

“不瞒您说,我有个老客户,就喜欢收藏这类有‘匠气’的东西。他看了照片,非常喜欢。我跟您透个底,八万块,只是我的初步报价。如果您愿意出手,价格……咱们还可以再谈。”

价格还可以再谈。

这句话的诱惑力是巨大的。也许是十万,甚至是更多。那不仅能解决儿子的首付,家里还能宽裕不少。

李建国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发呆的慧琴,她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正紧张地看着他。

李建国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到了陈师傅布满老茧的双手,想到了他扔掉自己不合格零件时严厉的眼神,想到了他在火车站把铜龙交给自己时,那充满期盼的目光。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道:

“黄老板,谢谢您的好意。”

“但是这个东西,它不卖。”

“它是我们家的一份念想,多少钱,都不卖。”

说完,他没有等对方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一片寂静。

王慧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从李建国手里拿过水壶,默默地继续浇那盆已经浇过水的绿萝。

水从盆底的孔里溢了出来,流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对李建国露出了一个笑容。那是这几天来,她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卖,就不卖吧。”她说,“钱没了,我们再一起挣。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建国看着她,眼眶一热。

他知道,他赢了。不是赢了这场和现实的博弈,而是赢回了妻子的理解和尊重。

这一刻,他觉得,他守住的,不仅仅是一条铜龙,更是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手艺人的尊严。

第7章 广安归来之后

黄老板的电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但最终,湖面还是恢复了平静。

做出“不卖”的决定后,我和慧琴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好像瞬间消失了。

当天晚上,慧琴特意炒了两个我爱吃的菜,还给我倒了一小杯白酒。

“建国,这事……委屈你了。”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也怪我,之前没理解你。”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却是暖的。

“不委屈。”我说,“是我没跟你说清楚。一家人,就该有商有量。”

我们俩相视一笑,二十多年夫妻的默契,又回来了。

内心独白:我从未觉得如此轻松过。原来,最大的压力不是来自外界的贫富,而是来自家人的不理解。当慧琴说出“我们再一起挣”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比拥有金山银山还要富有。家的意义,不就是这样吗?一起扛事,一起分担。

第二天,儿子李明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黑着一张脸,把一个信封拍在桌上。

“这是我这两年自己攒的钱,还有跟朋友借的,一共三万。剩下的,你们看着办吧。我不管了。”他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

慧琴走过去,把信封推回到他面前。

“儿子,钱你收着。你爸的东西,我们决定不卖了。”

李明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思议。“妈?你疯了?那可是八万,可能还不止!你知不知道小莉她……”

“我知道。”慧琴打断了他,语气很温和,但很坚定,“小明,你坐好,妈跟你说几句话。”

慧琴把我们这几天的心路历程,把我和陈师傅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又给儿子讲了一遍。

最后,她把那条铜龙,放到了李明面前。

“儿子,你仔细看看它。你爸为了它,把自己关了三个月,眼睛都熬红了。你陈爷爷,为了它,琢磨了大半辈子。这东西里面,是两代人的心血和精神。如果为了钱,我们就把它卖了,那我们家,跟那些唯利是图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怎么跟他讲他爷爷的故事?说他爷爷为了几万块钱,就把师父的嘱托给卖了?我们李家,人穷,但志不能短。”

李明低着头,沉默地看着那条龙。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照在铜龙身上,反射出的光,映在他年轻而迷茫的脸上。

我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这个时代的孩子,从小就被灌输“金钱至上”的观念,想让他们理解我们这一辈人的“情义”,或许真的很难。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什么也没说,拿着那个信封,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和慧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但我们都相信,我们做的决定是对的。

几天后,李明带了他的女朋友小莉回家吃饭。

我和慧琴都很紧张,以为是来“谈判”的。

没想到,饭桌上,气氛还挺融洽。小莉是个文静懂事的姑娘,一个劲地夸慧琴做的菜好吃。

吃到一半,李明突然站起来,从房间里拿出那个木盒,当着小莉的面打开了。

“小莉,你看,这就是我爸做的。”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我爸这手艺,厉害吧?”

小莉的眼睛亮了。“叔叔,这太漂亮了!这是艺术品啊!”

我愣住了。

李明挠了挠头,对小莉说:“前两天,有人出高价想买,我爸没卖。他说,这是他师父的念想,也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他说“我们家的传家宝”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内心独abl: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明白了,儿子长大了。他或许还是不能完全理解“情义”二字的全部重量,但他开始懂得“尊重”,懂得什么东西是不能用金钱来交换的。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小莉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叔叔,您真了不起。我支持你们的决定。首付的事,我们可以再等等,我们还年轻,可以一起努力。”

慧琴激动地拉着小莉的手,一个劲地说:“好孩子,好孩子。”

那顿饭,我们吃得特别开心。

风波过后,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我每天上班,下班后在我的小工作室里敲敲打打。慧琴依旧操持着家务,但她现在时常会端杯水进来,看我摆弄那些铁疙瘩,偶尔还会赞叹一句“真好看”。儿子和小莉的感情更好了,他们计划着存钱,靠自己的努力买房。

那个装着铜龙的木盒,被我郑重地摆在了书柜的最高层。

每当我看到它,我就会想起那趟广安之行。

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风土人情,确实比网上说得好。但对我而言,广安最好的地方,是它让我带回了一样东西,这东西不仅完成了师傅的嘱托,还让我的家经历了一场洗礼,让我的妻子和儿子,真正懂得了我的内心。

它让我明白,一个家庭里,比金钱更重要的,是彼此的理解、尊重和坚守。

这趟四川广安,去得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