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晓静,一个活了三十年的标准上海女人。
我的人生信条,写字楼里的生存法则,都建立在清晰的边界感和精准的投入产出比之上。
直到我跟着男友周宇,第一次踏上了湖南永州的地界。
飞机落地,一股混杂着水汽和植物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周宇张开双臂,一脸陶醉,“闻到没?家乡的味道!”
我闻到了,但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味道。
不是我们熟悉的黄浦江边的风,也不是武康路上梧桐叶的味道。
那是一种……生机勃勃的,但又完全陌生的味道。
而这,仅仅是我“想不明白”的开始。
第一个疑问:你们永州人,是不是觉得辣椒不要钱?
来之前,周宇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放心,我妈知道你不吃辣,特地给你准备了不辣的菜。”
我信了。
直到我坐上他家的饭桌,看着那满满一桌的“红红火火”,我感觉我的胃在对我发出最后的警告。
周宇的妈妈,一个热情得像火炉一样的阿姨,乐呵呵地给我夹了一筷子。
“晓静啊,快尝尝,这我们永州的血鸭,特地给你做的微辣!”
我看着那块在红油里翻滚的鸭肉,上面点缀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米椒,感觉“微辣”这两个字,在这里可能有全新的定义。
我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夹起来,视死如归地放进嘴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的舌头没了。
紧接着,一股燎原之火从我的喉咙烧到了天灵盖,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宇他妈还在旁边关切地问:“怎么样?味道还行吧?是不是不够辣?”
我疯了。
这叫不够辣?
我拼命灌下一大杯凉白开,感觉自己喷出来的气都是辣的。
周宇赶紧打圆场,“妈,晓静她吃不了辣,你给她盛碗汤。”
阿姨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哎哟,你看我这记性!”
然后,她热情地给我端来一碗汤。
一碗飘着翠绿葱花和几颗红艳艳辣椒圈的……鱼头汤。
我看着那几个辣椒圈,它们在乳白色的汤里沉沉浮浮,像是在对我进行无情的嘲讽。
我真的破防了。
“阿姨,这个……”
“哦,这个不辣的!这个辣椒是我们本地的‘玻璃椒’,提个鲜味,不进到辣味里面的!”
我信你个鬼。
你们这里是不是对“不辣”有什么误解?
接下来的几天,我算是彻底领教了。
早餐的米粉,老板会习惯性地问一句:“要不要辣椒?”
我拼命摇头。
结果端上来的,还是在肉臊里藏了剁椒的。
老板一脸无辜:“那个不算辣椒,那个是配料。”
行。
中午去吃个便饭,我特地强调了八百遍,“所有菜都不要放辣椒,一点都不要。”
老板娘拍着胸脯保证:“好嘞!”
结果,青菜是清炒的,但炒青菜的猪油,是拿辣椒熬过的。
我感觉我的味蕾已经彻底阵亡了。
我开始怀疑人生。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辣椒这种东西,难道不是调味品吗?为什么在这里,它成了主食?
我拉着周宇,在一个我觉得相对安全的,卖冰镇米酒的小摊上,发出了我来自灵魂的拷问。
“周宇,你老实告诉我,你们永州人,是不是血液里都流淌着辣椒素?”
周宇被我问得直笑,给我递过来一碗冰凉的米酒,“哪有那么夸张。”
“还不够夸张?我这几天上厕所都感觉像在渡劫!”我压低声音,气得说不出话。
“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怎么说呢,生活态度吧。”他想了想,说。
“什么态度?自虐的态度?”我没好气地回他。
“不是,”他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温柔,“我们这里湿气重,吃辣椒能祛湿。而且,你不觉得,大家一起吃得满头大汗,热热闹聊的,那种感觉很亲近吗?”
我看着他。
他的额头上也冒着细密的汗珠,眼睛亮晶晶的。
我承认,他说的那个画面,是有那么一点烟火气。
但是,代价是我的舌头和胃,我觉得这个买卖不划算。
这是我到永州的第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一种调味品,能在一个地方,拥有如此至高无上,甚至超越了味觉本身的地位?
它是一种风俗?一种习惯?还是一种……社交货币?
我搞不懂。
第二个疑问:你们邻居之间的物理距离,是不是可以忽略不计?
在上海,我和我的邻居,可能住了三年,都不知道对方姓什么。
我们最默契的交流,就是在电梯里相遇时,礼貌地点头微笑,然后各自掏出手机,假装自己很忙。
门一关,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在永州,周宇家,我发现“门”这个东西,好像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摆设。
我们家住的是那种老式的单位小区,楼下有个大院子。
每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他家的门几乎就没正经关上过。
邻居李阿姨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直接就走进来了,“尝尝,今天买的五花肉好!”
完全不用敲门。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就自顾自地坐下来,开始跟周宇妈妈聊起了八卦。
“哎,听说了吗?三栋那家的小子,谈了个女朋友,比他大五岁呢!”
我当时正在客厅里敷面膜,穿着睡衣,整个人愣在原地,像个木雕。
李阿姨这才注意到我,眼睛一亮,“哟,这就是小周的女朋友吧?长得真水灵!”
她一边说,一边就朝我走过来,那架势,好像要上手捏捏我的脸。
我吓得赶紧往后缩了缩。
周宇妈妈特别自豪地介绍:“是啊,上海来的,叫晓静。”
“上海好啊!大城市!”李阿姨的嗓门更大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打算在哪边办酒啊?工作是做什么的呀?”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接受面试。
不,比面试还可怕。
面试官至少不会离我这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牙缝里塞的青菜。
这还只是个开始。
下午,我在房间里跟同事视频会议,讨论一个项目方案。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对门栋的王大爷探进一个脑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小周啊,你家有多的酱油没?我家正好用完了。”
周宇赶紧起身去厨房拿。
王大爷就那么站在我房门口,好奇地盯着我的电脑屏幕,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哟,现在年轻人都用这个讲话啦?真高级。”
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的同事们在屏幕那头,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晚上,我们一家人(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串门过来的李阿姨和王大爷)在看电视。
楼下的张奶奶又上来了。
她一进来就唉声叹气,说她家孙子不听话,非要买个一万多的游戏机。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帮她出主意。
周宇妈妈说:“你得好好跟他讲道理。”
李阿姨说:“讲什么道理!小孩子就是欠揍,打一顿就好了!”
王大爷说:“不能打,现在小孩金贵。要不,我明天去跟他聊聊?”
我坐在沙发的一角,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出家庭伦理情景喜剧。
而这出剧的演员,是整个小区。
我真的不明白。
这种没有边界的亲近,难道不会让人感到窒息吗?
隐私呢?
私人空间呢?
难道大家都不需要一点点,只属于自己的,不被打扰的时间和空间吗?
我问周宇。
他正在帮王大爷把酱油倒进一个小瓶子里。
“我们这儿都这样啊,”他一脸的理所当然,“远亲不如近邻嘛。谁家没个需要搭把手的时候?我小时候发高烧,我爸妈不在家,就是李阿姨背着我去的医院。”
“那……那你们不觉得烦吗?”
“烦什么?”他把酱油瓶递给王大爷,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满是困惑,“大家都是关心你才来串门的呀。没人来,那才叫冷清呢。”
冷清。
这个词,在我的世界里,有时候约等于“清静”。
但在他的世界里,好像是个贬义词。
我看着他家那扇永远虚掩着的门,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扇门,到底隔开的是什么?又连接的是什么?
我好像,又多了一件想不明白的事。
第三个疑问:为什么一顿饭的意义,好像远远超过了食物本身?
在上海,请客吃饭,逻辑很简单。
定个餐厅,发个定位,大家AA,或者有头有脸的人做东。
吃什么,聊什么,都有个大致的范围。
生意场上聊合作,朋友之间聊近况。
高效,清晰,目的明确。
但在永州,一顿饭,简直就是一门玄学。
周宇的舅舅,从邻县开车一个多小时,特地来看我。
按我的理解,大家见个面,在外面餐厅吃一顿,聊表心意,就可以了。
但周宇他妈坚决不同意。
“那怎么行!第一次见面,必须在家里吃!这才有诚意!”
于是,从前一天晚上开始,整个家就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阿姨和叔叔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忙活了一整天。
杀鸡,宰鱼,炖猪蹄。
那阵仗,不像是要做一顿饭,倒像是要开一个农家乐。
第二天,舅舅一家人来了。
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感觉够我们吃一个星期。
然后,饭局就开始了。
这顿饭的重点,似乎完全不在于“吃”。
而在于“让”。
周宇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我的碗堆得像座小山。
“晓静,吃鸡腿!这个鸡是自家养的!”
“晓静,尝尝这个鱼,早上刚从河里捞的!”
我拼命地吃,感觉自己像个填鸭。
而周-宇,则不停地给他舅舅敬酒。
他们喝的是那种本地的白酒,看起来度数很高。
每敬一杯,都要说上一段话。
从舅舅小时候怎么带他去河里摸鱼,说到舅舅现在生意做得多大,再展望一下未来的美好生活。
一套流程下来,酒喝完了,话也说完了,菜一口没动。
舅舅呢,则负责夸我。
“我们家周宇有福气啊,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女朋友。晓静一看就是有文化、有修养的好姑娘。”
我只能尴尬地笑。
其实,我们才见了不到一个小时。
一顿饭,吃了足足三个多小时。
席间,聊了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吗?
好像没有。
就是不停地夹菜,敬酒,互相吹捧。
我感觉自己参加的不是家宴,而是一场盛大的、充满了东方神秘主义色彩的社交仪式。
饭局的尾声,舅舅要走了。
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了一大堆东西。
一箱土鸡蛋,一只活鸡,还有一大块腊肉。
“给晓静带回去尝尝,我们乡下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这些土产。”
周宇妈妈又赶紧从家里拿出准备好的回礼,几盒茶叶,两条好烟。
两个人推来推去,又拉扯了十几分钟。
“哎呀,拿回去!”
“不行不行,太客气了!”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最后,在一番激烈的太极推手之后,双方总算完成了礼物交换。
我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顿饭,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
吃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子”和“人情”都得到位。
送礼也不是看你缺什么,而是看我有什么,表达的是一种“我心里有你”的态度。
我把这个困惑讲给周宇听。
他开着车,载着一后备箱的土特产。
“你不懂,”他说,“在上海,你们谈的是生意。在我们这儿,吃的是感情。”
“一顿饭,能吃出什么感情?”我不解。
“当然能啊。”他笑我,“我妈给你夹的每一筷子菜,是我舅舅开一个多小时车来看你,是我爸给你敬的那杯酒,这里面都是感情。看得见摸得着的。”
看得见,摸得着。
我看着后备箱里那只还在咯咯叫的鸡,陷入了沉默。
这种过于浓烈、过于具象化的感情,让我觉得有点沉重。
它不像微信红包,点一下就收了,干脆利落。
它是一份实实在在的人情债。
收下了,就意味着你得还。
怎么还?什么时候还?还多少?
这又是一门玄学。
我,一个习惯了用Excel表格来计算一切的上海女人,第一次感觉自己的CPU要烧了。
第四个疑问:你们对“守时”这个概念,是不是有什么集体性的误解?
我的生活,是被一张张时间表切割好的。
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十五出门,九点准时坐在工位上。
开会迟到五分钟,就是事故。
项目deadline晚一天,就是灾难。
时间,对我来说,是金钱,是效率,是生命。
但在永州,我发现,时间好像变成了一条可以随意拉伸的橡皮筋。
周宇有个表弟,在县城工作,说好周末要来看我们。
周宇妈妈问:“几点到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吃中饭的时候到吧。”
于是,从早上十点开始,阿姨就开始张罗。
菜洗好,切好,就等人来了下锅。
我们等到十一点半。
没人。
十二点。
没人。
十二点半。
周宇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到哪了?”
“哎呀哥,我刚出门,路上有点堵车。”
我当时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饥肠辘辘,感觉自己快要低血糖了。
我问周宇:“他从县城过来,要多久?”
“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
“那他现在出门,到这里起码一点多了。”
“差不多吧。”周宇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我震惊了。
“那我们就干等着?”
“不然呢?”他反问我,“菜都准备好了,总不能我们先吃吧。”
我无法理解这种逻辑。
约定好的时间,为什么可以这么随意地更改?
因为堵车?
这是一个多么经不起推敲的理由。
如果你预见到会堵车,为什么不早点出门?
最后,表弟在将近下午两点的时候,终于姗姗来迟。
他一进门,没有丝毫的歉意,反而乐呵呵地打招呼。
“不好意思啊,出门晚了点。”
周宇妈妈也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心疼地说:“快坐下歇歇,肯定饿坏了吧,我马上去炒菜!”
好像迟到的人,反而成了最辛苦、最值得同情的那一个。
我坐在饭桌上,吃着这顿迟到了两个小时的午饭,感觉整个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上演。
约好下午三点去一个亲戚家坐坐。
结果,周宇爸爸午觉睡到了三点半才醒。
一家人慢悠悠地收拾停当,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我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却像是在逛公园。
“叔叔,我们迟到了。”我忍不住提醒。
“没事,”他摆摆手,“都是自家人,晚点到,他们正好可以多准备一下。”
我彻底无语了。
原来在你们的逻辑里,迟到还是为了对方好?
我开始观察。
我发现,在这里,“准时”似乎是一个非常罕见的品质。
公交车不按点发车,街边小店的老板随心所欲地开门关门,甚至连晚上的广场舞,大妈们也是三三两两,凑够一拨人就开跳,从不看表。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它的权威性。
它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催促着人们前进的鞭子。
而变成了一个温柔的长者,允许你偶尔的拖沓,原谅你小小的失约。
我跟周宇探讨这个现象。
我试图用我的“效率论”去说服他。
“你看,如果表弟能准时到,我们十二点就能吃上饭。吃完饭,下午还能安排别的事情。现在,整个下午都被浪费了。”
周-宇正在削一个苹果,他把苹果皮削得薄而不断。
“可是,我们下午也没安排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啊。”他说。
我愣住了。
是啊。
在这里,好像真的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
生活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没有明确的节点,没有紧急的任务。
大家似乎更看重“人”本身,而不是“事”。
只要人到了,团聚了,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着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忽然觉得,自己那个被时间表填满的人生,好像……有点可悲。
我每天急急忙忙,到底在追赶什么?
我追赶着KPI,追赶着房贷,追赶着一个又一个的deadline。
我以为我赢得了时间。
但或许,我只是成了时间的奴隶。
这个疑问,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
我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节奏。
第五个疑问:为什么你们的“热闹”,让我感到如此孤独?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在上海,我喜欢和朋友去淮海路的酒吧,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聊天。
我喜欢去人民广场看跨年演唱会,在几十万人的倒数声中迎接新年。
那种热闹,是匿名的,是自由的。
你身处人群,但你依然是你自己。
但在永州,我体会到了一种全新的“热闹”。
一种让我无所适从,甚至感到孤独的热闹。
周宇家,似乎永远都处于一种“高朋满座”的状态。
吃完晚饭,麻将桌就支起来了。
周宇的爸爸,舅舅,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叔叔,四个人围坐一桌,哗啦啦的洗牌声能传遍整栋楼。
周宇妈妈则和李阿姨、王奶奶她们,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那种情感调解类的电视节目。
她们的讨论声,比电视里的争吵声还大。
“这个男的就不是个东西!”
“活该!当初就说她眼瞎心盲!”
而周宇,和他那帮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则在阳台上喝酒吹牛。
整个屋子,被各种声音填得满满当死。
麻将声,电视声,聊天声,大笑声。
我,一个外人,坐在这片喧嚣的海洋里,像一座孤岛。
他们聊的话题,我插不进去。
谁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谁家姑娘嫁了个有钱人,哪里的猪肉又涨价了。
这些话题,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
他们说的方言,我听得一知半解。
有时候,他们哄堂大笑,我只能跟着咧咧嘴,假装自己也听懂了笑点。
我试图融入。
我走到麻将桌旁,想学学规矩。
一个叔叔热情地给我讲解,“这个叫‘清一色’,这个叫‘碰碰胡’……”
我听得云里雾里。
我坐到阿姨们身边,想跟她们一起看电视。
李阿姨拍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晓静啊,你以后可得看准了人,别像电视里这个女的,傻乎乎的。”
我只能点头称是。
我甚至想过去阳台,听听周宇他们在聊什么。
结果,他们正在回忆当年一起逃课去网吧打游戏的“光辉岁月”。
我彻底放弃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
你被一群热情的人包围着,他们每个人都在对你笑,都在关心你。
但你却感觉,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你看得见他们的喜怒哀乐,却感受不到他们的温度。
你的孤独,不是因为被冷落,而是因为无法同频。
我一个人悄悄地溜回房间,关上门。
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喧闹声。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地拍打着我的房门。
提醒着我,我是一个闯入者。
我给在上海的闺蜜发微信。
“我快疯了,这里太吵了。”
闺蜜回我一个笑哭的表情。
“那你让他们安静点啊。”
我苦笑。
怎么说?
难道我要对周宇妈妈说:“阿姨,你们能小点声吗?我觉得很吵。”
我不敢想象她会是什么表情。
在他们的世界里,“热闹”等于“幸福”,“人气旺”是对一个家庭最高的赞美。
我的“安静”需求,在这里,可能是一种不合群的、矫情的怪癖。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热闹和热闹,是不一样的。
有一种热闹,能让你忘记自我,融入狂欢。
而另一种热闹,却会让你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意识到,你有多么的……格格不入。
第六个疑问:你们对“家”的定义,边界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是在我准备离开永州的前一天,彻底爆发的。
那天,周宇的姑姑,一个据说在家族里非常有话语权的女性,特地来看我。
我们坐在客厅里,气氛有点像三堂会审。
姑姑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晓静是吧?听说你在上海做金融的?”
“是的,姑姑。”我礼貌地回答。
“那很辛苦吧?”她点点头,“女孩子嘛,没必要那么拼。工作稳定一点,清闲一点,以后好有时间照顾家庭和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我最害怕的环节,终究还是来了。
“我挺喜欢我的工作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强硬。
“喜欢归喜欢,但总要为以后考虑嘛。”姑姑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和周宇也老大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结了婚,就要马上考虑生孩子的事情。我们周家,可不能到他这一代断了香火。”
我感觉我的血压在升高。
什么年代了?还香火?
周宇妈妈在旁边帮腔:“是啊是啊,晓静,你们早点生,我们还能帮你们带带。”
我求助地看向周宇。
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低头在玩手机。
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起来了。
“姑姑,阿姨,”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有计划。”
“你们年轻人懂什么计划!”姑姑的声调高了八度,“听我们的,没错!等你结了婚,就把上海的工作辞了,来长沙或者回永州,我们帮你找个事业单位的工作,安安稳稳的,多好!”
辞掉我奋斗了快十年的工作?
离开我熟悉的城市和朋友圈?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做一份“安稳”的工作,然后生孩子,带孩子?
这是我的人生,还是她们给我规划好的人生?
我看着她们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我的工作,不会辞。”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什么时候生孩子,是我和周宇两个人的事,我们自己会决定。”
空气瞬间凝固了。
姑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周宇妈妈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周宇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
“晓静,怎么跟姑姑说话呢?”
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我所有的委屈和愤怒。
我站了起来。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错了吗?我的人生,为什么要由你们来安排?你们凭什么?”
“我们是为你好!”姑姑也站了起来,气得发抖。
“为我好?你们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们了解我吗?你们凭什么觉得,你们认为的好,就是我想要的好?”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周宇在外面敲门。
“晓静,你开门,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的声音都在抖。
“我姑姑她们也是好心,她们就是那种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能不往心里去!周宇,这不是她们的性格问题,这是边界感的问题!”我冲着门外大喊,“在你们看来,‘家’是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扩张的概念?只要是亲戚,就可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就可以替我做决定?”
门外沉默了。
过了很久,周宇才开口,声音很低沉。
“在我们这里,亲人之间,就是这样的。大家都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一家人。
好一个“一家人”。
这个词,在上海,意味着最私密的、最核心的那个小圈子。
爸爸,妈妈,我。
但在这里,“一家人”似乎是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体系。
在这个体系里,个人的意志,好像是微不足道的。
你必须服从于整个家族的利益和期望。
我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我爱周宇。
但我能爱上他身后那个庞大的、无孔不入的“家”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地方。
第二天,我没有让周宇送我。
我一个人叫了车去机场。
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永州城景。
那些充满了市井气息的街道,那些热情得让人不知所措的脸,那些让我困惑不解的习惯。
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如今,我回到了上海,回到了我熟悉的公寓,熟悉的写字楼。
我又开始过上了那种被时间表精准切割的生活。
电梯里,我和邻居礼貌地点头,然后各自看手机。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是,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那六个疑问,依然盘旋在我的脑海里。
为什么辣椒那么重要?
为什么邻居没有距离?
为什么吃饭那么复杂?
为什么时间可以不算数?
为什么热闹让我孤独?
为什么家的边界那么模糊?
我想了好几天,依然想不明白。
或许,这些问题,根本就没有标准的答案。
它们不是对与错,是与非的问题。
它们只是……不同。
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关于生活的理解和选择。
一种,是上海的。
清晰,高效,独立,有边界。
像一杯加了冰的,精确调配的鸡尾酒。
另一种,是永州的。
热烈,浓厚,交融,无边界。
像一锅咕噜咕噜,什么都往里放的,火锅。
我和周宇,一个喝惯了鸡尾酒,一个吃惯了火锅。
我们能坐到一张桌子上吗?
我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周宇发来的微信。
“我妈让我问你,她给你打包的腊肉和血鸭,你吃了吗?她说血鸭要趁热吃,腊肉可以放久一点。”
隔着屏幕,我仿佛都能闻到那股霸道的辣味。
我看着窗外,黄浦江上华灯初上。
我拿起手机,慢慢地打下一行字。
“太辣了,我吃不了。”
想了想,又删掉了。
我重新打了一行。
“周宇,我们,需要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