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一家人去了趟东北大连,有五个疑问一直不明白,有知道的吗
引子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半明半暗的脸。
我在输入框里敲下这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这趟大连之行,像一根鱼刺,不大,却正好卡在我的喉咙里。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一碰就疼。
事情过去快一个月了,家里的气氛还是有点怪。
妻子李慧总躲着我的眼神,儿子小斌回家就钻进自己房间。
饭桌上,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安静得可怕。
我叫王建成,今年五十二,在一家老国营造船厂干了三十年钳工。一把锉刀,能把零件修到图纸都标不出的精度。可这手艺,在如今这个时代,就像这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过时了。
今年七月,厂里效益不好,放了半个月的高温假。李慧突然提议,说一家人去大连转转。
我当时挺纳闷。她一辈子精打细算,买棵葱都要跟人讲半天价,怎么舍得花这份钱?
“小斌毕业快一年了,工作还没个着落,让他出去散散心。”她这么说。
理由倒是说得过去。可我总觉得,她的话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到了大连,我的疑惑不但没解开,反而又多了五个疙瘩,在我心里拧成了死结。
第一个,大连怎么那么多老掉牙的俄式建筑?
第二个,大连人说话怎么都那么冲,跟吵架似的?
第三个,李慧为什么非要拉着我们,去找一个破败的老居民区?
第四个,那几天,儿子小斌到底干什么去了?
第五个,也是最让我堵心的。海鲜市场那个卖鱼的老头,凭什么给我们便宜那么多?他看李慧的眼神,太不对劲了。
这些问题,我没问出口。
我怕问出来的答案,是我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承受不起的。
我把那行标题又重新敲了上去,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楼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叹了口气,关掉电脑。
有些事,可能发到网上,也问不出答案。
那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个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里。
只是我以前,从没想过要去揭开它。
第1章 海风里的陌生
去大连的火车,是绿皮的。
咣当,咣当,像是拖着一车人的心事,慢悠悠地往前挪。
小斌戴着耳机,靠在窗边,眼睛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孩子,越大话越少。
“小斌,把耳机摘了,对耳朵不好。”李慧递过去一个削好的苹果。
小斌没作声,只是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李慧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也凝固了。她默默地把苹果放在小桌上,眼神黯了下去。
我心里一阵烦躁。
“你妈跟你说话呢!”我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有点大。
小斌这才不情愿地摘下一只耳机,皱着眉看我:“爸,干吗?”
“干吗?你妈关心你,你那是什么态度?”
“我没怎么样啊。”他一脸的无辜和不耐烦。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行了行了,老王。”李慧赶紧打圆场,“孩子听歌呢,没听见。快到站了,收拾东西吧。”
她总是这样,在我们父子俩快要吵起来的时候,像个灭火器一样插进来。
可我知道,火并没有真的灭掉,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变成了闷在心里的烟。
下了火车,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迎面扑来。
黏糊糊的,吹在身上,很不舒服。
大连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些奇奇怪怪的建筑。圆顶的,尖顶的,墙面刷得五颜六色,像积木一样。
“爸,这都是沙俄时期留下来的,叫俄罗斯风情街。”小斌难得主动开口。
“花里胡哨的,有啥好看的。”我嘟囔了一句。
我还是喜欢我们厂里那些五十年代的苏式厂房,方方正正,敦实厚重。那才叫建筑,是能扛事儿的。
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李慧就催着出去逛。
我其实不想动,坐了半天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来都来了,在屋里待着干吗?”李慧一边说,一边把我的外套递过来。
她的兴致很高,高得有些反常。
我们打了个车,司机是个本地大哥,嗓门特别大。
“去哪儿啊?我跟你们说,第一次来大连,得去星海广场,那叫一个敞亮!”他说话像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外冒。
李慧在副驾上,笑着应和。
我跟小斌坐在后排,一路无话。
司机大哥从星海广场说到老虎滩,又从老虎滩说到棒棰岛,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脸上了。
我心里有点烦。这大连人,说话怎么都这么冲?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师傅,我们不去景点。”李慧忽然开口,“您知道中山区有一片老房子吗?叫……叫葵英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葵英街?那地方可没什么逛头,都是老破小,快拆了都。你们去那干吗?”
李慧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声音也小了些。
“就……就随便看看。”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扭头看向李慧,她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心里好像藏着一个我从未去过的角落。
而那个角落的入口,就叫“葵英街”。
第2章 老街里的旧影子
出租车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停了下来。
“前面车进不去了,你们自己走进去吧。”司机大哥说。
下了车,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的葵英街,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两边的楼房都只有五六层高,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头,像一块块揭不掉的伤疤。
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把本就不宽敞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妈,这有什么好看的啊?”小斌一脸嫌弃,“咱们还是去星海广场吧,我同学说那里有音乐喷泉。”
“来都来了,就随便走走。”李慧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急切,眼神在那些斑驳的楼牌号上扫来扫去。
我和小斌跟在后面,像两个不情不愿的跟屁虫。
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一滩积水。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香味、垃圾的酸腐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陈旧气息。
我心里越来越纳闷。
李慧不是个喜欢怀旧的人。我们结婚时住过的筒子楼拆迁,她眼睛都没眨一下,说早该拆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
“慧,你到底要找什么?”我忍不住问。
“没找什么。”她头也不回,“就是觉得这里挺有生活气息的。”
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不信吧。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结婚这么多年,我自认为对她了如指掌。她爱看什么电视剧,喜欢吃什么菜,甚至连她什么时候会来脾气,我都摸得一清二楚。
可今天,我发现我错了。
她像一本我读了半辈子的书,突然翻到了夹着密信的一页。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一栋楼前站住了。那是一栋红砖楼,比周围的楼更旧,窗户上糊着报纸,看样子已经没人住了。
她就那么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二楼的一个窗户。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怅然。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以前,是不是在这里住过?
和谁?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在窥探不属于我的秘密。
小斌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走到我身边,小声问:“爸,我妈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我们就这样,看着李慧在楼下站了足足有十分钟。
她没有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走吧,天快黑了。”她对我们说。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
我也沉默着。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个破旧的红砖楼,和她那个落寞的眼神。
(第三人称全知视角)
李慧走在前面,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身后丈夫和儿子的目光,像两根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她不敢回头。
她怕他们看到她眼里的泪光。
三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这个地方,忘了那栋红砖楼,忘了那个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少年。
可当她真的站在这里,所有的记忆就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夏天的午后,他靠在二楼的窗边,冲着楼下的她招手,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么耀眼。
“慧儿,等我!等我评上八级工,我就去你家提亲!”
他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响。
可后来,他再也没能从那座轰鸣的工厂里走出来。
李慧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她来大连,不是为了散心,是为了告别。跟自己的过去,做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告别。
这件事,她没法跟王建成说。
王建成是个好人,踏实,稳重,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但他也是个粗线条的男人,他不会懂她心里的这道疤。
告诉他,只会给他添堵,给这个家添乱。
不如,就让它烂在心里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她还是王建成那个精打细算的妻子,是小斌那个爱唠叨的母亲。
这就够了。
第3章 消失的儿子
从葵英街回来后,家里的低气压又浓重了几分。
李慧变得更加沉默,时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而小斌,则开始变得神出鬼没。
第二天一早,我们还在旅馆吃早饭,他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地要出门。
“干什么去?”我问他。
“同学,一个大学同学也来大连玩了,约我见个面。”他一边换鞋一边说,眼睛不敢看我。
我心里起了疑。
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眼神就飘。
“哪个同学?我认识吗?”我追问。
“爸,你问那么清楚干吗?就是普通同学。”他显得很不耐烦,抓起背包就出了门。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我端着豆浆碗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堵得慌。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你别管那么严。”李慧在一旁轻声说。
我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他那也叫社交?你看看他那样子,鬼鬼祟祟的,别是在外面干什么坏事!”
“瞎说什么呢!”李慧瞪了我一眼,“小斌不是那样的孩子。”
嘴上这么说,但她眼里的担忧,却一点也不比我少。
这一整天,我们俩都心神不宁。
李慧提议去金石滩看看,我也没心情。两个人就在旅馆附近随便走了走,吃了顿午饭,就又回去了。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等小斌的电话。
可他的手机,一直关机。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想起了厂里老张家的儿子,也是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在网上被人骗去搞什么网络投资,结果欠了一屁股债。
小斌不会也……
我越想越害怕,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被我踩得咯吱作响。
“老王,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李慧有气无力地说。
“我能不转吗?这都几点了,人影没有,电话不通,你说他能干什么好事!”我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我拿起手机,就想报警。
李慧一把按住我:“你疯了!再等等,可能就是手机没电了。”
我们俩就这么僵持着,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看着李慧,她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地抿着。我知道,她比我更担心。
可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堵墙。我过不去,她也出不来。
我心里一阵无力。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斌小时候,最喜欢骑在我的脖子上,让我带他去厂里看大轮船。李慧会在旁边笑着,一边嘱咐我“慢点慢点”,一边给我们拍照片。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穷,但是热气腾腾的。
现在呢?
日子是好过了,可心却远了。
我颓然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大连的夜景很美,霓虹灯闪烁,像打翻了的珠宝盒。
可这份美丽,却照不进我的心里。
我的心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雾。
直到晚上十点多,门外才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小斌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疲惫,额头上都是汗,白色的T恤后背也湿了一大块。
“你干什么去了?!”我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被我吓了一跳,眼神躲闪着:“就……就跟同学逛了逛。”
“逛街能逛到手机关机?逛到一身臭汗?”我根本不信。
“手机没电了。天气热,走的路多,当然出汗了。”他挣开我的手,低着头就要往房间里钻。
“你给我站住!”我吼道。
就在这时,李慧突然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小斌面前,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累了吧?快去洗个澡,妈给你把饭热着。”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我觉得陌生。
小斌愣住了,抬头看着李慧,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看着李慧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一个只会发火、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
他们母子俩,好像有我不知道的默契。
我心里又酸又涩,像喝了一口没放糖的苦咖啡。
这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小斌房间里传来的轻微鼾声,和身边李慧平稳的呼吸声。
他们都睡着了。
只有我,醒着,困在这个由我亲手建立的家里,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囚徒。
第4章 海鲜市场的意外
在大连的第三天,李慧提议去海鲜市场。
“来都来了,总得尝尝这儿的海鲜。我听说有个叫‘长兴市场’的,本地人都去那儿,新鲜又便宜。”她说。
小斌没反对,我也没什么意见。
这几天,家里的气氛实在是太压抑了。或许,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能让这凝固的空气稍微流通一下。
长兴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
地面湿滑,到处是流淌的脏水。
各个摊位上摆满了活蹦乱跳的海鲜,螃蟹在吐着泡泡,大虾在水里弹跳,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贝类,在灯光下闪着光。
小斌对这些很感兴趣,拉着李慧问东问西。
看着他们母子俩难得亲近的样子,我心里的郁结也仿佛散开了一些。
我们走到一个卖鱼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像被海风吹了多年的树皮。他穿着一身沾满鱼鳞的防水围裙,正在埋头处理一条大黄鱼。
他的动作很麻利,刮鳞、开膛、去内脏,一气呵成。
那份专注和熟练,让我想起了我们厂里那些老师傅。
我心里对他生出几分敬意。这才是凭手艺吃饭的人,踏实。
“老板,这石斑鱼怎么卖?”李慧指着水箱里的一条鱼问。
老大爷抬起头。
当他看到李慧的脸时,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案板上。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你是……”他指着李慧,声音都在发颤。
李慧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眼神里充满了惊慌。
我立刻警惕起来,往前站了一步,把李慧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那个老大爷。
“你看什么?”我问。
老大爷没有理我,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在李慧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悲伤。
绝对不是一个陌生人看另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市场里那么嘈杂,可我们这一个小小的角落,却安静得可怕。
小斌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停止了跟李慧的交谈,紧张地看着我们。
“你……你是慧儿吧?李木匠家的闺女,慧儿?”老大爷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
李慧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他认识李慧。
他不仅认识,还知道她父亲是木匠。那是李慧出嫁前的事了。
我跟李慧结婚二十多年,她从未跟我提过,她在大连还有这么一号熟人。
“你认错人了。”李慧从我身后探出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说完,她拉着我的胳膊就要走。
“别走!”老大爷急了,绕出摊位就要拦我们。
“你干什么!”我一把推开他。
我用了些力气,老大爷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爸!”小斌惊呼一声。
周围的人都朝我们看了过来。
“老张!”旁边摊位的人赶紧过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老大爷摆了摆手,他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李慧。
“慧儿,我不是坏人。我是……我是张海生啊。”
张海生?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李慧的身体僵住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我还在跟李慧处对象的时候,听她提过一嘴。说她小时候在东北住过,有个邻居家的哥哥,对她很好。后来,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当时说得很模糊,我也没有多问。
难道……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鱼腥味的老头。
他就是那个“邻居家的哥哥”?
不,不对。年龄对不上。他看上去比李慧大了快二十岁。
那他是谁?
“姑娘,别怕。我就是想……就是想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老大善张海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过得很好,不劳你费心。”我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拉着李慧就要挤出人群。
“等一下!”张海生突然喊道,“那条石斑鱼,还有这些虾,都给你们!不要钱!就当……就当我给你们赔罪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水箱里捞出那条鱼和一堆虾,装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硬要塞给李慧。
李慧像被烫到一样,连连后退。
我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又是送东西,又是赔罪。这算什么?
他凭什么?
我一把夺过那个袋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们不稀罕!”
鱼和虾撒了一地,在脏水里徒劳地蹦跶着。
整个市场,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拉起还在发愣的李慧,拽着小斌,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走出市场,咸腥的海风吹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我的心里,像有一座火山,马上就要喷发。
第5章 尘封的真相
回到旅馆,我把门重重地摔上。
小斌被吓得不敢出声,悄悄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李慧。
她低着头,坐在床边,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看着她,心里的怒火和委屈交织在一起,烧得我嗓子眼直冒烟。
“说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发抖,“那个张海生,到底是谁?”
李慧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是你什么人?你这次非要来大连,就是为了见他?”我一步步地逼近她。
“不是的!”她终于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老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倒是说啊!”我几乎是在咆哮。
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葵英街的旧楼,海鲜市场的老头,这些天所有的反常和疑点,都串成了一条线,在我脑子里疯狂地搅动。
那条线的尽头,是一个我不敢想象的答案。
“他……他是我以前一个邻居的父亲。”李慧哽咽着说。
“邻居?什么样的邻居,能让他三十年后还记得你?能让他又是赔罪又是送东西?”我冷笑一声,根本不信。
李-慧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再睁开时,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绝望的平静。
“老王,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信不过我吗?”
“我现在信不过!”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李慧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我们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第三人称全知视角)
李慧的心,像被那句话狠狠地捅了一刀。
信不过。
这三个字,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伤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怒容的男人,突然觉得很累。
有些秘密,她本想带进棺材里。可现在,她不说不行了。
她不想让这份猜忌,毁了他们二十多年的家。
“那个邻居家的哥哥,叫张远。”李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他家就住在我家对面,就是我们那天去看的,葵英街那栋红砖楼。”
王建成愣住了,他没想到李慧会主动提起这个。
“他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护着我,谁欺负我,他就跟谁拼命。我们……我们那时候,挺好的。”李慧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王建成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父亲,就是刚才那个张海生,是我们那一片的工厂里的车间主任。张远子承父业,也进了厂,学的是车工。他手艺好,人也上进,是厂里最年轻的技术标兵。”
“我们约好了,等他评上八级工,就……就结婚。”
说到这里,李慧的声音再也控制不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可是,就在他评八级工的前一个月,厂里出事了。一台老旧的机床出了故障,一个零件飞了出来……”
李慧说不下去了,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王建成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明白了李慧为什么要去那个破旧的居民区。
也明白了那个叫张海生的老人,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眼神。
“事故的责任人,是张叔。”李慧从指缝里挤出声音,“他是车间主任,设备检修记录是他签的字。他为了保住厂里的声誉,把责任都揽了下来。厂里给了他处分,也给了我们家一笔抚恤金。”
“我爸妈拿着那笔钱,带我离开了大连,再也没回来过。”
“他们怕我待在这里,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李慧压抑的哭声。
王建成看着她,心疼得像刀绞一样。
他一直以为,李慧的人生像一张白纸,简单,干净。他可以在上面画上他想要的生活。
他从不知道,这张纸上,早就有一道那么深、那么痛的折痕。
而他,刚才,还在用最刻薄的语言,去撕扯她的伤口。
他慢慢地走过去,笨拙地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背。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沉重的往事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想起了那个叫张海生的老人。
儿子死在了自己的管辖范围,他该有多自责,多痛苦?这三十年,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他今天看到李慧,就像看到了过去的影子,看到了他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亏欠。
所以他才会那么失态,那么慌乱。
王建成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愧疚,不仅仅是对李慧。
还有对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叫张远的小伙子。以及那个背负了一辈子沉重枷锁的,叫张海生的老人。
他终于明白,李慧这次来大连,不是为了见什么旧情人。
她是为了跟自己的青春,跟那段被意外中断的岁月,做一个了结。
她只是想来看一看,当年的人,当年的地方,现在都怎么样了。
而他,却用最龌龊的心思,去揣度她,伤害她。
“慧儿……”王建成艰难地开口,嗓子干得发疼,“对不起。”
他蹲下身,轻轻地,将妻子揽入怀中。
李慧在他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三十年的委屈,有压抑已久的悲伤,也有终于被理解的释放。
门,被悄悄地推开一条缝。
王斌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刚搜到的新闻:三十年前,大连某造船厂发生重大安全事故……
他看着相拥而泣的父母,默默地,又把门关上了。
第6章 父与子的和解
李慧哭累了,在床上睡着了。
我给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小斌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我走到他门前,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儿子。
刚才那番争吵,他肯定都听见了。我在他面前,露出了最不堪、最丑陋的一面。
一个多疑、暴躁、不可理喻的父亲。
我叹了口气,转身想回客厅坐会儿。
“爸。”
小斌突然把门打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叛逆和不耐烦,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进来坐会儿吧。”他说。
我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
他的房间很小,东西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不像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倒像个过日子的成年人了。
我们俩相对无言地坐着,气氛有些尴尬。
“爸,对不起。”小斌先开了口。
我愣住了:“你跟我道什么歉?”
“这几天,我不该瞒着你们。”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不是去见同学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找到工作了,就在大连。”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找到工作了?什么时候的事?什么工作?”
“一家做企业软件的公司,我来之前就通过了线上面试,他们让我来大连参加入职培训。”小斌说,“培训期没工资,还很累,每天都要跑很多地方去见客户。我怕……我怕你觉得这工作不好,丢人,就没敢跟你们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胆怯。
“我本来想,等我做出点成绩,转正了,再告诉你们。”
我看着他。
他的脸晒黑了,也瘦了,但眼神却比以前坚定了很多。
我想起了他前天晚上回来时,那一身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和满脸的疲惫。
原来,他不是去鬼混了。
他是在为自己的未来,一步一个脚印地,艰难地打拼着。
而我,这个做父亲的,却只会怀疑他,指责他。
我的脸一阵发烫。
“这几天,我每天都要跑七八个地方,给那些小工厂、小公司的老板推销我们的软件。”小-斌自嘲地笑了笑,“大部分时候,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有时候,好不容易说上几句话,还被当成骗子给轰出来。”
“昨天,我跑了一整天,一个客户都没谈成。回来的时候,手机也没电了,又累又饿,心情差到了极点。所以你问我的时候,我态度才那么冲。爸,对不起。”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是心疼,也是欣慰。
更是对自己深深的愧疚。
我一直觉得,我的儿子还是个孩子。我总想用我的经验,去给他规划一条最稳妥、最体面的路。
我希望他进国企,或者考公务员。稳定,有保障。
我从没想过,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尊严。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吃苦受累,也不愿意活在我给他设定的影子里。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证明给我看。
“傻孩子。”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有些颤抖,“工作哪有不辛苦的。你肯吃这份苦,爸……爸为你骄傲。”
小斌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从小到大,我很少夸他。我总觉得,男孩子,不能惯着。
“爸……”他哽咽了。
“把手艺学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干哪一行,做销售也好,做钳工也好,道理都是一样的。把手上的活儿干精了,干细了,走到哪里,都饿不着,都有人尊重你。这就叫尊严。”
这是我第一次,跟他心平气和地,谈论“尊严”这个词。
以前,我总觉得我的尊官,在那把被我磨得锃亮的锉刀里,在那些精确到微米的零件里。
现在我明白了。
我儿子的尊严,在他被客户拒绝后,依然挺直的腰杆里;在他为了省钱,啃着面包挤公交的身影里。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个普通人的,平凡的尊严。
“爸,我懂了。”小斌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深沉。
但我们父子俩的心里,却仿佛有了一丝光亮。
那道隔在我们之间多年的墙,好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第7章 回程路上的阳光
回程的火车上,气氛跟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买的是卧铺。
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向后退去,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李慧的脸上,她的神情很安详。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这三十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净是操心了。
操心我的工作,操心儿子的学业,操心这个家的柴米油盐。
我却连她心里藏着那么大的一桩心事都不知道。
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茧子。
我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
小斌坐在我们对面的铺位上,正在看一本书。
“爸。”他突然开口,压低了声音,“昨天……我送妈去了一趟张爷爷那儿。”
我心里一动。
“我妈把这些年存的五万块钱,都给了张爷爷。她说,当年张爷爷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当抚恤金了,自己过得很苦。这钱,就当是替张远叔叔,尽一份孝心。”
“张爷爷一开始不肯要,我妈就跪下了。后来,张爷爷收了钱,哭了很久。他说,他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张远。”
小斌看着我,继续说:“张爷爷说,张远叔叔出事后,他一夜白头。他没把责任推给厂里,是因为他觉得,是他自己没检查好设备,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他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是一个关于责任、情义和救赎的故事。
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背负着生活的重担,艰难地往前走。
李慧选择了原谅和弥补。
张海生选择了愧疚和守护。
而我,这个局外人,却差点用狭隘和猜忌,给这个沉重的故事,添上一个不堪的结尾。
“你妈……做得对。”我哑着嗓子说。
“爸,我还跟张爷爷聊了聊。”小斌看着我,“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厂里的技术尖子。他说,一个手艺人,最重要的是‘匠心’。不管外界怎么变,把手里的活儿做好,就是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这份手艺。”
“他还说,你是个好钳工。我们厂里以前跟他们厂有过技术交流,他见过你打磨的零件,说那精度,一般人做不出来。”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那个满身鱼腥味的老人,竟然还记得我。
记得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钳工。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我的全身。
那是一种被同行认可的,巨大的满足感和自豪感。
这些年,厂里效益不好,年轻人都不愿意干我们这行,嫌脏,嫌累,还不挣钱。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身手艺,好像越来越不值钱了。
可张海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锁。
是啊,不管时代怎么变,匠心,永远不会过时。
我看着对面的儿子,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理解,也看到了崇拜。
“小斌,”我笑了笑,“你也是。好好干,把你的‘软件’,也做出‘匠心’来。”
他也笑了。
阳光正好,透过车窗,暖洋洋地照在我们身上。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像一首悠长而平稳的歌。
我看着窗外,来时那些我觉得陌生而疏离的风景,此刻却变得亲切起来。
我知道,这趟大连之行,结束了。
但我们一家的生活,才刚刚重新开始。
回到家,我打开了那台许久不用的旧电脑。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标题:7月一家人去了趟东北大连,有五个疑问一直不明白,有知道的吗。
我笑了笑,伸出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们全部删掉了。
那五个问题,我已经有了答案。
而真正的答案,从来就不在网上。
它在妻子的泪水里,在儿子的汗水里,也在我自己那颗,终于学会了理解和宽容的心里。
我关掉电脑,站起身。
厨房里,传来了李慧哼着小曲炒菜的声音。
小斌的房间里,传来了他打电话跟客户沟通业务的声音,自信,流利。
我走到阳台,看到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老人正在下棋。
生活,还是那样,平凡,琐碎。
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感到踏实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