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皮箱,是想找件厚毛衣。
箱子锁扣“咔哒”一声弹开,一股樟脑球味扑面而来。我翻了两下,没找到毛衣,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布包。
打开一看,是个存折。
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家的活期存折。户主是张兰,我老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存折我从没见过。
手指有些发抖,我翻开了第一页。开户日期是三年前。我一页页往下翻,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钱存进来,几千几百不等。
最后一页的余额,那个数字让我脑袋嗡的一声。
十一万三千块。
我们家什么情况我最清楚。我一个月五千多的退休金,张兰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不到三千。儿子小军工资也就六千出头,刚够他自己花。
这十一万多,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存折塞回布包,胡乱把箱子推回床底。心跳得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得我胸口发闷。
晚饭桌上,气氛跟往常一样沉闷。
张兰把一盘炒青菜放到桌上,没说话。儿子小军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睛盯着手机。
“吃饭就别看手机了。”我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有点干。
小军头也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看着张兰,她正低头喝汤,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她鬓角添了不少白发,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到?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们结婚快三十年了,我自认为了解她。她一辈子节俭,心眼实诚,怎么会背着我存下这么一笔钱?
“小军,工作上还顺利吧?”我没话找话。
“就那样呗,不好不坏。”小军划拉着屏幕,回得心不在焉。
我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就那样?我托了多少关系才让他进的这家国企,稳定,体面。他倒好,一点不知道珍惜。
“什么叫就那样?你得好好干,别总想着一步登天。”我的语气重了些。
小军“啪”地放下筷子,抬起头看我:“爸,你能不能别老说这些大道理?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再怎么变,踏实做人这点都不会变!”
眼看就要吵起来,张兰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呢。小军,听你爸的,他是为你好。”
她说着,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看着碗里的青菜,再看看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本存折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
这顿饭,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张兰在旁边,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熟了。
我悄悄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一次拿出那个存折。
十一万三千。
这个数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想起最近张兰总是早出晚归,问她就说是超市加班。她还经常对着手机发呆,我一走近就慌忙收起来。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我赶紧把它掐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兰不是那样的人。
可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这个我自以为熟悉得不能再熟的家,好像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我必须得弄清楚。
第二天,我特意提前下班,没告诉张兰。我想看看她到底在忙些什么。
我躲在小区对面的报刊亭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单元门口。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一个快六十岁的人了,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要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跟踪自己的老婆。
真是越想越憋屈。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把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老长。
张兰还没回来。
我心里越来越慌。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刚掏出手机,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是张兰。
她穿着超市那身红色的工作服,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她看起来很累,背有些佝偻,骑得很慢。
我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她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
难道是我多心了?
我正准备走出去,却看见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小区旁边那条小巷子。
那巷子又黑又深,平时很少有人走。
她去那儿干什么?
我心里一紧,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第1章 神秘的存折
厂里的日子,最近也不舒坦。
我叫李卫东,在红星机械厂干了三十五年,从学徒工做到八级钳工,厂里大大小小的机床,没我摆弄不平的。靠着这手艺,我养活了一家人,也挣回了脸面。
可现在,这脸面好像越来越不值钱了。
新来的王经理,三十出头,戴个金边眼镜,说话总爱夹两个英文单词。他不懂技术,满脑子都是“效率”和“成本”。
“李师傅,”他背着手,站在我的机床旁,“这批零件,客户要得急。你得想办法,把这个delivery time(交付时间)缩短一半。”
我正戴着老花镜,用游标卡尺测量一个刚打磨好的轴承,闻言头也没抬。
“王经理,这活儿快不了。精度要求是两个丝,差一丝都不行。赶工期,质量保证不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很安静,人人都听得见。
王经理的脸拉了下来:“李师傅,现在是市场经济,客户就是上帝。我们得有service(服务)精神。”
我放下卡尺,摘下眼镜,用沾着油污的布擦了擦。
“王经理,对我们手艺人来说,活儿就是上帝。活儿干不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厂子几十年的招牌。”
我的话说得硬邦-邦的,一点没给他留面子。
周围几个老师傅都朝我使眼色,让我别犟。我知道他们是好心,可我这脾气,改不了了。
王经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冷哼一声,走了。
我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心里堵得慌,回到家,那股憋闷劲儿还没散。张兰已经做好了饭,正一盘盘往桌上端。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吧。”她语气如常。
我“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没动。那本存折的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换了种方式问她:“最近家里开销大不大?我这个月退休金发了,要不要……”
“不用不用。”张-兰立刻打断我,“家里够用,你那点钱自己留着买烟抽吧。”
她话说得很快,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我。
我心里更沉了。她以前从不这样。
晚饭时,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可她除了有些疲惫,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也许,她只是找了份兼职,想多挣点钱补贴家用?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好受了一些。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怕我担心,所以才瞒着我。
对,一定是这样。
我这么安慰自己,可那十一万多的数字,又像个幽灵一样冒出来。什么兼职能存下这么多钱?
我决定不再瞎猜。我得亲眼看看。
第二天,我跟厂里告了假,说身体不舒服。一大早,我就守在了小区门口。
张兰跟往常一样时间出门,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往超市的方向去了。
我远远地缀在后面。
到了超市,她把车停好,锁上,然后进了员工通道。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在超市门口的花坛边坐下,从早上八点,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
这期间,我看见她推着理货车出来两次,把货架上的饮料和零食补满。她干活很利索,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真是我搞错了?那本存折是她娘家给的?或者是我记错了,那不是十一万,是一万?
我拿出存折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十一万三千。
下午,我换了个地方,守在超市的后门。
一直到下午五点半,超市下班。员工们陆陆续续从后门出来。
我看见张兰了。她换下了工作服,和两个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我心里那点希望,彻底破灭了。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她只是正常地上下班。
那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心里乱糟糟的,比厂里那堆废铁还乱。
回到家,张-兰已经在了,正在厨房里忙活。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厂里没事,就早回来了。”我撒了个谎。
“哦,那你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跟我同床共枕了快三十年,我却感觉越来越看不懂她。
我不能再这么自己折磨自己了。
晚上,等儿子小军回房后,我下定了决心。
我走到张兰面前,她正在看电视。
“张兰,我们谈谈。”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她愣了一下,关掉电视:“怎么了,老李?”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存折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这个,你解释一下吧。”
第2章 儿子的远方
张兰看到存折,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神里全是慌乱。
看到她这个反应,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那股被欺骗的愤怒,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这钱是哪儿来的?”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
“老李,你……你听我解释……”她结结巴巴地说。
“好,我听着,你说!”我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她攥着衣角,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钱……这钱是我……我攒的。”
“攒的?”我冷笑一声,“你一个月不到三千块,家里吃穿用度,小军有时候还要补贴,你拿什么攒?三年攒十一万,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句句都砸在她心上。
她不说话了,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她一哭,我心里的火就烧得更旺。我最见不得她这样,一有事就哭,什么都不说清楚。
“你倒是说话啊!这钱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最后那句话,我说出口就后悔了。太伤人了。
果然,张兰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里全是震惊和委屈。
“李卫东,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她声音都在发抖,“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那你说啊!你说清楚,钱是哪儿来的!”我吼道。
就在这时,小军的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爸,妈,你们吵什么呢?”他一脸不耐烦地走出来。
看到桌上的存折,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爸,你为这点钱跟妈吵架,至于吗?”
我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转头就冲着他:“你懂什么!这个家轮得到你说话吗?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妈背着我藏了这么多钱,我问问都不行吗?”
“钱是妈的,她想怎么处理是她的自由!”小军也顶了上来。
“好啊,你们娘俩现在是串通好了来对付我!我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在这个家里倒成了外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兰哭得更凶了。小军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瞪着我。
“爸,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们什么时候把你当外人了?”
“道理?我跟你们讲不通道理!”我抓起桌上的存折,狠狠地摔在地上,“这个家,我不管了!”
说完,我摔门而出。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我心里的火。
我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为什么连儿子都帮着她?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背叛。这个家,好像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小军打来的。
我不想接,直接挂断。
他又打了过来,我再挂断。
第三次,他发来一条短信:爸,你别生气了。我有事跟你说。我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等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烧烤摊上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小军已经点好了几串烤肉和一瓶啤酒。
“爸,坐。”他给我打开一瓶啤酒。
我没说话,坐下来,一口气喝了半瓶。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下去,心里的火气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
“你想说什么?”我问。
小军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想辞职。”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上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想辞职。”他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我想去趟新疆,去库尔勒。”
“你疯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好的国企工作,铁饭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去新疆?你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
“爸,那不是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想去看看,去散散心,也去找找机会。”
“机会?那能有什么机会?你是不是被网上的那些东西骗了?”
“不是的,爸。”小-军耐心地解释,“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做电商,卖当地的特产,做得很好。我想去考察一下。”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要去搞什么电商?这跟不务正业有什么区别?
“我不同意!这事你想都别想!”我把酒瓶重重地墩在桌上。
“爸,这是我的人生,我想自己做主。”小军的态度也很坚决。
“你的人生?你的人生是我给的!没有我,你连这份工作都找不到!”我口不择言。
小军的脸白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钱拍在桌上。
“这顿我请。工作的事,我会自己处理。新疆,我也去定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儿子要辞职远行,老婆有秘密瞒着我。
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了?
第33章 无声的追踪
小军还是走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但我没起来。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说“一路顺风”?我说不出口。
张兰起来给他做了早饭。我听见他们在客厅小声说话,然后是拉杆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最后是关门声。
一切又归于沉寂。
家里只剩下我和张兰两个人,气氛比以前更压抑了。我们几乎不说话,吃饭的时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那本存折,还躺在茶几下面。那天吵完架后,谁也没去碰它,好像那是个潘多拉的魔盒,谁碰谁倒霉。
我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张兰那张流着泪的脸,还有小军失望的眼神。
厂里的事也让我烦心。王经理处处跟我作对,鸡蛋里挑骨头。我带的几个徒弟,也被他煽动得人心惶惶。
他说我的那套老手艺,早就该被淘汰了。现在讲的是智能化,是数据化。
我跟他争辩,说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机器,也离不开人的经验和判断。
他只是笑笑,说:“李师傅,你out(过时)了。”
内外交困。我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这天下午,我心里实在烦闷,就没去厂里,一个人跑到河边钓鱼。
坐了一下午,一条鱼也没钓上来。看着平静的河面,我心里却波涛汹涌。
小军走了快一个星期了,一个电话也没打回来。张兰问过我两次,小军有没有联系我。
我说没有。
我能感觉到她的担心和失落。
其实,我比她更担心。那孩子从小没出过远门,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能习惯吗?会不会遇到坏人?
可我拉不下脸来主动联系他。
天快黑的时候,我收起鱼竿准备回家。路过市中心医院,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我想起张兰上次去的那个小巷子,就在医院后面。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那天,是不是来医院了?
她生病了?
这个想法让我心里一揪。我立刻掉转车头,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然后悄悄走了进去。
医院里人来人往,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一楼大厅转悠。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病人和家属,我心里越来越慌。
我找到导诊台,想问问,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我来找我老婆,但我不知道她看什么科吧?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兰。
她正从缴费窗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低着头,行色匆匆。
她没看见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躲到一根柱子后面。
她真的来医院了!而且是来看病!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她肯定是得了什么重病,不想拖累我和孩子,所以才偷偷存钱,自己来看病。
我这个混蛋!我怎么能怀疑她?我怎么能跟她吵架?
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我悄悄地跟在她后面。她没有上楼,而是直接走出了医院大门。
我心里奇怪,看病了怎么不去找医生?
我跟着她,穿过马路,又走进了那条小巷子。
巷子里很暗,没什么人。我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她发现。
她走到巷子中间一栋旧居民楼前,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楼上,然后走了进去。
我等在外面,心急如焚。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她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一脸愁容,穿着也很朴素。
张兰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
男人接过信封,对她鞠了个躬,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我离得远,听不清。
但我看清了张-兰的口型,她在说:“拿着吧,给孩子治病要紧。”
孩子?治病?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那个男人是谁?谁的孩子病了?跟张兰又有什么关系?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拿着钱走了。张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长长地叹了口气,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我没有立刻出去。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这条小巷。
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哆嗦,才感觉自己浑身都僵了。
那个男人,我不认识。
但张兰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同情,而是亲人之间的那种担忧和心疼。
一个可怕的念头,比上次那个更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疯狂地滋长起来。
这笔钱,不是她生病,也不是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是她拿去给了别的男人。
第4章 库尔勒的风
小军回来了。
在外面待了整整一个月,回来的时候,人黑了,也瘦了,但眼睛是亮的,像戈壁滩上的星星。
他拖着一个大箱子,一进门就嚷嚷:“爸,妈,我回来了!”
张兰一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拉着他左看右看:“怎么瘦成这样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妈,我没事,好着呢!你看我给你和爸带了什么。”
他打开箱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有又大又甜的库尔勒香梨,有薄皮的核桃,还有几包雪白的棉花。
“这是长绒棉,做被子最好了。我还带了好多那边的馕,可好吃了。”他献宝似的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担心了一个月,现在人平安回来了,我该高兴。可是一想到他辞职的事,我心里那股气就还没消。
“玩够了?知道回来了?”我冷冷地说。
小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爸,我不是去玩的。”他认真地说,“我这次去,收获很大。”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在库尔勒的见闻。
他说那里的天有多蓝,云有多白。他说孔雀河的水有多清,胡杨林有多美。
他说得最多的,是那里的人。
“爸,妈,你们不知道,那里的人活得有多带劲!”他眼睛放光,“我认识了一个维吾尔族的大叔,他家是打馕的。天不亮就起来和面,一家人围着馕坑,一边唱歌一边干活。那馕打出来,又香又脆。他们不觉得累,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我还去了一个棉花农场。那些棉农,对自己种的棉花,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们能说出每一块地里棉花的细微差别。那是一种真正的热爱。”
我听着,没说话。
张兰倒是听得很入神:“是吗?那可真好。”
“是啊!”小军越说越兴奋,“我在那儿,才明白什么叫生活。我们现在这样,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那不叫生活,那叫生存。”
我听不下去了。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好好上班!”我打断他,“你说的那些,能当饭吃吗?打馕的,种棉花的,能有你现在的工作体面?稳定?”
“爸,体面和稳定就那么重要吗?”小军看着我,眼神很执着,“我觉得,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活得有尊严,才最重要。那些手艺人,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他们有自己的匠心,他们比写字楼里很多皮笑肉不笑的人,活得有尊严多了!”
“匠心?”我冷笑,“你懂什么叫匠心?我干了一辈子活,我告诉你,匠心就是踏踏实实,把手里的东西做到极致!不是你这样,好高骛远,异想天开!”
“我不是异想天开!”小军站了起来,声音也高了,“爸,我已经决定了。我已经把工作辞了。我要自己创业。”
“什么?”我跟张兰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我要开个网店,就卖新疆的特产。香梨,红枣,核桃,还有长绒棉。我已经跟那边的农户都谈好了,他们直接给我供货,保证品质。”
我气得眼前发黑。
“你……你这个败家子!我托了多少人情,花了多少心血,才给你弄了这么个工作!你说辞就辞了?”
“爸,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什么生活?在网上卖东西?那跟摆地摊的有什么区别?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这不丢人!靠自己劳动挣钱,怎么会丢人?”
我们俩又吵了起来,比他走之前那次吵得还凶。
张兰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拉着这个,劝着那个,可谁也听不进去。
“李卫东,你少说两句!”张兰哭着说,“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你就让他试试吧!”
“你懂什么!”我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你跟他一样!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他要败家,你就在后面偷偷给他钱,是不是?你那十一万,就是给他准备的创业基金吧!”
我把心里积压了许久的怀疑,全都吼了出来。
我说完,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静得可怕。
小军愣住了,看着我,又看看张兰。
张兰的脸,比上次还要白,像一张纸。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李卫东……”她轻轻地叫我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原来,你一直……一直是这么想我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我好像……说错了什么话。
而且,是错了很离谱的话。
第5章 家庭的风暴
“说啊!是不是被我说中了,没话了?”
我梗着脖子,话已经冲出了口,就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回来。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猜忌,都汇成了这一句刻薄的质问。
张兰没哭,她只是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妈,什么十一万?”小军先开了口,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一脸茫然。
张兰没理他,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啊,李卫东。”她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联合儿子来骗你的女人。”
她转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个布包。
她走到我面前,把存折“啪”地一声摔在茶几上。
“你想知道这钱是哪儿来的,是吗?好,我今天就告诉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的力道,每个字都像小冰碴子,扎得我心里一哆嗦。
“这十一万三千块,每一分,都不是给小军的。也不是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更不是我……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一沉。
“我弟弟,张强,你还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她唯一的弟弟,在老家县城里,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我们有好几年没见过了。
“他女儿,我侄女,得了白血病。要骨髓移植。”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半年前查出来的。他们两口子,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亲戚朋友能借的也都借了。可那手术费,是个无底洞啊。”
张兰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给我打电话,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姐,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可妞妞才十二岁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他开不了口找我借钱,他知道我们家也不宽裕,也知道你那脾气,最好面子。他怕你为难。”
“所以,我就自己想办法。我跟超市里关系好的姐妹,一人借了几千块。我下班以后,又偷偷去给人家做钟点工,打扫卫生。有时候忙到半夜才回家,你问我,我就说是加班……”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厨房的水龙头好像没关紧,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不敢告诉你。我知道你这个人,重情义。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把我们那点养老的积蓄全都拿出来。可我们自己呢?小军以后结婚买房呢?你身体也不好,万一哪天……”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一下子爆发出来。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小军也傻了,他跑过去扶住张兰:“妈,妈你别哭。舅舅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一动也不能动。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那些自以为是的猜测,那些龌龊的怀疑,全都错了。
我像个小丑,一个自作聪明、面目可憎的小丑。
我想到她每天疲惫的样子,想到她鬓角的白发,想到她偷偷去医院,把钱塞给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她弟弟张强。
我这个混蛋!我怎么能……我怎么能那么想她?
羞愧、悔恨、心疼,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就把我淹没了。我想说点什么,想说句“对不起”,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视角切换:第三人称全知)
李卫东僵在客厅中央,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出他满是悔恨和痛苦的脸。他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妻子,和手足无措的儿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他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却不知道,这个家真正的支柱,是那个被他误解、被他伤害的女人。他想走过去,抱抱她,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最终,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打开门,逃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屋里的一切。
张兰的哭声渐渐小了。她趴在儿子的怀里,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李晓军抱着母亲,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复杂。他既气愤父亲的固执和误解,又隐隐有些担忧。
他知道,父亲的自尊心,比天还大。今天这一下,恐怕是把他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给彻底砸碎了。
“妈,别哭了。”李晓-军轻声安慰道,“钱不够,我这里还有点。先把钱给舅舅打过去,给妹妹治病要紧。”
张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摇了摇头:“你别管了,你刚辞职,正是用钱的时候。”
“妈,我们是一家人。”李晓-军坚定地说,“没什么比家人的健康更重要。我爸他……他就是脾气犟,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张兰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三十年的夫妻,她怎么会不了解李卫东呢?正因为了解,所以才更觉得委屈,更觉得心寒。
而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李卫东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夜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冷。他的心里,比这深秋的夜,还要荒凉。他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妻子的眼泪,儿子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反复戳刺着他那颗看似坚硬,实则脆弱的心。
他引以为傲的尊严、他坚守一生的原则,在残酷的现实和深沉的误解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这个家遮风挡雨,到头来,却是他,给这个家带来了最大的风暴。
第6章 峰回路转
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下落了厚厚一层烟头。天快亮的时候,环卫工过来扫地,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我确实像个流浪汉,有家,却不敢回。
我没脸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兰,怎么面对小军。
手机响了,是厂里车间主任老张打来的。
“喂,老李,你跑哪儿去了?赶紧来厂里一趟,出大事了!”老张的声音很急。
“出什么事了?”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还不是王经理搞的那个什么‘优化流程’!昨天连夜赶工的那批活,今天一早质检,全废了!尺寸全都不对!客户早上就要来拉货,这下天都塌了!”
我心里一沉。那批零件,是给一家军工企业做的,精度要求极高。我早就跟王经理说过,不能图快,欲速则不达。
他偏不听。
“你赶紧过来吧!现在只有你能救急了!王经理脸都绿了,在办公室里发火呢!”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好,有个地方去,总比在这儿坐着强。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趟家。张兰和小军都不在。桌上放着温着的早饭,旁边有张纸条,是张兰的字迹:饭在锅里,记得吃。
我的眼眶一热。
到了厂里,车间里一片愁云惨淡。废品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个年轻工人垂头丧气地站着。
王经理看见我,像是看见了救星,几步就冲了过来。
“李师傅!李师傅你可来了!”他再也没了往日的傲气,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看看,这可怎么办啊?”
我没理他,走到那堆废品前,拿起一个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
“胡闹!”我把零件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早就说过,这道工序,必须用老办法,手工打磨找正。你们为了省时间,直接用数控机床一次成型,能不出问题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见了。没人敢反驳。
王经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低下头:“李师傅,我错了。我之前不该不听你的。现在……现在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办法?”我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半小时客户就来了。你说有没有办法?”
王经理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李师傅,求求你,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他快哭了,“这批货要是交不出去,不光厂子要赔一大笔钱,我的饭碗也保不住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就是他天天挂在嘴边的“效率”?
但我不能真的不管。这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事,这关系到整个厂的声誉。
“把所有还能用的毛坯件都找出来,让小刘和小张给我打下手。其他人,都出去,别在这儿碍事。”我脱下外套,沉声吩咐道。
那一刻,我好像又找回了从前的自己。那个在车间里说一不二的八级钳工李卫东。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我的眼里只有机床,只有零件,只有手中那把跟了我几十年的锉刀。
锉刀在零件上划过,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唱歌。我的手很稳,心很静。那些烦心事,全都被我抛在了脑后。
这就是我的手艺,我的尊严。
当最后一个零件在我手中打磨完成,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精密仪器一测,尺寸分毫不差。
客户来的时候,我们正好交货。
王经理跟在我身后,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
“李师傅,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了。我……我为我之前的态度,向你道歉。”他给我鞠了个躬。
我摆摆手,没说话,转身走出了车间。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工作上的尊严,我找回来了。
那家里的呢?
我掏出手机,看着小军的号码,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给他发了条短信:你那个网店,在哪儿?发个地址给我。
第7章 迟来的理解
小军的“公司”,就在我们家小区附近一个租来的车库里。
我找到地方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快递小哥一起,费劲地打包一个大纸箱。
车库里堆满了各种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红枣和纸箱混合的味道。
“爸?你怎么来了?”他看见我,又惊又喜,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还有那双沾满灰尘的手,心里一酸。
这就是他想要的“创业”?比在工厂里累多了。
“我……路过,顺便看看。”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哦哦,那你快进来坐。”他手忙脚乱地把一个纸箱上的灰擦干净,让我坐下。
车库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旧桌子,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简易的货架。
“怎么样?还……还行吧?”小军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没说话,拿起货架上一颗红枣,放进嘴里。
很甜,肉很厚。
“这是若羌的灰枣,日照时间长,特别甜。”小军赶紧介绍,“还有这个核桃,阿克苏的纸皮核桃,你看,一捏就开。”
他拿起一个核桃,轻轻一捏,果然应声而开,露出饱满的果仁。
他讲起这些特产,眼睛里闪着光,跟那天晚上讲库尔勒的故事时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他不是好高骛远,也不是吃不了苦。他只是想做一件自己真正热爱,并且认为有价值的事。
就像我对待我的那些机床和零件一样。
这,也是一种“匠心”。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你……你妈呢?”我终于问出了口。
“我妈去医院了。”小军说,“去给我舅舅打钱。我把我的积蓄也拿出来了,应该能先应应急。”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爸,”小军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和妈的事,我没资格说什么。但妈她……真的很不容易。她做那些,全是为了这个家。”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我知道。”我说,“是我……我对不起她。”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坦诚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从车库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
我在住院部大楼下,找到了张兰。她正坐在花坛边上,一个人静静地发呆。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我慢慢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看见我,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对不起。”
我说。
声音很轻,但张兰听见了。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我混蛋。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张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我伸出手,笨拙地想去给她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我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她的手很凉。
“钱的事,你别愁。”我说,“厂里今天给我发了笔奖金,加上我们的积蓄,应该够了。不够,我再去找老同事们借。无论如何,得把孩子的病治好。”
张兰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老李……”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小军,”我继续说,“我今天去看他了。那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就让他去闯吧。他不是胡来,我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他像我,脾气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兰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慢慢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又坐在一起,好好地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不再是沉闷的沉默。
我给小军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创业是好事,但身体是本钱。”
小军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谢谢爸。”
我又给张兰盛了一碗汤:“你也多喝点,补补身子。”
张兰点点头,眼圈红红的。
“爸,妈,”小军突然说,“等我网店走上正轨了,我挣了钱,我带你们俩去新疆玩。咱们亲自去库尔勒看看,看看那里的香梨,看看那里的胡杨林。”
“好。”我笑着说。
“好。”张兰也笑着说。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饭桌上,暖暖的。
我看着对面的妻子和儿子,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和温暖。
我这趟“新疆”之行,虽然没出家门,却也像小军一样,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明白了许多道理。
那些维族人简单、真诚、热火朝天的生活,不就是我们这个家最需要的吗?
是信任,是沟通,是家人之间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理解。
这些东西,比金钱重要,比面子重要,比所有的一切,都重要。
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