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在河内内排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一股混着青柠、鱼露和劣质汽油味的湿热空气,像张黏糊糊的网,劈头盖脸地罩下来。我,李建国,一个在河南郑州开了十五年烩面馆的中年男人,第一次感觉自己像碗刚出锅的面,被瞬间泡发了,浑身都是陌生的味道。
我来河内,不是旅游,也不是考察生意。我是来找我那个“死”了二十年的爹,李大同。
兜里揣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和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信是三个月前收到的,匿名的,从越南寄来。信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你父亲李大同在河内,地址是还剑湖旁三十六行街,卖河粉。”
照片是新的,用手机拍了打印出来的,像素很差。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头,戴着顶斗笠,正低头给一碗粉里加豆芽。那张脸,哪怕烧成灰我都认得。我爹。那个在我十三岁那年,说出去南方打工,从此人间蒸发的男人。
我妈收到信那天,正在厨房剁排骨。她看完,没哭没闹,只是把信纸叠好,塞进口袋,然后举起刀,一刀一刀,把整块猪肋排剁成了肉泥。那声音,哐,哐,哐,像砸在我心上。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却异常平静:“建国,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懂她的意思。二十年了,在老家亲戚邻居眼里,我爹李大同是个南下打工遭遇意外的可怜人。我妈是守了二十年“活寡”的贞洁烈女。我,李建国,是没了爹却依旧孝顺争气的儿子。我们一家人,靠着这个谎言,像戴着面具一样,活得体面又心酸。
我问我儿子,十岁的李晓亮:“亮亮,你想不想爷爷?”
他正埋头打游戏,头也不抬:“我爷爷不是早就去天上了吗?老师说的,人死了就变成星星了。”
我心里一抽,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个谎,是我亲口对他说的。现在,我要去把天上的“星星”拽回人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可我还是来了。瞒着我妈,骗她说去广州进一批新厨具。我就是想亲眼看看,那个男人,凭什么在那边心安理得地活着,把我和我妈的二十年,当成一个可以随手丢掉的旧包袱。我甚至想好了无数个见面的场景,每一个里,我都是冲上去,揪着他的领子,一拳砸在他脸上,问他一句:“你咋还有脸活着?”
这就是我来河内之前,心里全部的想法。简单,直接,像我做的烩面,汤是汤,面是面,清清楚楚。
但当我真的站在这片土地上,闻着这陌生的气味,听着耳边一句都听不懂的“新昭”“感恩”,我心里那股准备了二十年的恨,突然有点找不着北了。
【引子完】
第一章:三十六行街的迷雾
河内的清晨是被摩托车的轰鸣声吵醒的。
我住的旅馆在老城区,窗户外面就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楼下,成千上万的摩托车汇成一股铁流,喇叭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女人们尖细的叫卖声。
我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信纸,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信上说“还剑湖旁三十六行街”,可我昨天打车过来,司机比划了半天,告诉我三十六行街是一个巨大的区域,像个迷宫,每一条街卖的东西都不同,有丝绸街、草药街、玩具街……要在里面找一个卖河粉的流动摊贩,不亚于大海捞针。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背景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些老旧的法式建筑的黄色墙壁,还有一小截挂着红灯笼的屋檐。我把这点可怜的线索记在心里,一头扎进了三十六行街的迷雾里。
街很窄,两边的店铺把货物都堆到了人行道上。卖奥黛的、卖斗笠的、卖咖啡的、卖法棍面包的……琳琅满目。空气里,咖啡的醇香、烤肉的焦香、水果的甜香,还有下水道隐约的酸腐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浓烈又充满生命力的味道。这和我老家郑州的味道完全不同,我们那的味道是实在的,是胡辣汤的辛辣,是烩面汤的醇厚。而这里,是飘忽的,抓不住的。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每看到一个卖河粉的摊子就凑过去,拿着照片比对。摊主们大多是女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她们冲我摆手,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一上午问了不下二十个摊子,没一个是我要找的人。
中午,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我浑身湿透,又累又饿,随便找了个路边的塑料矮凳坐下,点了一碗河粉。摊主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大概二十出头,会说几句蹩脚的中文。
“老板,你……找人?”她看我一脸愁容,递给我一小碟青柠和辣椒。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把照片递过去:“对,找人。你认识他吗?也在这附近卖河粉。”
姑娘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不认识。这里卖粉的太多了,每天都在换地方。”她看我一脸失望,又补充道,“不过,你照片这个背景,有点像我们这边的‘草药街’,那边的房子都是黄色的,灯笼也多。”
“草药街?”我精神一振,“离这儿远吗?”
“不远,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三个路口就到了。”
我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粉,那味道,酸酸甜甜的,很爽口,但我没心情品尝。道了谢,我立刻朝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草药街果然和照片上的背景很像。街道两旁全是卖各种干草、树根、香料的铺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我放慢脚步,一家一家地看,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找。
我的心跳得很快,既期待又害怕。我怕找到他,又怕找不到他。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两只手在撕扯我的心脏。
走到街尾,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店铺开始亮灯,红色的、黄色的灯笼一串串亮起,把整条街映得暖洋洋的。我心里那股劲儿快要泄光了。也许,那封信就是个恶作剧。也许,他根本不在这里。
就在我准备放弃,转身回旅馆的时候,我的视线被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
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小推车,车上架着一口锅,锅里冒着热气。一个瘦高的男人,背对着我,正熟练地从滚水里捞出河粉,然后浇上一勺汤。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他没有戴照片里的斗笠,露出了花白的头发。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了。
我看着那个背影,二十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小时候,我爹也爱在家里给我们做饭。他最拿手的是捞面条,也是这样,背对着我们,站在灶台前,宽厚的肩膀随着捞面的动作一起一伏。那时候,我觉得我爹的背影,是世界上最能让人安心的东西。
可现在,这个背影,却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忙完了手里的活,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然后转过身来,端着那碗粉,递给坐在小桌旁的客人。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
皱纹像刀刻一样爬满了他的额头和眼角,皮肤被南国的太阳晒得黝黑。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他。李大同。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颠沛流离和悔恨交加,而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满足。他跟客人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我准备了二十年的那句“你咋还有脸活着”,像一块石头,死死地堵在我的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站在街对面,隔着川流不息的摩托车,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发现我。在他眼里,我大概和街上任何一个神色匆匆的异国游客,没什么两样。
天,彻底黑了。
第二章:那碗没有放香菜的河粉
我在街角的阴影里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腿都麻了,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
我没有冲过去。那股在心里燃烧了二十年的火,在看到他笑容的那一刻,莫名其妙地熄灭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我转身,默默地走回了旅馆。
那一夜,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窗外摩托车的噪音像永不停歇的潮汐,一阵阵拍打着我的耳膜。我想起了我妈。想起她二十年来,是怎么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她年轻时也爱美,爱穿花裙子,后来,她的衣柜里就只剩下黑白灰三种颜色。她以前爱笑,后来,我很少见她笑。她把所有的爱和希望都给了我,也把所有的苦和恨,都自己咽了下去。
她常说的一句话是:“建国,咱得活出个人样来,不能让人看扁了。”
为了这个“人样”,我们撒了弥天大G谎。现在,谎言的主角就在离我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悠然自得地卖着河粉,而我们,却被这个谎言囚禁了二十年。
越想,心里的灰烬里又冒出了火星。不甘心。我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我换了身衣服,戴上墨镜和帽子,又去了那条街。我没打算立刻相认,我想先看看,他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像个侦探一样,远远地找了个咖啡馆的二楼坐下,点了杯苦得掉渣的越南咖啡,视线就没离开过那个小小的河粉摊。
他的生意不错,客人络绎不绝。有附近的居民,也有像我一样的游客。他跟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虽然我听不懂,但能看出他在这里人缘很好。
中午时分,一个穿着奥黛的女人骑着摩托车来了。她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很瘦小,皮肤是健康的黝黑色。她熟练地跳下车,从车斗里拎出一个保温桶,走到我爹的摊子前,很自然地帮他擦桌子,收拾碗筷。
我爹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变得特别柔和。他接过保温桶,打开,里面是饭菜。女人一边帮他张罗,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爹就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们就像世界上任何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我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他在这里,已经有了新的家。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他的越南妻子。他们之间那种不用言语的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我看着他们一起吃饭,女人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我爹碗里,我爹会顺手帮她擦掉嘴角的饭粒。那个画面,刺得我眼睛有点酸。我猛地喝了一大口咖啡,那股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我千里迢迢地跑来,是想当一个审判者,来质问他的罪行。可现在看来,我更像一个闯入者,一个不合时宜的小丑。
下午,我终于鼓起勇气,从咖啡馆走下来,朝着他的摊子走过去。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每走一步,都在想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该叫他“爹”,还是直呼其名“李大同”?
我走到摊子前,他正低头切着柠檬。
“老板,一碗河粉。”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沙哑。我说的是普通话。
他头也没抬,用一种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蹩脚中文回我:“好嘞。要不要香菜?”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是他的声音。苍老了,沙哑了,但那股子河南味儿,一点没变。
我记得,小时候我最讨厌吃香菜,每次吃面,我爹都会特意给我挑出来。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他可能觉得我没听懂,又抬起头,用生硬的越南语问了一遍。当他抬起头,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我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案板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思议,最后,变成了巨大的恐惧和慌乱。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锅台挡住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隔着二十年的光阴。
周围的人来人往,摩托车呼啸而过,都成了无声的背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看到他眼里的血丝一点点爬上来,看到他额头的皱纹因为紧张而挤在一起。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嘴唇在不停地抖。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我不要香菜。”
第三章:沉默的红河
他给我做的那碗河粉,手一直在抖。汤洒出来一些,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我端着碗,坐在那张油腻腻的塑料矮凳上,低头吃粉。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我旁边,手足无措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一会儿擦擦桌子,一会儿整理一下筷子筒,眼神却不敢和我对视。
那碗粉,我吃得很慢。其实我没什么胃口,但我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吃。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给他时间。
“……啥时候来的?”终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还是那股子河南腔。
“昨天。”我头也不抬。
“……你妈……她……还好不?”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颤音。
我停下筷子,抬起头,直视着他:“你觉得呢?”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搓着手,那是我记忆里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她以为你死了。”我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他靠在小推车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个洞可以让他钻进去。
周围开始有路人朝我们这边看,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用越南语跟旁边那个女人(就是昨天那个)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女人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开始帮他收摊。
“建国……咱……换个地方说,中不中?”他近乎哀求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他收摊的动作很利索,显然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那个越南女人,我后来知道她叫阿阮,默默地帮他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装上摩托车。她一直没问我的身份,只是偶尔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看他,又看看我。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让我坐在后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他的后背很瘦,隔着薄薄的衬衫,我能感觉到他骨头的形状。这和我记忆中那个宽厚温暖的后背,完全不一样了。
摩托车穿行在河内拥挤的街道上。风从耳边刮过,把所有嘈杂的声音都甩在身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他把我带到了红河边。河水是浑浊的黄色,缓缓地流淌着。河边有很多人在散步、钓鱼。他把车停在一棵凤凰树下,找了条长椅坐下。
夕阳把河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很美。但我没心情欣赏。
“当年……为啥走?”我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旋了二十年的问题。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次才把火柴点着。他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
“我对不起你们娘俩。”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时候,在老家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不仅把家底都赔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要债的天天上门,又是泼油漆又是砸玻璃。我一个大男人,在家里抬不起头。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没脸见你,更没脸见你妈。那天晚上,有个老乡说,去南方能挣大钱,我就……我就鬼迷心窍,想着出去闯一闯,等挣了钱再风风光光地回来。”
他的故事很老套,是我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遍的情节。但我知道,发生在他身上,就是真实的。
“我偷着拿了家里最后五百块钱,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我不敢说,我怕你妈拦着我。我当时想,最多一两年,我就回来了。”
“可这一走,就是二十年。”我替他说了下去,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是啊……二十年……”他苦笑了一下,眼角闪着泪光,“刚到南方,钱就被骗光了。我没脸回去,就跟着人蛇头,偷渡到了这边。想着在这边打黑工,挣点钱就回去。谁知道,护照被蛇头收了,人也被控制了,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好不容易跑出来,已经过去好几年了。那时候,我身无分文,又是个黑户,连回国的路费都凑不齐。”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后来,我就想,算了吧。我这样的人,回去也是个累赘,不如就当自己死了。你们……没有我,可能过得更好。”
“过得更好?”我冷笑一声,“你知道我妈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在学校里被同学指着鼻子骂‘没爹的野孩子’是什么滋味吗?你一句‘算了吧’,就把我们都撇干净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没法回答。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恨意,又一次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是怜悯吗?还是悲哀?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眼前这个哭泣的男人,既是那个抛妻弃子的罪人,也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就在这时,阿阮骑着摩托车找了过来。她停下车,远远地看着我们,没有靠近。她手里还提着一个饭盒。
我爹看到她,止住了哭声,擦了擦眼睛。他站起来,朝我摆摆手,又朝她摆摆手,示意她过来。
阿阮走到我们面前,把饭盒递给我爹,然后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用生硬的中文说:“吃饭。”
我爹打开饭盒,里面是白米饭和两个炒菜。他把饭盒推到我面前:“建国,你……你一天没好好吃饭了,先吃点吧。”
我看着那盒饭,又看看他,再看看旁边那个一脸担忧的越南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我以为我来这里,是来上演一出儿子对负心父亲的审判大戏。没想到,剧本完全失控了。我现在,像是一个闯入了别人平静生活的不速之客,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第四章:一首歌谣,两段人生
我最终还是没有吃那盒饭。
我对他说:“我住的地方,你知道了。明天,我想听听你这二十年的事。所有事。”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拦了辆摩托车就走了。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第二天,他没有来找我。来的是阿阮。
她找到我的旅馆,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见到我,局促不安地搓着手,用她那不熟练的中文,磕磕巴巴地跟我解释。
“他……病了。发烧。”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昨天……回去……就倒下了。”
我心里一紧。
“他……让我……来。对不起。”她说着,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让她进屋坐。她把水果放在桌上,然后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低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你……都知道了?”我问她。
她点点头,眼圈红了。“他……都说了。他……不是好人。对不起……你妈妈。”
我看着她,一个朴实的越南女人,她有什么错呢?她可能也是个受害者。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十五年了。”她小声说,“我……男人死了。带着一个孩子。遇到他的时候,我在码头扛包。他……帮我。他……人好。”
“人好?”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觉得无比讽刺。一个抛弃了自己妻儿的男人,在另一个女人眼里,却是个好人。
“他……很想家。”阿阮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真诚,“他晚上说梦话,都叫……你妈妈的名字。还有……你的。建国。”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有一个小盒子,锁着。不让我看。昨天,他打开了。里面是……你们的照片。”她比划着,“一张……全家福。你……很小。”
那张全家福我记得。是我上小学前拍的,也是我们家唯一一张全家服。照片上,我爹把我扛在肩膀上,我妈依偎在他身边,笑得很甜。
“他为什么不回去?”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阿阮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他说……没脸。他说,他是罪人。回去了……会打扰你们。他说,就这样……很好。”
就这样很好?
我突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时间拖得越久,他越没有勇气。他给自己编织了一个“为我们好”的借口,然后心安理得地躲在这个异国的角落里,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一种懦弱,一种自私的自我安慰。
“他有个儿子?”我问。
阿阮点点头:“嗯。叫阿平。今年……十四岁了。”
十四岁。比我爹离开我时,大一岁。命运真是一个可笑的轮回。
那天下午,我跟着阿阮,去了他们的家。
那是在一条很深很深的巷子里,一栋两层高的法式老房子,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房子很小,也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爹躺在二楼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毯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到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走过去,把他按住了:“躺着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一个少年从门外探进头来,黑黑瘦瘦的,眼睛很大,好奇地打量着我。他应该就是阿平。
他用越南语问阿阮,我是谁。阿阮摸了摸他的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爹朝他招了招手,用越南语对他说了几句什么。阿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走到我面前,用生涩的中文说:“哥哥……好。”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是他的哥哥?这个称呼让我觉得荒谬又心酸。
屋子里的气氛很尴尬。
我爹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地,把他这二十年的经历,更详细地讲了一遍。偷渡的艰辛,打黑工的血泪,被欺负被压榨的绝望。他说,有好几次,他都想一死了之。直到遇到阿阮母子,他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阿阮和阿平,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看着我说,“没有他们,我早就成了一具烂在码头上的骨头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阿阮就坐在床边,默默地给他擦汗,喂他喝水。阿平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做作业。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画面。一个河南男人,一个越南女人,一个混血的少年,还有一个来自中国的“不速之客”,就这么共处一室。
傍晚的时候,他烧得更厉害了,开始说胡话。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仔细听,听清了几个词。
“……烩面……香菜……别放……”
然后,他突然用河南话,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谣。
“月亮爷,白晃晃,俺给恁,烧股香……”
那是我小时候,他经常抱着我唱的歌谣。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夏天的晚上,他会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一遍一遍地唱给我听。
歌声很轻,很微弱,像从遥远的记忆深处飘来。
坐在一旁的阿平,也跟着他,用一种非常别扭的腔调,哼了起来。
“……月亮……爷……白……晃晃……”
阿阮告诉我,这是我爹教给阿平的唯一一首中文歌。阿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爸爸很喜欢。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转过身,快步走下楼,冲到院子里。
我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眼泪终于决堤。
一首歌谣,连接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一个被他亲手抛弃,一个被他小心翼V护。而我,夹在中间,像个笑话。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李大同,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用我的童年,去温暖另一个孩子的童年?
第五章: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
我在河内待了五天。
这五天,我没有再提让他跟我回去的事。我只是每天都去他家。有时候,他精神好点,我们就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们聊郑州这二十年的变化,聊我开了家烩面馆,聊我的儿子李晓亮。
我把手机里晓亮的照片给他看。他戴着老花镜,凑得很近,看了很久很久。
“像你。”他说,“比你小时候好看。”
他的手想去摸屏幕,又缩了回来,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东西会烫到他。
阿阮和阿平对我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戒备和恐惧,变得慢慢自然起来。阿阮会变着法给我做各种越南小吃,阿平会把他新买的游戏机拿给我玩。他们小心翼翼地,试图讨好我。
我心里很清楚,他们怕我把我爹带走。
这个家,虽然贫穷、破旧,但它是完整的,是温暖的。而我,是那个随时可能把它打碎的人。
第五天晚上,我决定跟我妈视频通话。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我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看,这个男人还活着。也许,我想把这个难题,重新抛回给她。
我找了个借口,说想让晓亮看看越南的爷爷。我把手机架好,拨通了视频。
那边很快就接了。是我老婆。
“建国,你那边事儿办完了没?妈天天问你啥时候回来。”
“快了。让妈接下视频。”
很快,我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瘦了,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建国啊,你咋还瘦了?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吧?”她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关心。
我把镜头转向坐在一旁的我爹。他正紧张地搓着手,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屏幕那头,我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频里出现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我能听到的,只有我们这边,和他们那边,同样沉重的呼吸声。
我妈的脸在屏幕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镜头里的那个男人。她的手,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开始轻微地颤抖。
我爹也看着屏幕里的她。他的嘴唇翕动着,想叫一声她的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二十年的岁月,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最终,我妈什么也没说。她没有哭,没有骂,甚至没有一丝表情。她只是默默地,把视频挂断了。
手机屏幕,黑了。
我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我也愣住了。我预想过我妈的各种反应,或是歇斯底里的咒骂,或是痛彻心扉的哭泣。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令人窒iga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我心慌。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我老婆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急。
“建国,你赶紧回来吧!妈病了!”
“怎么了?”
“昨天跟你视频完,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今天早上我进去一看,她晕倒在地上,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是突发性脑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挂了电话,立刻定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
我走的时候,我爹、阿阮、阿平都来送我。在去机场的路上,我爹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
到了机场,临进安检口,他突然拉住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建我……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全是越南盾,有新有旧,皱皱巴巴的,最大面额的也没几张。我知道,这可能是他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了。
“我不要。”我把钱推了回去。
“拿着!给你妈看病用!”他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河南话脱口而出,“我……我不是个东西!我对不起她!这点钱……你拿着!算我……算我赎罪了!”
他把钱硬塞进我的包里,然后转过身,不敢再看我。
阿阮和阿平站在不远处,眼圈都是红的。阿平朝我挥了挥手,小声说:“哥哥……再见。”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一个摇摇欲坠的老人,一个瘦弱的女人,一个半大的孩子。他们站在一起,像三棵在风中相依为命的小树。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带他走。
我把他带回去,能改变什么呢?我妈会原谅他吗?这个破碎的家能重圆吗?不能。我带他走,只会毁了眼前的这个家,让阿阮和阿平失去唯一的依靠。
我心里一直纠结的那个难题,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
我走上前,从他颤抖的手里,抽走了那包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别抽了。”我说,“对身体不好。”
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在那边,好好活着。以后,别再玩消失了。”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相信。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安检口。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我就会心软。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看着身下这片越来越小的土地,看着那条浑黄的红河,心里空落落的。
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寻亲,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场。没有审判,没有原谅,也没有团圆。
我们,只是各自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轨道。就好像,我只是来河内出了一趟差,看了一个和网上说得完全不一样的越南。这里的人,很善良,很努力地活着。
就像我那个“死”了二十年的爹一样。
第六章:一碗加了盐的汤
我回到郑州,直接奔向了医院。
我妈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闭着眼睛,很安静。医生说,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乐观,右半边身体偏瘫,以后能不能恢复,要看康复情况。
我老婆红着眼睛告诉我,我妈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就是这只手,拉扯着我长大,撑起了我们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我心里充满了愧疚。是我,打破了她维持了二十年的平静。我以为我是在寻求一个真相,一个公道,结果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我趴在病床边,跟她道歉:“妈,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去……”
她没有反应。
接下来的日子,我医院、烩面馆两头跑。我把店交给徒弟打理,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里照顾我妈。给她擦身,喂饭,按摩。
她渐渐好转起来。能开口说一些简单的词了,虽然很含糊。右边的手脚,也能轻微地动一动了。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关于我爹的任何事。就好像,那通视频电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不说,我更不敢提。那个男人的名字,成了我们母子之间新的禁忌。
我们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话题,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和平。
出院那天,我去给她办手续。在缴费单上签字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一长串的数字。住院、手术、康复……费用高得吓人。我烩面馆这几年的积蓄,基本上都砸进去了。
我突然想起了我爹塞给我的那笔钱。
回到家,我把那个布包拿出来,把里面皱巴巴的越南盾一张张铺在桌子上。我上网查了汇率,换算成人民币,大概有……三万多块钱。
三万多。对于医院的开销来说,是杯水车薪。但对我爹来说,这可能是他一碗一碗河粉,卖了十年甚至更久才攒下来的。
我看着那些钱,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我给晓亮辅导作业。他突然问我:“爸,你不是说去广州了吗?怎么我听妈妈说,你去了越南?”
我心里一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去越南,是去找爷爷了吗?”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愣住了:“谁……谁告诉你的?”
“我偷听到你和妈妈说话了。”他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爷爷……他还活着,对不对?”
我沉默了。
“爸,爷爷为什么不回家?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把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中间复杂的恩怨情仇。我只能说:“不是的。爷爷……他有他的难处。他很想我们。”
“那我们能去看他吗?”
我摇了摇头:“现在不行。等以后……等以后再说。”
我安抚好儿子,心里却是一片混乱。这个被我们掩盖了二十年的秘密,终究还是暴露在了阳光下。它像一根刺,扎在我们家每一个人心里。
我妈的康复很漫长。每天,我都要扶着她,在小区里练习走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
有一天,我们走到小区的花园里。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用智能手机拍照的老头,含糊不清地对我说:“……手……机……”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又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那个老头。
我突然懂了。她是想让我,教她用智能手机。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花一个小时,教她怎么用微信,怎么视频通话。她的手指不灵活,总是点错。一个简单的操作,我要教上几十遍。但她学得很认真,比康复训练还认真。
我问她:“妈,你学这个干啥?”
她不说话,只是指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通话按钮。
我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什么。但我不敢问,也不敢说。
第七章:烩面里的香菜
半年后,我妈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走路还是有点跛,但生活基本能自理了。
她学会了用微信。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跟亲戚朋友视频聊天。她的话也多了起来,有时候还会跟我开玩笑。家里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那个男人的名字,我们依旧绝口不提。那笔越南盾,我也悄悄地收了起来,没敢让她看见。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慢慢地被时间冲淡,最终成为一个我们谁都不会再触碰的,结了痂的伤疤。
直到那年冬至。
按照我们河南的规矩,冬至要吃饺子。那天,我早早地收了店,回家和我老婆一起包饺子。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时不时地指挥我们:“那馅儿再多放点盐……皮儿擀薄点……”
一家人其乐融融。
饺子包好了,我正准备下锅。我妈突然把我叫住了。
“建国。”
“欸,妈,咋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地走到我身边。她拿起我的手机,熟练地解锁,打开了微信。然后,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
对方的头像,是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
是阿阮帮他申请的微信号。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下意识地想挂断。
“接。”我妈看着我,只说了一个字。她的眼神,异常平静,但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出现了我爹那张苍老又熟悉的脸。他那边好像也是晚上,光线很暗。他看到我们,显得很局促,对着镜头,只是咧着嘴傻笑。
“……过节好。”他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
阿阮和阿平的脸也从旁边挤了进来,他们俩冲着镜头使劲挥手。
我妈没说话。她只是从我手里拿过手机,把镜头对着正在锅里翻滚的饺子。
“……吃饺子了。”她说。声音有点含糊,但很清晰。
屏幕那头,我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点头:“欸……欸……吃……吃饺子……”
那天的视频通话,没有持续很久。我们没有聊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就是这样,让他们看着我们吃饺子。我妈偶尔会问一句:“那边……冷不冷?”我爹就赶紧回答:“不冷,不冷。”
挂断视频后,我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我说:“饺子要出锅了,捞吧。”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百感交集。
我知道,她没有原谅。有些伤害,是一辈子都无法原明亮的。但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和过去和解。不是为了那个男人,而是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我,为了这个家。
她不想再被仇恨困住,也不想我们再被那个谎言束缚。
从那以后,每逢过年过节,我们家都会有一次这样的视频通话。很短暂,也很沉默。我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天气,饭菜,身体。
我们谁都没有提“回来”这两个字。我们都默契地知道,现在的距离,就是最好的距离。我们是两个家庭,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微弱地连接着。
我的烩面馆生意越来越好,开了分店。晓亮上了初中,个子蹿得比我还高。我妈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现在已经能自己去楼下打麻将了。
去年,我回老家上坟。在我“爹”的那个空坟前,我烧了纸。
我对那块冰冷的石碑说:“爹,你在那边,放心吧。妈……挺好的。”
我不知道,我这话,是说给坟里的“他”听,还是说给那个远在异国他乡的,卖河粉的李大同听。
或许,他们早就在我心里,合二为一了。
前几天,我店里来了个小伙子,背包客,刚从越南回来。他跟我聊起河内,说那里的河粉特别好吃。
我笑了笑,给他下了一碗烩面。
他吃了一口,赞不绝口:“老板,你这烩面,汤真鲜!”
我看着碗里翠绿的香菜,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我爹也是这样,给我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然后仔细地,把我不爱吃的香菜,一根一根地挑出去。
有些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你走多远,都忘不掉。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你以为你忘了,其实,他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你的生命里。
我对我老婆说:“明天,给咱妈那碗汤里,多加点盐吧。她口重。”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淡了,就加点盐。苦了,就熬过去。有些事,说开了是疤,不说,也能开花。
至于越南人跟网上说的一样不一样?嗨,哪儿的人都一样,都是想把日子过好罢了。不吹不黑,就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