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在古意和新声间寻路西湖题名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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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新闻客户端 钱江湾

刷到西湖公号上的一幅夕阳残荷图,不由得心头一暖。暮色里枯荷支撑着暗褐色的茎秆,水面浮着半融的碎金,两只鸥鹭一羽雪白一羽墨黑,并立在残荷间,颈羽微颤,像在彼此窃窃私语。画面左侧,一只灰羽水鸟正振翅掠过,这般“飞鸟翻空,游鱼吹浪”的巧合,让人羡慕不已。即便没有这只水鸟,能撞见暮色中相倚的鸥鹭,已是西湖侥幸的馈赠,足以让人在归途上哼起“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的老歌,把琐碎的烦恼都扔进湖风里。

公号配文中引用了南宋诗人辛弃疾的《念奴娇·西湖和人韵》,“晚风吹雨,战新荷、声乱明珠苍璧。谁把香奁收宝镜,云锦红涵湖碧”,读来便觉暑气顿消。夏日傍晚骤雨突至,溅在新荷上的水珠,像明珠滚过青苍的玉璧;雨歇后湖面初晴,落日沉在水里,倒似有人把梳妆盒里的宝镜倒扣在碧波中,映得满湖云锦般的通红。连鱼鸟都习惯了西湖的笙歌热闹,凑着游人的宴席讨趣。

这首词妙在不只写西湖的“静美”,更写活了人与自然的“共生”,雨是急的,荷是动的,鱼鸟是鲜活的,连豪饮的人都成了景色的一部分,如此这般的灵动,才是西湖独有的气韵。

西湖之美,从来是“自然山水”与“历史人文”交织而成的两股线条。今人游湖时常会生出一丝恍惚:我们脚下的西湖,与白苏的西湖、与辛弃疾杨万里笔下、与康乾南巡时的十景,究竟是不是同一个?若循着南宋“西湖十景”的旧迹去追寻,往往会闯进古人的视觉巢穴,想摸一摸当年的月光,但触及到的却是今时的清风。

就说“花港观鱼”,作为十景里的“老牌景点”,如今在游人眼里倒有些“失宠”。一年四季我常见旅行团举着小彩旗涌到喂鱼曲桥,导游指着御碑亭讲一讲康熙题“鱼”字四点底写成三点的典故,游客们举着手机拍一下锦鲤和石碑了事。

南宋·叶肖岩《西湖十景图册》之“花港观鱼”。

如今能看红鱼的地方太多了,城市公园、庭院里都有五彩斑斓的鱼群,观鱼之乐便少了新鲜劲。秋日里花港鸡爪槭红得燃情似火,本地人赏枫之热早已超越了曲桥赏鱼之美。古人选“花港观鱼”入十景,大抵是因南宋时这里“花光映水,鱼戏莲叶”的鲜活。

如今花港的美仍在,只是从“观鱼”的单点,辐射成了四季流转的全景,这或许是景观与时代的默契,它会跟着人的目光,悄悄换一种模样。

南宋·叶肖岩《西湖十景图册》之“断桥残雪”。

还有“断桥残雪”,每年冬天一飘点雪,就有许多市民跑到断桥,举着相机渴望拍“残雪”,杭城本来就少雪,即使有,想拍到大雪压堤的概率也很低,想拍到桥上残雪就更不现实。

我一直纳闷,古时断桥上阳面先融阴面未融的所谓“残雪”景致,可是有石栏杆遮挡的嗬!要看到此景必须是无人机的视角观感呀!南宋宫廷画家要跑到北山上俯瞰才能画出这样的景致吗?

“断桥”之名最早已出现在唐代张祜《题杭州孤山寺》一诗中:“断桥荒藓涩,空院落花深”,并不是画家们先有了“断桥残雪”的创意才叫断桥。

好多次我站在断桥上往西北仰望,想像天刚亮时北山上青灰色的山岩覆盖着皑皑白雪,像披了件半旧的素衣,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山林冰雪消融,黑白相间,斑驳的雪影倒映在湖光里,这才是“断桥”望残雪的意象。

再细想“西湖十景”的命名规律,“苏堤春晓”是站在苏堤上看春光喧闹,“平湖秋月”是在泛指西湖平阔的湖边赏秋月,“曲院风荷”是在曲院旧址观荷风摇曳,全是“地理位置+景观”的组合,“断桥残雪”自然也该如此:“断桥”是视角,“残雪”是对象,对象不是桥面的雪,而是从断桥上望见的北山残雪。古人的视角,原是把远山拉进了近景,让断桥成了框住山色的画框,可惜如今游人多盯着脚下,忘了抬头望山,倒把这千年的审美意趣给错过了。

与此类似,“雷峰夕照”的“正确打开方式”,也常被今人忽略。现在每到傍晚,西湖一公园周边总挤满了人,大家举着手机拍夕阳,可拍出来的夕阳,与别处的并无不同。

我曾在暮春时节登过雷峰塔,彼时塔上人不多,夕阳从西边沉下来,把塔身的铜色瓦檐染成金红,往下看,西湖像块被橙色涂抹的碧玉,苏堤、白堤如青绸飘带浮于水上,三潭印月的石塔顶着落日余晖,连远处的群山都成了橙红的剪影。

古人登塔看夕照,看的不只是夕阳,是欣赏夕阳下西湖、长堤、群山糅合而成的一幅画,少了“登高”的视角,“雷峰夕照”便丢了灵魂。如今游人挤在湖边看夕阳,倒像隔着一层纱看风景,始终摸不到那幅画的灵魂。

南宋·叶肖岩《西湖十景图册》之“南屏晚钟”。

如果说“断桥残雪”“雷峰夕照”是游人视角上的偏差,那“南屏晚钟”便是体验感的错位。现在去净慈寺排队敲几下钟,便觉得“领略”了南屏晚钟。可我总觉得,这钟声少了点分量。

南宋时南屏山上寺庙林立,随着净慈寺一声钟响,接着周边的几座小寺的钟也跟着响,你应我和,此起彼伏,闭着眼睛听都能联想起“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意。壮观的钟声绕着山,绕着湖,把整个西湖都裹进了禅意里。原来“南屏晚钟”的美,是在南屏山下听群钟齐鸣,是从听觉里生出的视觉想象。虽然现在众多的寺院消失了,但对“南屏晚钟”景观题名的初衷不能就此失忆。

西湖十景中,很让人遗憾的是“双峰插云”的存在感缺失。作为唯一以“山”为核心的景观,如今多数游人对它毫无印象,在灵隐路洪春桥的御碑亭旁,抬头望北高峰、南高峰,只见满山绿树,连山峰的轮廓都看不清;到杨公堤或花圃里找角度,视线又被层层叠叠的树枝挡住,更别说“插云”的景致了。

古人说“双峰插云”,是指雨雾天气里,两座高峰从云里探出头来,像两把利剑插在天上,这是何等的壮观。可如今北高峰上立着发射塔,钢筋水泥的模样与自然山水格格不入,南高峰也少了标志性的建筑,两座山峰隐在高树里,连“峰”的存在感都弱了。

我倒觉得,南北高峰重建仿古塔是个好主意,不用建得太宏伟,小巧雅致便好,再配上灯光,夜晚时塔灯亮起来,像山尖上的两颗星;雨雾天里,塔影在云里若隐若现,倒能寻得几分“插云”的感受。

西湖十景的传承,从来不是“原样复刻”,而是“找回古意,适配今时”。除了“双峰插云”,“三潭印月”也有可创新的空间。现在夜里去三潭印月,只能看到石塔模糊的轮廓,若能做些精巧的亮化设计,将月光的文章做得更扎实一点,比如在石塔周边装些暖黄色的水下灯,光线透过塔身的圆孔照出来,让“月亮”印在湖水里,再在湖边种些会发光的水生植物,与石塔的灯光相呼应。古人赏三潭,多在月夜,今人若能让三潭的美在夜里“活”起来,便是对古景最好的致敬。

西湖题名景观的未来,除了传承老十景,更要拓展新景观。近几十年评过几次新十景,可大多“昙花一现”,评的时候热热闹闹,过不了几年便没了声响。就像上世纪八十年代评的“新西湖十景”,除了“满陇桂雨”“虎跑梦泉”还为人熟知,其他几景早已淡出游人特别是外地游人的视野。

为何会这样?我想,是新景少了“独特性”与“共鸣感”,要么是景观本身不够突出,要么是名字少了诗意,让人记不住、传不开。

有些题名景观,比如“阮墩环碧”,用简单“封存”的形式加以保护,未必符合世界文化遗产评定的初衷。假如采取每天限量预约的方式,允许部分游人上岛,让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岂不是两全其美?!

除了传统的题名景观,西湖从不缺新的美景。杭城许许多多的好摄之友喜欢起大早赶到杨公堤边,等待日出时阳光穿过拱桥的桥洞,把水面照得金灿灿的,像有一条光的河从桥洞里流出来,摄友们亲切地称为“金光穿洞”;神舟基地的朝霞把湖面染成橘红色,排列的小舟置于满湖霞光之中,像一幅经典的油画。

还有吴山的古楸树,春天满树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风吹花雨,满院都被染得温柔;法喜寺的古玉兰更不必说,乳白色的玉兰花缀满枝头,香火味里混着花香,浓浓的禅意扑面而来。

以上仅仅是举几个例子。这些景致,既有独特的季节感,又有让人共鸣的细节,若能公开征集到有诗意有内涵的景观题名,再辅之以配套的导览、宣传,未必成不了新的更为国内外所知的“网红”景观。

西湖的美,从来不是凝固的。南宋时的“十景”,是古人用脚步丈量、用笔墨记录的偏爱,今天的西湖,也该有属于这个时代的“题名景观”,它既可以是杨公堤的“金光穿洞”,也可以是吴山的“楸花满院”;既可以是法喜寺的“玉兰映禅”,也可以是郭庄的“残荷听雨”。重要的是,这些景观能让游人停下脚步,能让他们在某个瞬间觉得:“啊,这就是西湖的美”,能让他们把这份美记在心里,带回家去。

无论是传承老十景还是创意出新景,西湖题名景观的关键在于找到合适的视角和观感,核心都是“人在景中,景在心中”。我们修复“双峰插云”,是为了让今人能看见古人眼中的山;我们创新“三潭印月”的亮化,是为了让月夜的湖光更加动人;我们打造新景名,是为了让更多人找到属于自己的西湖记忆。

西湖的水,流了千年,还会继续流下去。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带着对古人的敬意,用今人的目光,把西湖的美,一笔一笔刻进新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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