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趟河南新乡,真心建议:不要随便去新乡,除非你知道这些门道
车窗外的景色,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胡乱擦过我的眼睛。
绿的、黄的、灰的,全都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我靠在冰凉的玻璃上,脑子里嗡嗡作响,比这老旧的绿皮火车还要吵。口袋里那张从新乡回家的车票,被手心的汗濡湿了,捏成一团。
我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一个星期前,我跟老婆撂下狠话,提着一个破旧的旅行包就冲出了家门。
“我非要把那小兔崽子拎回来不可!”
“他翅膀硬了,想飞?我先把他翅膀给折了!”
老婆李秀珍在后面喊,声音带着哭腔:“王建业,你冷静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我听不进去。
我王建业,在厂里当了三十年高级钳工,手上过过的零件,比儿子吃过的米都多。靠着这双手,我养活了一家人,供他读完大学。
可他呢?
毕业分到设计院,铁饭碗,多少人羡慕。他干了不到两年,一张辞职报告,说要去什么新乡,跟同学创业。
创业?说得好听。
在我看来,就是瞎胡闹。
从那天起,我们爷俩的电话,就变成了战场。
“爸,我们项目很有前景的。”
“什么前景?能当饭吃?能给你交五险一金?”
“爸,你不懂,这是互联网+,是未来的趋势。”
“我只懂人要脚踏实地!你赶紧给我回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堵得慌。这口气,在半个月前,我从厂里拿到那份薄薄的“内部退养”协议时,彻底炸了。
我,王建业,一个凭手艺吃饭的匠人,被“优化”了。
厂子效益不好,要裁人,先从我们这些快到年龄、工资又高的老师傅下手。说得好听是“内部退养”,其实就是让你提前滚蛋。
我没告诉老婆孩子。
我这辈子,在家里都是顶梁柱,怎么能先塌了?
我把协议锁进抽屉,每天照常“上班”,只是从去厂里,变成了去公园的长椅上发呆。
心里越是慌,对儿子的“不务正业”就越是愤怒。
我把自己的失败,全都迁怒到了他的“瞎折腾”上。
所以,我来了新乡。
我觉得,只要把他拉回正轨,我的生活,也能跟着回到正轨。
可现在,坐在回程的火车上,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新乡那地方,好像有种魔力。它没改变我儿子,却把我这个当爹的,给彻底颠覆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揉皱的车票,长长地叹了口气。
去新乡,得懂“门道”。
不懂,你就会像我一样,进去的时候是个“王”,出来的时候,成了“孙子”。
引子
从新乡火车站出来,一股热浪夹着尘土扑面而来。
天是灰蒙蒙的,跟我们老家的蓝天没法比。我皱着眉头,拉了拉旅行包的带子,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了上来。
“师傅,去哪儿啊?”一个三轮车师傅凑过来。
我把儿子王斌发的地址递过去,“红旗区,一个叫什么科创园的地方。”
师傅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哦,那地方啊,偏得很。”他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地窜了出去。
一路颠簸,路边的房子越来越旧,行人也越来越少。我心里直犯嘀咕,这叫创业?这地方连个像样的写字楼都没有。
三轮车在一个破旧的大院门口停下。
门口的牌子锈迹斑斑,勉强能认出“XX机械厂”几个字。
“师傅,你没搞错吧?”
“没错,科创园就在这里面,都是些租仓库的小年轻。”
我付了钱,拖着包往里走。院子里杂草丛生,到处是废弃的铁疙瘩。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怪味。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
我们厂以前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我心里一沉。
根据王斌给的地址,我找到了最里面的一排平房。门上挂着个小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斌驰科技”。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泡面味儿直冲鼻子。
地上堆满了各种纸箱和叫不出名字的电子零件,几台电脑屏幕亮着,线上上下下地缠着,像蜘蛛网。
王斌正趴在一张桌子上,聚精会神地盯着一个电路板,手里还拿着电烙铁。
他瘦了,也黑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
哪里还有半点在设计院时的体面样子。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蹿到了嗓子眼。
“王斌!”
他猛地一抬头,看到我,愣住了。手里的电烙铁一抖,一股青烟冒了起来。
“爸?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想过来接我的包。
我没理他,把包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来?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就耗死在这破地方了?”
我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这就是你说的创业?这就是你的‘互联网+’?”我指着这满屋子的破烂。
“爸,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打断他,“我供你读大学,不是让你来这种地方闻泡面味的!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跟个收破烂的有什么区别?”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
王斌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灰尘的运动鞋。
那一刻,我心里竟然有种报复般的快感。
好像把他骂得越惨,就越能证明我是对的,他当初的选择是错的。
我以为,我的出现,我的愤怒,能让他立刻缴械投降。
我以为,他会哭着跟我说,“爸,我错了,我跟你回家。”
可我没想到,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虽然有红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爸,你先坐,外面热。”
他转身,从一个满是油污的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我不渴!”我一把推开。
“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爸,我不回去。”
那三个字,不响,但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嗡”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回去。”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固执。
“这里,是我的战场。”
第1章 风中的承诺
“战场?”我气得笑出了声。
“就这破地方,也配叫战场?王斌,你是不是看小说看多了?”
我环顾四周,目光所及,皆是狼藉。
“打仗得有粮草吧?你中午就吃这个?”我踢了踢脚边一箱已经瘪了的方便面。
王斌的脸涨得通红。
他没接我的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把我扔在地上的旅行包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爸,你坐了那么久火车,先歇歇。”
他把我引到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那椅子缺了半个靠背,坐上去摇摇晃晃。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
来之前,我想过一万种他落魄的样子,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是我儿子啊。
从小到大,我没让他吃过什么苦。现在,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你那个同学呢?那个叫什么……小飞的?”我缓了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他出去跑业务了。”
“跑业务?就你们这小作坊,还有业务?”我的语气里,嘲讽藏都藏不住。
“爸!”王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们是在做事,不是在过家家。”
他指着桌上那个复杂的电路板。
“我们接了个单子,给本地一家纺织厂做自动化改造。这个是核心控制模块,我设计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说实话,这些密密麻麻的线路和芯片,我一个也看不懂。
但我看得懂他手上的烫伤,看得懂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内心深处,一丝微弱的触动,像火星一样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我的怒火和偏见给扑灭了。
“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能稳定吗?人家厂里生产线停一天损失多少钱,你负得起责吗?”
我用我几十年的工厂经验,对他进行降维打击。
王斌被我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辩解道:“我们做过很多次测试了,理论上是……”
“理论上?”我冷笑一声,“工厂里没有理论,只有‘行’或者‘不行’!一个小小的误差,就是成千上万的损失!你当是你在学校里做实验呢?”
我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的痛处。
他不再争辩,只是拿起电烙铁,继续埋头干活。
那股青烟又冒了起来,带着一股松香的刺鼻味道。
我看着他的侧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以前在家,他总是很活泼,话很多。现在,他像一块被生活磨掉了棱角的石头,沉默,坚硬。
我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硬碰硬是不行了。我得留下来,慢慢磨。
我就不信,我三十年的道行,还磨不过他这两年的“邪性”。
晚上,王斌的同学,那个叫小飞的男孩回来了。
他比王斌看起来还要瘦小,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看到我,他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堆起笑脸。
“叔叔好!叔叔您怎么来了!”
他热情地又是递烟又是倒水。
我板着脸,没接。
晚饭是小飞从外面买回来的盒饭,两荤一素。
他特意给我多加了个鸡腿。
吃饭的时候,小飞一直在找话说,讲他们项目的进展,讲新乡这边的政策扶持。
我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吃饭。
那饭菜,没什么味道,我嚼在嘴里,像在嚼蜡。
王斌也很沉默,偶尔扒拉两口饭,眼神就飘回电脑屏幕上。
一顿饭,吃得比上坟还压抑。
吃完饭,小飞抢着去洗碗。
王斌把我拉到外面,院子里起了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爸,你大老远跑来,先找个宾馆住下吧。”
“住什么宾馆?我就住你这儿。”我指了指那间小屋。
“这……这没地方啊。”他为难地说。
“我就睡那张行军床。”我早就看好了墙角那张折叠床。
“那怎么行,太委屈您了。”
“我儿子都能睡,我怎么就不能睡?”我盯着他,“王斌,我告诉你,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走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再次拒绝。
他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
我愣了一下。
“我上初中那会儿,你答应给我买一台电脑,说是期末考进前十就买。”
“我考了全班第五。”
“你没食言,跑遍了整个市的电脑城,给我攒了第一台电脑。为了省几百块钱,你硬是自己扛着主机箱,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来的。”
他说着,眼圈有点红。
“那天,你把电脑装好,对我说,‘儿子,爸没啥文化,但爸知道,这玩意儿是未来。你好好学,以后要有出息’。”
我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
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是啊,我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爸,”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恳求,也是一种承诺。
“你再信我一次,行吗?”
“就像你当年相信,那个铁疙瘩是未来一样。”
风从我们父子之间穿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句在风中飘摇的承诺。
我的心,乱了。
第2章 尘封的工具箱
我最终还是留下了。
睡在那张吱嘎作响的行军床上,一夜无眠。
隔壁房间,是王斌和小飞敲击键盘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凌晨。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老婆的哭喊,一会儿是厂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最后,都定格在儿子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股浓浓的咖啡味呛醒。
王斌和小飞已经起来了,一人顶着一双熊猫眼,正围着电脑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桌上,放着啃了一半的包子。
我爬起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叔叔,您醒了?我们买了包子,还热着。”小飞看到我,赶紧打招呼。
我“嗯”了一声,拿起一个包子,没什么胃口。
“你们……天天都这样?”我忍不住问。
“创业嘛,都这样。”小飞笑嘻嘻地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口号,我几十年前就在厂里的墙上见过了。
没想到,现在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
我没再说话,默默地吃着包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他们。
他们争论得很激烈,各种我听不懂的术语,什么“算法优化”、“冗余备份”、“压力测试”。
王斌指着屏幕上的一段代码,眉头紧锁。
“不行,这个逻辑有问题。极端情况下,可能会导致数据溢出。”
“可改动的话,整个架构都要调整,时间来不及了。”小飞很焦虑。
“来不及也得改!”王斌的态度很坚决,“这是给人家生产线上用的东西,不能有万一。出一点问题,砸的是我们自己的牌子。”
那一刻,我看着他严肃的侧脸,竟然有些恍惚。
这话,太像我会说的话了。
当年我带徒弟,也是这么训他们。
“做我们这行,手里活儿就是脸面。一个零件差一根头发丝,整台机器都可能报废。不能有‘差不多’,只能有‘必须是’!”
我心里一阵发堵。
这小子,还真有点我的影子。
吃完早饭,他们又投入到工作中。
我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浑身不自在。
想找点活干,可这屋里除了电脑就是零件,我一样也插不上手。
无聊之下,我开始打量这个所谓的“工作室”。
在角落里,我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头箱子。
那款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当年亲手给他做的工具箱。
他上高中的时候,迷上了航模,我就用厂里最好的木料,给他做了这个箱子。里面刨子、凿子、各种型号的螺丝刀,一应俱全。
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个也带到了新乡。
我走过去,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尘,打开了箱盖。
里面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金属部分还泛着光泽。
我拿起一把小号的十字螺丝刀,摩挲着木质的手柄。那上面,有我手心的温度,也有他少年时的梦想。
“爸,你看这个干嘛?”
王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没什么,随便看看。”我有些不自然地把螺-丝刀放回去。
“这些老伙计,没想到你还留着。”
“留着呗,都是您亲手做的。”他笑了笑,“有时候写代码写烦了,就拿出来擦一擦,感觉心里能静下来。”
我的心,又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爸,”他指着工作台上一台出了问题的3D打印机,“这玩意儿老卡壳,您是老师傅,帮我看看?”
我瞥了一眼那台机器。
结构挺复杂,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机械传动。
我心里那股匠人的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拿工具来。”
我戴上老花镜,打开了那个尘封的工具箱。
扳手、钳子、螺-丝刀……这些老伙-计一上手,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我一边拆,一边给他讲解。
“你看这个传动轴,有毛刺,肯定是装配的时候不仔细。”
“还有这个齿轮,润滑油都干了,机器不卡才怪。”
王斌和小飞在旁边看着,一脸崇拜。
“叔叔,您太厉害了!”小飞惊叹道,“我们找人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
我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我把零件一个个拆下来,清洗,打磨,上油,再重新装配。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我三十年功力的体现。
两个小时后,打印机发出了平稳的运转声。
“好了。”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一刻,所有的烦躁和憋闷,都随着汗水流走了。
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被淘汰的“内部退养”员工,而是一个受人尊敬的“王师傅”。
王斌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爸,你真牛。”
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夸我。
我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小毛病而已。你们年轻人,就是太依赖这些电子玩意儿,基本功都忘了。”
虽然是在教训他,但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火药味。
他嘿嘿一笑,没顶嘴。
那一整天,我的心情都很好。
我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堆满破烂的院子,闻起来也没那么呛人了。
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听着隔壁的键盘声,竟然觉得有些安心。
我好像,找到了一点留在这里的理由。
第3章 一碗烩面的温度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工作室的“后勤总管兼技术顾问”。
早上,我去附近的早市买早饭,让他们俩能多睡半个小时。
白天,他们写代码,我就负责打扫卫生,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有时候他们设备出了小毛病,我就上手给他们修好。
我和王斌之间的交流,多了起来。
虽然还是围绕着那些机器和零件,但至少,不再是剑拔弩张。
他会问我:“爸,这个地方用什么材质的轴承更耐磨?”
我也会指点他:“你们这个外壳设计,棱角太多,容易伤到人,得做个倒角。”
他都听进去了,还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小飞私下里跟我说:“叔叔,斌子以前总说他爸是全厂技术最好的师傅,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我听了,心里熨帖得很。
这天晚上,他们终于完成了那个核心模块的初步测试。
王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走,爸,小飞,我请客!咱们吃烩面去!”他显得很高兴。
我们去了一家离得不远的小馆子。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生意很好。空气里弥漫着羊肉汤的浓郁香气。
我们要了三碗烩面,几样凉菜。
热气腾腾的烩面端上来,大片的羊肉,宽厚的面条,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和鲜红的辣椒油。
我食指大动。
“爸,你不吃香菜,我给你挑出来。”
王斌说着,就伸过筷子,耐心地把我碗里的香菜一点点夹到他自己碗里。
我的心,猛地一颤。
这个小小的动作,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他小时候,就不爱吃葱。每次秀珍包饺子,都会特意给他留一份不放葱的。
没想到,他还记得我不吃香菜的习惯。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大口地吃面,想用食物的温度,压下心里的酸楚。
这碗烩面,味道出奇的好。
汤鲜,面筋道。
我吃出了一身汗。
“爸,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斌笑着说。
“怎么样,叔叔,新乡的烩面还行吧?”小飞问。
“嗯,不赖。”我含糊地应着。
“我们刚来的时候,天天吃这个。”王斌说,“那时候没钱,一碗烩面俩人分。跟老板说,多加点汤。”
他讲得云淡风轻,我听得却心里发紧。
“后来第一个项目挣了点钱,我跟小飞第一件事,就是来这儿,一人要了一碗大碗的,还加了份羊肉。”
小飞在旁边嘿嘿直笑。
“那天我俩吃撑了,扶着墙回去的。”
我看着他们,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在父母身边享受生活的年纪。
他们却在这里,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分吃一碗烩面。
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刻薄的话,有多伤人。
“那……你们现在,挣钱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王斌说,“接了几个小单子,够我们俩生活,也能投点钱升级设备。这次纺织厂这个单子要是能成,我们就能缓一大口气了。”
“有把握吗?”
“有。”王斌的眼神很亮,“我们的方案,比市面上那些成熟方案,成本低了百分之三十,效率还能提升百分之五。只要东西够稳定,他们没理由不用。”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光芒,充满了自信和对未来的渴望。
我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瞎胡闹。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我曾经教给他的东西——靠手艺,靠技术,堂堂正正地吃饭。
只是,他的“手艺”,是那些我看不懂的代码和电路板。
他的“工厂”,是这个小小的、破旧的工作室。
吃完饭,我们三个溜达着往回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王斌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在厂里遇到什么事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第4章 听不见的电话
就在王建业和儿子在烩面馆里逐渐破冰的时候,几百公里外的家里,李秀珍正对着电话,心急如焚。
“喂,是嫂子吗?我是建业家的秀珍啊。”
电话那头,是王建业的远房表哥的老婆,在王建业的厂里做出纳。
“哦,秀珍啊,怎么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没,没什么大事。”李秀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就是问问,我们家老王,他……最近在厂里还好吧?”
王建业走了一个星期了。
每天一个电话,报个平安,但说不了两句就挂。问他儿子那边怎么样了,他也只是含糊地说“正谈着”。
李秀珍了解自己的丈夫。
他就是一头倔驴。越是心里没底,表面上就越是强硬。
这次他这么不管不顾地跑到新乡去,本身就不正常。
再加上前段时间,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问他什么也说没事。李秀珍心里,早就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秀珍啊,你……你别急啊。”嫂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李秀珍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
“嫂子,你跟我说实话,建业他是不是在厂里跟人吵架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唉……”嫂子叹了口气,“不是吵架。秀珍,这事儿我本不该说,是建业特意嘱咐我们别告诉你的。”
“他……他半个月前,就办了内部退养了。”
“什么?”李秀珍感觉自己的耳朵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内部退养?
那不就是下岗吗?
她丈夫王建业,那个把厂子当家,把技术当命的男人,那个总是在饭桌上吹嘘自己是全厂离不开的技术大拿的男人,下岗了?
“厂里效益不好,要减员增效。第一批就是他们这些快退休的老师傅,工资高嘛。”
“建业他……他拿到通知那天,在厂长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出来的时候,我看他眼睛都是红的。”
“他还特意找到我,让我千万别跟你说。他说,怕你担心。”
嫂子后面的话,李秀珍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丈夫这段时间的反常,明白了丈夫为什么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儿子身上。
他不是气儿子不务正业。
他是怕。
他怕自己这座山倒了,家里就没了依靠。他把自己一辈子的骄傲和尊严都寄托在那份工作上,现在工作没了,他的天,塌了。
所以,他才那么疯狂地,想把儿子拉回到他认为的“安全”的轨道上来。
因为他自己的轨道,已经断了。
李秀珍握着电话,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心疼。
心疼丈夫那看似坚硬,实则脆弱的自尊。
也心疼儿子,无缘无故成了父亲转移焦虑的靶子。
“嫂子,我知道了。谢谢你。”她挂了电话,擦干眼泪。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给王建业。
她知道,现在打电话过去质问他,只会让他更加难堪,把他逼到墙角。
这个男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
她得给他留足体面。
她想了想,拨通了儿子王斌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妈?”王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斌斌啊,吃饭了吗?”李秀珍的声音温柔如水。
“吃了,刚跟爸吃完烩面回来。”
“你爸……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王斌顿了顿,“我们……聊得挺好的。”
李秀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她想了想,说,“斌斌,你爸这个人,脾气倔,但心是好的。他这辈子没求过人,活得就是个脸面。”
“他要是说了什么重话,你别往心里去。”
“嗯,我知道的,妈。”
“你爸……他其实很为你骄傲的。”李秀珍慢慢地说,“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你好好干,让他看看,他的儿子,就算不走他铺的路,也一样能闯出一片天来。”
她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
但她相信,儿子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她要做的,不是去揭开丈夫的伤疤,而是给他们父子,都注入一份理解的力量。
挂了电话,李秀珍走到阳台。
夜色深沉,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她知道,她的家,现在正经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
但她不怕。
只要一家人的心还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相信自己的丈夫,也相信自己的儿子。
第5章 裂痕与光
“爸,你是不是……在厂里遇到什么事了?”
王斌冷不丁的问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心上。
我猛地站住脚,夜风吹过,后背竟然起了一层冷汗。
“瞎说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能有什么事?好得很!”
我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到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王斌被我吓了一跳,没再追问。
小飞在旁边打圆场:“叔叔,斌子瞎猜的,您别生气。走走走,回去看我们的测试结果。”
回到工作室,气氛有些尴尬。
我一言不发地坐到行-军床上,把脸扭向墙壁。
我能感觉到儿子的目光在我背上停留了很久。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怎么会知道?是谁告诉他的?难道是秀珍?
不对,我跟秀珍都没说。
那他就是瞎猜的。对,一定是瞎猜的。
我用这个理由,拼命说服自己。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王斌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融洽气氛,又降到了冰点。
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挑剔。
他们测试的时候,我在旁边盯着,一发现问题,就立刻开炮。
“这里!你看这个响应速度,慢了零点一秒!放到生产线上,就是连锁反应!”
“还有这个散热设计,根本不合理!长时间运行,芯片非烧了不可!”
我的语气,又回到了刚来时的尖酸刻薄。
小飞被我说得面红耳赤,王斌则抿着嘴,一声不吭地修改方案。
我心里其实知道,我是在没事找事。
我是在用攻击他们,来掩饰我自己的心虚和恐慌。
我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刺,不让任何人靠近。
矛盾,在他们准备去纺织厂现场安装调试的那天,彻底爆发了。
纺织厂的刘工来了电话,说设备已经清场,让他们过去。
王斌和小飞都很兴奋,像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我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就这么去?你们的方案,做过抗干扰测试吗?纺织厂车间里电磁环境多复杂,你们考虑过没有?”
“还有,你们的供电方案,有备用电源吗?万一跳闸,数据丢失怎么办?”
我一连串的问题,把他们问懵了。
“叔叔,”小飞急了,“这些我们都考虑了,但是时间太紧,有些测试来不及做得那么完善……”
“来不及?”我打断他,“来不及就敢往上装?你们这是拿人家的生产线开玩笑!这是对客户不负责任!”
“爸!”王斌终于忍不住了,“我们跟刘工都沟通过了,先装一个试点模块,边运行边调试。他们也同意了。”
“他同意你们就能乱来?”我瞪着他,“王斌,我教你的严谨和责任心,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建业!”
王斌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
他眼睛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严谨和责任心,我没忘!但现在市场不等人!我们的小公司,有机会抓不住,就得死!”
“我们不是在实验室里写论文,我们是在商场上拼命!”
“死?”我冷笑,“我看你还没死,我就先被你气死了!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胳膊肘往外拐了!”
我气急了,口不择言。
“为了一个外人,跟你亲爹这么说话?”我指着小飞。
小飞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叔叔,我……”
“爸!这跟小飞没关系!”王斌把我挡在身后,“这是我们俩共同的事业!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的战友!”
“好,好,战友!”我气得浑身发抖,“那我就是你的敌人了,是吧?”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屋子里的空气,紧张得仿佛要爆炸。
我们父子俩,像两头斗红了眼的公牛,谁也不肯退让。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秀珍打来的。
我喘着粗气,按了接听键。
“建业,你跟孩子怎么样了?”
“别提了!”我对着电话吼道,“这小子要反了天了!我管不了了!我明天就回去!”
说完,我“啪”地一下挂了电话,把手机狠狠地摔在行军床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斌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他什么也没说,拉着小飞,拿起工具箱,摔门而去。
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了灰蒙蒙的天空,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
要下雨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满屋子的狼藉,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失败。
我来这里,是为了把儿子带回家。
结果,却把他推得更远了。
一道微弱的光,从我刚刚摔手机的地方传来。
是手机屏幕亮了。
上面是秀珍发来的一条短信。
“建业,别逼孩子,也别逼自己。家里的事,你别扛着,有我呢。”
看着这条短信,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6章 深夜的真相
那场雨,下得又大又急。
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砸碎。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脸上的泪痕。
秀珍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剖开了我坚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早已溃烂的伤口。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在工厂里输给了时代,也在儿子面前,输掉了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
王斌和小飞一夜未归。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我坐立不安,心里一会儿是担心,一会儿是懊悔。
我担心他们在工厂调试不顺利,被人家赶出来。
我更懊悔,自己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么绝。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
我迷迷糊糊地在行-军床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是王斌回来了。
他一个人,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以为我睡着了。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走到电脑前,打开了电脑。
我闭着眼睛,假装熟睡,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想干什么?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照亮了他年轻而专注的脸。
他开始飞快地敲击键盘,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滚动。
我偷偷地睁开一条缝,看着他。
他好像在修改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里的逻辑还是不对……刘工说,峰值电流偶尔会超过阈值……”
“必须加一个物理熔断机制,软件保护不保险……”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窥探。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深夜还在拼命的年轻人,真的是我那个需要我为他铺路的儿子吗?
他好像,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长成了一棵可以自己遮风挡雨的树。
就在这时,他好像遇到了一个难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点开了一个文件夹,似乎想找些参考资料。
文件夹的名字是——“给爸爸的信”。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看到他点开了其中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是——“如果我失败了”。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滚动着鼠标,页面上的文字,一行行地映入我的眼帘。
“爸,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或许,只有当我真的走投无路,准备跟你回家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它。”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在胡闹。但在我心里,我只是在用一种新的方式,做你教给我的事——靠手艺吃饭。”
“你的手艺在你的手上,在那些冰冷的铁疙瘩里。而我的手艺,在我的脑子里,在这些流动的代码里。它们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创造,都是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的努力。”
“我知道你为我好,想让我安稳。可我不想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看到六十岁的自己。我想试试,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前几天,妈给我打电话了。我知道,你厂里出事了。”
看到这一行字,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知道。
他竟然早就知道了。
“爸,对不起,我没能让你省心,还在你最难的时候,给你添堵。”
“你总说,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但在我心里,你不用是顶梁柱,你就是我爸。这就够了。”
“我拼命地想把这个项目做成,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想让你看看,你的儿子,没有给你丢脸。就算没有铁饭碗,我也饿不死自己。我想让你放心。”
“如果……如果这次我真的失败了。我答应你,我跟你回家,老老实实找份工作。但请你相信,我努力过了。”
文档的最后,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爸,你的手艺,是我的骄傲。我希望有一天,我的手艺,也能成为你的骄傲。”
屏幕的光,照在王斌的脸上。
我看到,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砸在键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而我,躺在黑暗的行军床上,早已泪流满面。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是一种混杂着羞愧、感动、心疼和骄傲的复杂情感,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固执和偏见。
我这个自以为是的父亲,在他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为他遮风挡雨。
却不知道,他也在用他那并不宽阔的肩膀,努力地想要为我撑起一片天。
那一刻,我懂了。
彻底懂了。
第7章 回家的路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的湿润和泥土的清香。
王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身上还穿着那件湿衣服。
我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地皱着。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那台被我修好的3D打印机上。
旁边,散落着一些他们打印失败的模型外壳。
我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
确实像我说的,边角太锐利,容易伤手。
我心里一动,走回那个尘封的工具箱,拿出了一把小号的锉刀和几张砂纸。
我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开始打磨那个塑料外壳。
锉刀划过塑料的“沙沙”声,很轻,很有节奏。
这声音,我听了三十年。
它是我青春的伴奏,是我中年的独白。
现在,它是我作为一个父亲,无声的歉意和告白。
我把每一个尖锐的棱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
我把每一个粗糙的表面,都用砂纸擦得细腻平滑。
我做得极其专注,仿佛我手里打磨的,不是一个廉价的塑料壳子,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是我和我儿子之间,那份曾经出现裂痕,如今又被重新粘合的亲情。
王斌醒来的时候,我正好打磨完最后一个角。
他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爸,你……”
我把那个光滑圆润的外壳递给他。
“你看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他接过那个外壳,用手指反复摩挲着。
那上面,还带着我手心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爸……”
他想说什么,却哽咽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调试得怎么样了?”我问。
“成了!”他激动地说,“刘工很满意!他说我们的方案,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昨晚连夜签了合同!”
“那就好。”我点了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小飞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太兴奋了,拉着刘工喝酒去了,在厂里宿舍睡下了。”
“嗯。”
我们父子俩,一时相对无言。
但空气里,不再有尴尬和对立,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在流淌。
“爸,”他看着我,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做的所有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走到我的旅行包前,开始收拾东西。
“爸,你这就要走?”他急了。
“嗯,该回去了。你妈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我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包里。
“那个……厂里的事……”他欲言又止。
我拉上拉链,直起身子,看着他。
“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我平静地说,“你也是。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好。”
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好好干。”
这三个字,我曾经对我的徒弟说过无数遍。
今天,我把它送给我的儿子。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送我到火车站。
检票口,我们站了很久。
“爸,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啰嗦。”
我转过身,朝检-票口走去。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火车缓缓开动,新乡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在窗外慢慢后退。
我的故事,又回到了开头的那一幕。
只是,此刻我的心里,不再是迷茫和愤怒,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释然。
我摸了摸口袋,那张被我揉成一团的车票,已经被我重新展平,小心地夹在了一本书里。
那本书,是王斌塞给我的,一本关于人工智能的入门读物。
我笑了。
我王建业,一个玩了一辈子铁疙瘩的老钳工,也要开始学这些新“门道”了。
是啊,去新乡,得懂“门道”。
你得懂得,时代变了,你引以为傲的手艺,可能会被淘汰。但那份追求极致的匠心精神,永远不会过时。
你得懂得,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天空。你不能用你的标准,去折断他的翅膀。你能做的,是帮他把羽翼打磨得更坚实。
你还得懂得,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而是讲爱的地方。家人之间,最珍贵的不是面子,而是坦诚和理解。
火车到站了。
我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秀珍。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看到我,立刻露出了笑容。
我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杯。
“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
我们并肩往家走,一路无话。
进了家门,她给我倒了杯水。
我喝了一口,温的,是我最习惯的温度。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秀珍,咱俩聊聊。”
“我……厂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