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海人,一家人去了趟自贡,真有点想不明白这五件事

旅游攻略 33 0

我是上海人,一家人去了趟自贡,真有点想不明白这五件事

引子

一筷子鲜锅兔肉刚进嘴,那股霸道的麻辣就顺着舌根炸开,我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我老婆李芸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拿着手机就站了起来。

“我去接个电话。”她对满桌的岳父岳母和我,挤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我看着她快步走出包厢的背影,嘴里的兔肉忽然就没了味道,只剩下烧灼般的辣。我的心,跟着那串急促的脚步声,也悬了起来。

这是我们一家三口到自贡的第二天。岳父岳母热情得像六月的太阳,非要在当地最有名的盐帮菜馆给我们接风。红油滚滚的锅底,堆成小山的仔姜和辣椒,每一盘菜都像在宣告着这座城市的火爆脾气。

儿子晓宇正埋头苦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嘶嘶哈哈,筷子却不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把一杯酸梅汤推到他手边。

岳父笑呵呵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跳水蛙,说道:“思明,习惯不?我们自贡菜,就是这个味,巴适得很!”

我连忙点头,嘴里应着“好吃,好吃”,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那辣味像一根烧红的针,直往我舌根底下钻,逼得我端起酸梅汤猛灌。

岳母心细,看我脸色通红,嗔怪地瞪了岳父一眼:“你看你,把思明辣成什么样了。人家在上海吃得清淡。”

说着,她起身想去叫服务员,给我点个不辣的。

“妈,别麻烦了,挺好的,入乡随俗嘛。”我赶紧拦住她。

就在这一片热闹和关切里,我的眼角余光,一直瞟着包厢那扇虚掩的门。李芸已经出去了快五分钟了,一个电话需要打这么久吗?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小石头,有点闷。

这次来四川,是李芸提议的。她说好几年没回来看爸妈了,正好趁着我年假,带上读高一的儿子,一家人回来看看。我没多想就答应了。夫妻十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可从踏上自贡这片土地开始,我就觉得李芸有点不对劲。

她会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莫名其妙地出神,手机也比平时拿得更紧。尤其是在她爸妈面前,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轻松,反而让我觉得有些欲盖弥彰。

“爸,妈,你们多吃点。”我收回思绪,给二老布菜,试图用忙碌来驱散心里的疑云。

“思明,你也吃,尝尝我们自贡的盐帮菜,跟你们上海的本帮菜,哪个好吃?”岳父兴致很高,举起了酒杯。

我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一小口白酒下肚,喉咙里像着了火。

这时,李芸推门进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个紧锁的眉头只是我的错觉。

“谁的电话啊,这么半天?”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一个老同学,好久没联系了,知道我回来了,问点事。”她坐下来,端起碗,若无其事地开始吃饭。

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破绽。

可我看着她低头扒饭,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的样子,心里的那块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而硌得更疼了。

老同学?我怎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呢?这次来她老家自贡,恐怕不止探亲这么一回事。

这是我来到自贡,想不明白的第一件事。一个电话,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1章 一座悠闲的城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在上海养成的生物钟,雷打不动。

六点半,窗外天还蒙蒙亮,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想出门转转。

刚拉开房门,就和提着菜篮子的岳母撞了个正着。

“哎哟,思明,起这么早?”岳母一脸惊讶,“不多睡会儿?你们上班累,难得休假。”

“妈,习惯了。我出去随便走走。”

“也好,我们这儿空气好。”岳母笑着说,“我去做早饭,芸芸和晓宇估计还得一会儿呢。你回来正好吃。”

我应了一声,走下楼。岳父岳母住的是老式单位分的房子,六层楼的步梯房,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和岁月混合的味道。

小区不大,但绿化很好,几棵高大的黄桷树伸展着枝桠,庇护着树下的一方天地。几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大爷,已经穿着运动服在打太极了,动作缓慢而舒展。

我沿着小区外的釜溪河边慢慢走着。河水算不上清澈,但沿岸栽种的柳树给这条河增添了几分诗意。三三两两的市民在河边晨练,有的在跑步,有的在压腿,还有的就那么站着,对着河面发呆。

他们的脸上,没有上海清晨地铁里那种行色匆匆的紧绷感。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松弛的,带着一种安于现状的从容。

路边有家早餐店,热气腾腾的。几个工人模样的汉子,一人面前一碗燃面,一碗海带汤,吃得呼呼作响。旁边桌上,两个老太太一边剥着茶叶蛋,一边聊着家长里短,声音不大,但充满了生活气息。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藕花深处的异乡人。我穿着一身速干的运动套装,脚上是最新款的跑鞋,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在上海,我每天早晨会沿着苏州河跑五公里,戴着耳机,听着财经新闻,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工作计划、下个季度的KPI。

可在这里,跑步似乎只是一种纯粹的、放松身体的方式,不附加任何功利的目的。

我放慢了脚步,学着那些人的样子,把目光投向河面。一个老大爷正在钓鱼,鱼竿稳稳地架着,人靠在小马扎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站他旁边看了足足十分钟,浮漂纹丝不动。

“大爷,这河里有鱼吗?”我没忍住,开口问道。

大爷掀开眼皮看了我一眼,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有没有,它都在那里头。钓不钓得上来,看缘分。”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我一时语塞。这话里有禅机,我却参不透。对我这个凡事讲求效率和结果的上海男人来说,“缘分”这个词,太虚无缥缈了。

这便是我来此地,想不明白的第二件事:这些人怎么能如此悠闲?时间在他们那里,仿佛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慢悠悠的,一点也不金贵。他们不焦虑吗?不用为生活奔波吗?

回到家,早饭已经摆上了桌。白粥,泡菜,还有岳母自己蒸的包子。李芸和晓宇也起来了。

“爸,你干嘛去了?”晓宇打着哈欠问。

“出去跑了会儿步。”

“这里有什么好跑的,”他撇撇嘴,“路都坑坑洼洼的。手机信号还不好,打个游戏都卡。”

李芸瞪了他一眼:“就你事多。让你出来是接接地气的,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玩手机的。”

晓宇不吭声了,低头猛喝粥。

我看着李芸,她昨晚似乎睡得不错,气色很好。那种细微的不安,又从我心底冒了出来。她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慢”?

吃完早饭,岳父提议:“今天带你们去仙市古镇转转,离得不远。”

“好啊好啊!”李芸立刻响应,眼睛里闪着光。

我没什么意见,反正也是出来玩的。

去古镇的路上,李芸像个导游,不停地给我们介绍:“你们看,那是我们自贡的盐井,以前这里可繁华了。”“这条路我小时候经常走,那时候两边都是田……”

她的兴奋是发自内心的。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有多久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了?在上海,她也是个干练的职场女性,在一家外企做行政主管,每天踩着高跟鞋,雷厉风行。

可一回到这里,她好像就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镇姑娘。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种感觉,就像自己珍藏多年的宝贝,忽然有一天你发现,它在别人的故乡里,比在你身边时,要更加光彩夺目。

仙市古镇保持着川南民居的原始风貌,青石板路,穿斗木屋。游客不多,商业气息也不算浓厚。

我们沿着老街走着,晓宇一脸不耐烦,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还没我们七宝古镇热闹。”

“你懂什么。”李芸说,“这里是生活,不是景点。”

她说得没错。老街两旁,原住民们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门口摆着小桌子打麻将的大爷大妈,阳光下眯着眼打盹的猫,还有光着屁股跑来跑去的小孩。

一家茶馆里,坐满了喝茶聊天的人。一人一杯盖碗茶,一碟瓜子,就能消磨一个下午。那份闲适,让我这个习惯了用小时和分钟来计算时间的人,感到一种深刻的迷茫和……一丝隐秘的嫉妒。

我们走进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铺子,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纸伞。一个老师傅正坐在角落里,低头用心地给伞骨穿线,手指灵活得像在弹钢琴。

李芸拿起一把绘着芙蓉花的伞,爱不释手。

“老板,这伞怎么卖?”她问。

老师傅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慢悠悠地说:“看上哪把了?自己挑。”

他没有急着推销,也没有报出一个虚高的价格,仿佛我们买不买,都与他无关。他更在意的,是手里的那份活计。

我忽然想起了我岳父。他退休前是自贡灯会的美工,做了一辈子彩灯。家里现在还堆着他做的各种小模型。我以前觉得,那不过是个手艺,挣不了大钱,就是个爱好。

现在看到这位制伞的师傅,我心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这或许就是我来这里,想不明白的第三件事:在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落后、不那么“上进”的地方,人们似乎更能安于自己手头的事情,并从中找到一份不为金钱所动的尊严。

而我,一个在陆家嘴拥有体面工作、年薪不菲的部门经理,我的尊严又在哪里?是在每个季度的财报上,还是在老板的赞许里?

我正想着,李芸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拿着手机走到了店铺外面。

这一次,我跟了出去。我站在屋檐的阴影里,看着她站在不远处的石桥上,背对着我。她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

“……我知道。”

“……再给我点时间。”

“……我会和他说的。”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第2章 一桌昂贵的饭

古镇回来,岳母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菜。

和昨晚在饭店不同,家里的菜,少了几分江湖气,多了几分烟火味。烧白、腊肠、粉蒸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几乎没有落筷子的地方。

“妈,您别忙活了,做这么多,我们哪吃得完。”李芸一边帮着摆碗筷,一边说。

“难得回来一趟,妈高兴。”岳母笑得合不拢嘴,额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思明,晓宇,快坐,尝尝妈的手艺。”

我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却五味杂陈。在上海,我们家吃饭很简单,两菜一汤,讲究营养均衡。周末偶尔会多做两个菜,但像这样铺张的阵仗,只有过年才有。

我知道这是岳父岳母的心意,但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嘀咕:太浪费了。

晓宇倒是很高兴,夹了一大块烧白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外婆做的比饭店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岳母高兴地又给他夹了一块。

岳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给我和自己满上。

“思明,来,陪我喝两杯。”

我其实不太能喝酒,但看他兴致那么高,不好拒绝。

席间,岳父岳母不停地给我和晓宇夹菜,自己的碗里却没什么东西。我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我只能埋头苦吃。

“爸,妈,你们也吃啊,别光顾着我们。”李芸开口道。

“我们吃着呢,你们吃,你们吃。”岳母嘴上这么说,筷子却依然伸向我们。

这种热情,让我有些无所适从。在我们的观念里,家庭成员之间是平等的,吃饭也是各取所需。这种“填鸭式”的关爱,让我感到一种甜蜜的负担。

“思明啊,你在上海工作,压力大吧?”岳父喝了口酒,打开了话匣子。

“还好,习惯了。”我应道。

“我听芸芸说,你现在都是部门经理了,管着不少人,了不起啊。”

“爸,就是个打工的。”我谦虚了一句。

“那也比我们强。我们这小地方,没什么大出息。”岳父说着,话锋一转,“不过呢,人这一辈子,也不光是为了搞事业。”

我心里一动,知道他有话要说。

“你看我和你妈,一辈子就在这小城里,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我们觉得,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比什么都强。”

李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我点点头:“爸,您说得对。”

嘴上应和着,心里却在想,道理谁都懂,但现实呢?没有事业,拿什么来支撑家庭的和睦?在上海,一个孩子的教育费用,一套房子的月供,就像两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啊,”岳父接着说,“钱嘛,够用就行。人情,比钱金贵。”

他这话,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李芸听。

我忽然想起了前天晚上那顿饭。那家饭店消费不低,一顿饭下来,少说也要七八百。岳父岳母都是退休工人,退休金加起来也就五六千块钱。这一顿饭,是他们小半个月的收入了。

还有今天这一桌子菜,光是买菜的钱,恐怕也不少。

这就是我来到自贡,想不明白的第四件事:为什么他们如此看重这种形式上的东西?为了所谓的“面子”和“热情”,不惜花费和自己收入不相称的金钱。在我们看来,一家人在一起,哪怕是吃碗清汤面,只要心里是热的,就足够了。这种铺张,真的有必要吗?

我心里正琢磨着,李芸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离得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发信人的头像是-片深蓝色的湖水,名字只有一个字:“峰”。

消息内容很简单:“等你消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峰?哪个峰?我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李芸的通讯录里,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亲近朋友。

李芸显然也看到了,她迅速地拿起手机,按了锁屏键,然后把它反扣在桌上。这一连串动作,快得几乎不着痕迹,但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她的眼神有些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僵硬。

“一个同事,问工作上的事。”她解释道。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解释。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瞬间变得冰冷。

我默默地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火。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岳父岳母还在热情地劝酒夹菜,晓宇吃得满嘴是油,只有我和李芸,各自怀着心事,偶尔的眼神交汇,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饭后,李芸主动去洗碗。我站起来:“我来吧。”

“不用,你陪爸聊聊天。”她把我按回沙发上,自己走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我们结婚十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她。我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害怕看恐怖片,睡觉时喜欢抱着枕头。

但我不知道,她心里还藏着一个叫“峰”的人,还有一个需要“再给点时间”去做的决定。

岳父坐在我对面,泡上了一壶茶。

“思明,来,喝茶。”

茶香袅袅,但我却无心品味。

“思明啊,芸芸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岳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慢悠悠地开了口,“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是,她心眼好,重感情。这一点,你放心。”

这是在敲打我,还是在安慰我?

我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烫得我一哆嗦。

“爸,我知道。”我低声说。

我知道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婚姻,可能正面临着一场我毫无准备的危机。而这场危机的引信,就埋在她脚下这片她称之为“故乡”的土地上。

第3章 一间蒙尘的房

晚饭后的那点不愉快,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我和李芸之间。我们谁都没有去捅破它。

第二天上午,李芸说要去见个老同学,问我跟不跟她一起。

“我就不去了吧,你们同学聚会,我一个外人在,不方便。”我找了个借口。

“那行,我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了。你跟爸妈还有晓宇,在家随便吃点。”她一边换鞋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好像只是去楼下超市买瓶酱油。

我“嗯”了一声,眼睛却盯着她的手。她今天化了淡妆,穿了一条新买的连衣裙。那不是为了见普通老同学的打扮。

她出门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晓宇在房间里戴着耳机打游戏,岳母在厨房准备午饭。

岳父走到我身边,说:“思明,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我跟着他,穿过客厅,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这间房一直锁着,我以为是储藏室。

岳父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吱呀”一声,一股混合着松香、颜料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光线有些昏暗。里面没有床,只有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工具:钳子、焊枪、画笔、刻刀。墙角靠着一卷卷的铁丝、绸布和各色电线。几盏已经成型的彩灯骨架,像沉默的巨人,立在房间中央。

这是一个彩灯制作工坊。

“这是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岳父走进去,用手拂去工作台上的一层薄灰,眼神里充满了怀念。“退休后,厂里的工作室不能用了,我就把家里这间客房改了。”

我走了进去,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天地。

墙上挂着几张设计图纸,已经泛黄,但上面的线条依然精准而有力。有龙,有凤,有亭台楼阁。其中一张“百鸟朝凤”的图纸,尤其复杂精美,每一片羽毛都画得栩栩如生。

“爸,这都是您画的?”我有些惊讶。

“嗯。”岳父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自豪,“年轻时候画的了。那时候做灯,全靠手上功夫。从设计图,到做骨架,再到裱糊、上色,一道道工序,都不能马虎。”

他拿起一个已经生锈的钳子,在手里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做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耐心和细心。一根铁丝弯得不对,整个灯的造型就走样了。一点颜色调得不好,灯亮起来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我看着他布满老茧的双手,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触动。

我一直觉得,岳父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生活平淡无奇。我甚至在心里,隐隐有些瞧不上他这份早已被时代淘汰的手艺。在我看来,这东西既不能带来财富,也无法转换成社会地位,不过是老年人打发时间的爱好罢了。

可现在,站在这间蒙尘的房间里,听着他平静的叙述,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份“手艺”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一种“匠心”。是对自己工作的热爱和尊重,是日复一日的坚持和打磨。

“现在不行喽。”岳父叹了口气,把钳子放回原处。“年轻人没人愿意学这个了,又苦又累,挣钱还少。都觉得不如去写字楼里当个白领,吹着空调,敲敲电脑,来得体面。”

他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

我就是他口中的那种“白领”。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处理各种数据报表,和客户周旋,在会议室里和同事进行头脑风暴。我做得很好,业绩出色,是公司的中流砥柱。

可是,我的工作能留下什么呢?那些PPT和Excel表格,一旦项目结束,就会被丢进电脑的回收站。我创造的价值,最终都变成公司财报上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而岳父,他做的灯,曾经在元宵佳节的夜晚,照亮过整座城市,给成千上万的人带去过欢乐和惊叹。那些光和热,是真实可感的。

这便是我来到自贡,想不明白的第五件事:我们这一代人,拼命追求的所谓“成功”,和父辈们坚守一生的“匠心”,到底哪一个,才更接近生命的本质?哪一个,才能真正定义一个人的价值?

我正沉思着,岳父从一个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盏小小的兔子灯。骨架是用细竹篾扎成的,外面糊着一层白色的丝绸,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玻璃珠,活灵活现。

“这是芸芸小时候,我给她做的。”岳父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她属兔。那时候她最喜欢提着这个灯,满院子跑。”

我接过那盏兔子灯,入手很轻,但我的心却猛地一沉。

我忽然明白了。李芸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她的故乡,更是因为这里有她回不去的童年,有像这盏兔子灯一样,承载着父辈浓厚爱意的点点滴滴。

而我,作为她的丈夫,却从未真正尝试去理解过这些。我只是用我那套“上海标准”,功利地、傲慢地评判着这里的一切。

“思明啊。”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夫妻过日子,就像做这彩灯。有时候需要用铁丝焊个硬骨架,定个大方向。但更多的时候,是需要用细线,一点点把布蒙上去,要耐心,要服帖。不能硬扯,一扯,就破了。”

我握着那盏兔子灯,指尖微微颤抖。

岳父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我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我一直以为,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那个焊接“硬骨架”的人。我用我的收入,我的社会地位,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这个家就能稳如泰山。

但我错了。我忽略了那些需要用耐心和温柔去缝合的“软连接”。我忽略了李芸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她也有自己的情感需求和精神归属。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喂,你好。”

“请问是陈思明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我是高峰。我想,我们有必要见一面。”

高峰。

那个微信名叫“峰”的男人。

他竟然直接找到了我。

第4章 一场摊牌的局

(第三人称全知视角)

高峰约陈思明见面的地方,是釜溪河边的一家露天茶馆。

正是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黄桷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茶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嗑瓜子,打长牌,空气中飘着一股慵懒的茶香。

陈思明提前十分钟到了。他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茶馆的入口。他心里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岳父上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峰,又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想干什么。示威?谈判?还是别的什么?

他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他是在上海的商场里摸爬滚打过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无论对方出什么牌,他都得接住。

两点整,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出现在茶馆门口。他身材高大,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开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一眼就看到了陈思明,径直走了过来。

“陈先生,你好。我是高峰。”他伸出手,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沉稳。

陈思明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对方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一丝暖意。这让他心里更没底了。这不是一个他能轻易看透的对手。

“高先生,请坐。”陈思明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指了指对面的竹椅。

高峰坐下来,招手让茶博士续水。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主人的从容,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

“冒昧打扰,希望陈先生不要介意。”高峰开门见山。

“谈不上打扰。”陈思明淡淡地说,“只是很好奇,高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高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敌意,反而有几分坦诚。“我知道,我的出现,可能给您和李芸造成了一些困扰。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和您当面沟通一下,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他直接提了李芸的名字。陈思明的心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误会?我不太明白。”

“我知道李芸这次回来,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您。”高峰看着陈思明的眼睛,目光真诚,“这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怕您不同意。”

陈思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让他保持着清醒。“不同意什么?”

“我正在筹备一个关于自贡彩灯文化的传承项目,想邀请李芸来担任项目的总负责人。”高峰缓缓说道,“这个项目得到了市政府的支持,前景很好。李芸在上海有外企管理经验,又是自贡人,对彩灯文化有感情,她是这个位置最合适的人选。”

陈思明的大脑飞速运转。

原来如此。不是他想象中的旧情复燃,而是一份工作。

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悬得更高了。

这意味着,如果李芸接受这份工作,他们就要面临两地分居。甚至,李芸可能会带着孩子,彻底搬回自贡。

“这是你们早就商量好的?”陈思明的语气冷了下来。

“是我单方面的邀请。”高峰纠正道,“我联系上她,是在你们来之前的一个星期。她一直很犹豫,所以才想借着探亲的机会,回来实地考察一下,再做决定。”

“所以,她对我撒谎了。”陈思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高峰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陈先生,李芸很爱你,也很爱你们的家。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纠结。一边是她热爱并希望能为之奋斗的事业,另一边是她无法割舍的家庭。这个选择,对她来说太难了。”

陈思明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李芸在古镇看到油纸伞时发光的眼睛,想起了她听岳父讲彩灯故事时专注的神情。他一直以为那是对故乡的怀念,现在才明白,那里面还夹杂着对一份事业的向往。

“你和她……以前认识?”陈思明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们是高中同学。”高峰坦然承认,“那时候,我是班长,她是学习委员。我……追过她。”

陈思明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高峰的眼神很清澈,“毕业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早就断了联系。这次也是通过同学会才重新联系上。我对她,只有对老同学的欣赏,和对合作伙伴的期盼,没有别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陈先生,我今天约您出来,不是想挑战您什么。我只是觉得,您作为李芸的丈夫,有权利知道真相。同时,我也希望您能理解她,支持她。她是个很有才华的女人,不应该只被困在上海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处理那些琐碎的行政事务。”

高峰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为了李芸好”的位置上,反而让陈思明陷入了被动。

如果他反对,就显得他自私、狭隘,不尊重妻子的梦想。

如果他同意,就要接受家庭可能面临的巨大变动。

这真是一场高明的“摊牌”。

陈思明沉默了很久。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他看着远处河面上悠闲划过的小船,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了岳父的话:“夫妻过日子……不能硬扯,一扯,就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高峰。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这件事,我会和李芸谈。至于她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她。”

这是他作为一个丈夫,能给出的最体面的回答。

高峰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了赞许的目光。“我相信李芸没有选错人。陈先生,您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也是个好丈夫。”

对手?陈思明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或许吧。

这场谈话,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高峰以退为进,把选择权交还给了他,也把压力,完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离开茶馆,陈思明没有直接回家。他一个人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一次原本温馨的探亲之旅,变成了一场决定家庭未来走向的谈判。

他掏出手机,翻到李芸的号码,却迟迟没有拨出去。

他该怎么问她?是愤怒地质问她为什么欺骗自己,还是平静地和她探讨未来的可能性?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在上海,他可以掌控上千万的项目,可以应对最难缠的客户。可面对自己的家庭,他却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走上了一座石桥,看着桥下的流水。水流不急,却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流去,永不回头。

就像他和李芸的婚姻,走过了十年,如今,也到了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渡口。

第5章 一场深夜的谈

李芸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饭桌上,她主动说起了今天见闻:“高峰带我去看了一下他们的项目筹备处,就在老盐厂改造的文创园里,规划得特别好。他们想把彩灯和现代光影技术结合起来,做成一个沉浸式的体验馆。”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

岳父岳母听得很高兴,不停地附和:“那好啊,这是为我们自贡做贡献嘛!”“高峰那孩子,从小就出息。”

只有陈思明和晓宇,沉默地吃着饭。

晓宇是因为觉得无聊,而陈思明,则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他看着妻子容光焕发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他为她找到热爱的事业而感到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被隐瞒和即将到来的分离所带来的酸楚和不安。

晚饭后,晓宇回房打游戏,岳父岳母去楼下散步。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们谈谈吧。”陈思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李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今天下午,高峰来找我了。”陈思明没有兜圈子,直接扔出了重磅炸弹。

李芸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都跟你说了?”良久,她才低声问道。

“说了。邀请你做项目负责人的事。”陈思明看着她,目光深沉,“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李芸的眼圈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你生气,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选择骗我?”陈思明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只会阻碍你追求梦想的绊脚石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芸急了,站了起来,“思明,我只是……我只是太想要这个机会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知道吗?在上海这些年,我每天做着那些枯燥的工作,像个螺丝钉一样。我有时候照镜子,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我怀念以前画画的日子,怀念跟爸爸学做彩灯的日子。我觉得那样的我,才是活着的。”

“这个项目,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份工作。它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平淡无味的生活里。我感觉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陈思明的心被她的话狠狠刺痛了。

他一直以为,他们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他在外打拼,她主理内务,儿子健康成长。这是他理想中的生活模式。

他从没想过,在他眼里的“安稳”,在李芸看来,却是“平淡无味”。

“所以,为了这束光,你就可以抛下我们在上海的家?抛下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

“我没有想抛下你们!”李芸流着泪说,“我在想办法,我想能不能……能不能两全其美。”

“怎么两全其美?你回自贡,我留在上海,我们一家人一年见几次面?晓宇怎么办?他正在上高中,最关键的时候,你要让他换个环境,还是让他跟着我,变成一个没有妈妈在身边的孩子?”

陈思明把所有现实的问题,像刀子一样,一把把地扔向她。

这些问题,李芸显然也想过。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我……我还没想好。”

“你没想好,就先斩后奏?李芸,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任!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给我!”陈思明的情绪终于失控了,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一个只知道赚钱,不懂你内心世界的俗人?你觉得我不会理解你,不会支持你,所以你宁愿去跟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老同学商量未来,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实话?”

他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李芸心上。

“不是的……思明,你别这样……”她哭着去拉他的手,却被他甩开了。

“别碰我!”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眼睛里都充满了伤痛。

这是他们结婚十年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那些天积压下来的文化差异、生活习惯的摩擦,在这一刻,都成了引爆情绪的导火索。

“我就知道,你根本就看不起我的家乡,看不起我的家人!”李芸忽然擦干眼泪,红着眼睛说道,“你觉得这里慢,这里土,这里的人爱面子、不实在!你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眉头就没舒展过!在你心里,只有你的上海是好的,是高级的!”

“我没有!”陈思明辩解道,但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你没有?那高峰为什么要来找你?他肯定是觉得,你是我俩之间最大的障碍!”

这场争吵,已经从工作问题,上升到了价值观的对立。

陈思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发现,他和李芸之间,不知何时已经隔了一条深深的鸿沟。他站在沟的这边,她站在沟的那边,他们说着同一种语言,却完全无法沟通。

就在这时,晓宇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看着他们。

“爸,妈,你们别吵了。”

儿子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两人头上。他们同时安静下来,看着不知所措的儿子,脸上都露出了愧疚和尴尬。

这场深夜的摊牌,最终以一种狼狈的方式,草草收场。

第6章 一盏点亮的灯

那一晚,我和李芸分房睡了。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争吵时她说的那些话。

“你根本就看不起我的家乡。”

“在你心里,只有你的上海是好的。”

我扪心自问,是这样吗?

我承认,我对自贡的很多事情,确实看不惯,想不明白。那股火爆的辣味,那种慢悠悠的节奏,那种不计成本的热情……这些都和我过去四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价值观格格不入。

但这能等同于“看不起”吗?

或许,在李芸看来,是的。我的不理解,我的质疑,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天亮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跑步。我没什么精神。

一家人默默地吃着早饭,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岳父岳母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什么也没问,只是不住地叹气。

吃完饭,岳父忽然对我说:“思明,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又来到了那间彩灯工坊。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角落里拿出一卷铁丝,一把钳子,然后坐到工作台前,开始动手。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铁丝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一弯,一绕,一拧,一个完美的弧度就出来了。他就这样沉默地工作着,房间里只有钳子剪断铁丝时“咔哒”的清脆声响。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形成一幅安静而有力的画面。

我忽然明白,他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一些道理。

他没有指责我,也没有劝说我。他只是在向我展示,他是如何日复一日地,用耐心和专注,去完成一件在他看来有价值的事情。

这就是他的世界。一个和我完全不同,但同样值得尊重的世界。

过了很久,一个彩灯的雏形骨架,在他手中诞生了。那是一个简单的莲花座。

“你来试试。”他把钳子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把这个,弯成这样。”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件对我说。

我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根铁丝,开始用力。但那铁丝又硬又滑,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弄不成他那种圆润的弧度,反而把自己的手硌得生疼。

“心要静。”岳父在一旁淡淡地说,“力气不是关键,巧劲儿才是。你要顺着它的性子来,不能跟它较劲。”

我深吸一口气,静下心,重新尝试。这一次,我感觉好了一些。虽然依然笨拙,但至少,那铁丝开始听话了。

一个上午,我就在岳父的指导下,和他一起,完成了这个莲花灯座的骨架。当我把最后一部分焊接好,看着这个由自己亲手参与制作的东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种感觉,和我在公司签下一张大订单,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从无到有,亲手创造的喜悦。

中午,李芸没有回家吃饭。岳母说,她一早就出去了,只说有点事。

我心里明白,她是在躲着我。

下午,岳父开始教我给灯座裱糊绸布。这是一个更需要耐心的活儿。胶水要涂得均匀,绸布要拉得平整,不能有丝毫褶皱。

我们爷俩,就这么在工坊里,默默地忙活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一盏完整的莲花灯,终于做好了。岳父在里面装上灯泡,插上电源。

啪嗒一声。

柔和的、温暖的黄光,瞬间从白色的绸布里透了出来,照亮了整间蒙尘的屋子。那光芒不刺眼,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看着这盏灯,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也跟着被照亮,开始融化了。

“好看吧?”岳父笑着问。

“好看。”我由衷地说。

“一盏灯,从一堆乱七八糟的铁丝和布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容易吧?”

我点点头。

“过日子,也是一个道理。”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两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习惯,就像这铁丝和绸布,材质不一样,脾性也不一样。你要做的,不是非要把铁丝掰成绸布的样子,也不是用绸布去硬包铁丝。而是要想办法,让它们各自发挥长处,组合在一起,变成一盏能发光的灯。”

“可如果……如果这盏灯,想去别的地方发光呢?”我低声问。

岳父沉默了片刻,说:“那你就该想想,是把灯线拉长一点,让它去亮。还是把灯线剪断,让它永远都暗下去。”

我浑身一震。

把灯线拉长一点……

晚上,我独自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盏我们一起做的莲花灯,反复琢磨着岳父的话。

门开了,是李芸回来了。

她看到我,也看到了我手里的灯,愣住了。

“这是……你做的?”

“爸教我的。”我说。

她走过来,伸手轻轻抚摸着灯罩,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思明,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不该瞒着你,也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我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把灯放在我们中间。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太自大了。我一直用我的标准去要求你,要求这个家。我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你的角度,去理解你的感受,你的梦想。”

柔和的灯光,映着我们两个人的脸。

“我这几天,想不明白很多事。”我说,“我想不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那么悠闲,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那么看重人情面子,想不明白爸守着这门手艺有什么意义……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里的生活方式,和我习惯的不一样。但不一样,不代表就是错的。它有它自己的逻辑和温度。”

“李芸,”我握住她的手,“关于那个工作,如果你真的想做,就去做吧。”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我们……可以把灯线拉长一点。”我对着她,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第7章 没有答案的答案

我们一家人,在自贡又待了三天。

那场深夜的争吵和第二天的和解,像一场暴雨,冲刷了我们之间积压的尘埃,让空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新。

我和李芸之间,有了一种新的默契。我们开始真正地沟通,而不是互相试探和指责。

我们一起,很平静地讨论了她工作的各种可能性。

“如果我真的留下来,晓宇怎么办?”她最担心的还是孩子。

“我问过晓宇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专门找儿子聊了一次。我第一次没有用父亲的权威去说教,而是像朋友一样,问他的想法。

“妈要是留在自贡工作,你怎么想?”

晓宇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其实……这里也没那么差。”

“哦?”

“外公教我玩那个彩灯的软件了,还挺酷的,比我玩的游戏建模复杂多了。他说,以后可以教我做实体模型。”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而且,这里的菜虽然辣,但吃习惯了还挺过瘾的。”

我笑了。孩子比我们想象的,适应能力要强得多。

“所以,如果妈妈在这里,你愿意转学过来吗?”

“随便啊。”他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反正我在上海的学校,也就那样。”

我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我把和晓宇的对话告诉了李芸。她听完,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是感动的泪水。

“那……你呢?”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你一个人在上海,怎么办?”

“我?”我笑了笑,“我每个月飞过来看你们。或者,等你的项目走上正轨了,我也可以考虑一下,来你们这儿,给你当个‘贤内助’,说不定还能开创事业第二春呢?”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我在上海的事业,不可能轻易放弃。

但那一刻,我们都明白,距离和困难,已经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只要心在一起,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们没有立刻做出最终决定。李芸和高峰那边说,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家人商量。高峰表示完全理解。

我们约定,先回上海。李芸利用这段时间,完成手头工作的交接,同时做一个更详细的未来规划。而我,也需要时间去调整自己的心态,并为家庭可能发生的巨大变化,做好各种准备。

离开自贡的那天,是个晴天。

岳父岳母来送我们。岳母的眼睛红红的,不停地往我们后备箱里塞东西,腊肠、香肠、自家做的泡菜,塞得满满了当当。

“爸,妈,我们走了。你们保重身体。”李芸抱着岳母,舍不得放手。

岳父则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东西。

是那盏小小的兔子灯。

“拿着。想不明白事的时候,就看看它。”

我郑重地接过,点点头:“爸,谢谢您。”

回上海的路上,我们一家三句,话都比来时多了很多。

晓宇不再全程戴着耳机,而是时不时地跟我们讨论,是自贡的燃面好吃,还是上海的阳春面好吃。

李芸靠在我的肩膀上,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但她的眉眼是舒展的。

我开着车,看着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心里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关于来时想不明白的那五件事,我现在有答案了吗?

好像有了,又好像没有。

我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一顿饭要做那么多菜;也还是觉得,把大半个月的工资花在一顿接风宴上,有些不值。

我还是习惯于快节奏的生活,让我每天下午去茶馆坐着,我可能会疯掉。

但是,我已经不再用“对”或“错”去评判它们了。

我明白了,那顿超量的饭菜,是岳父岳母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表达爱的方式。那份“面子”,背后是对家人的重视。

我明白了,那份悠闲,背后是一种知足常乐的生活哲学。他们从不匆忙,因为他们知道,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追赶来的,而是守护来的。

我明白了,岳父的“匠心”,是一种精神上的富有。它关乎传承,关乎热爱,关乎一个人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独一无二的印记。

至于李芸的那个秘密电话,和她想要留下来的决定,我更明白了。那不是背叛,而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女人,想要重新找回自己的光芒。

家,不应该是一个人的避风港,和另一个人的牢笼。它应该是能让两个人都成为更好的自己的地方。

车子驶入上海市区,熟悉的摩天大楼和川流不息的车灯,映入眼帘。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我奋斗的全部意义。

现在我才知道,比这些钢筋水泥更重要的,是身边那个和你一起看风景的人,是你们愿意为了彼此,去把灯线拉长一点的决心。

回到家,我把那盏兔子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我们床头。

或许,生活的真谛,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重要的是,在想不明白的时候,我们愿意停下来,看一看,听一听,学着去做一盏灯。

然后,一起,等着它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