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和秀芬,住同一个小区快二十年了。要说关系,那真是没得说。比亲兄妹还亲,比夫妻……咳,那还是差点儿意思,毕竟各自家里都有老伴儿(虽然老伴儿老张的那个,几年前没了,秀芬的是前年走的)。
老张,退休前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手巧,脑子灵,就是话不多,有点闷。秀芬呢,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能说会道,热心肠,有点事儿没事儿就爱张罗。俩人年轻时候就认识,那时候老张还是毛头小伙儿,秀芬刚参加工作,算起来,也算是看着对方从青年熬成老年了。
老伴儿走了以后,俩人更是互相有个照应。今天你帮我带份菜,明天我帮你通个下水道,比亲儿女还周到。小区里谁不知道这对“黄金搭档”。
日子长了,秀芬就觉得,光这么搭把手、聊聊天,有点“屈才”了。她看现在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成群结队满世界跑,拍照片、发朋友圈,热闹得很。她就动了心思:“老张啊,咱也出去走走呗?别总窝在家里,看看祖国大好河山,多好!”
老张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这人,一辈子就喜欢待在家里鼓捣点玩意儿,或者看看电视,最多下下棋,对外面的世界没啥兴趣。“不去不去,花钱不说,累得慌。你跟老姐妹儿去就行了。”
秀芬可不干:“哎哟喂,你这话说得!什么叫我跟老姐妹儿去?咱俩一块儿去多好!你懂机械,懂历史,我懂人情世故,咱俩互补!再说了,你天天在家鼓捣那些破铜烂铁,有啥意思?出去散散心,对身体也好!”
老张被缠得没法子,再加上秀芬描绘的“诗和远方”确实有点诱人,他心里也痒痒了。老伴儿走了,孩子们也成家立业了,偌大的房子,就他一个人,冷清清的。出去走走,似乎也不错。
“行吧行吧,”老张挠挠头,“去哪儿?别太远,别太累。”
“不远不远!就去三峡!坐游轮,多舒服!三峡大坝,葛洲坝,看看山水,吃吃鱼,多好!”秀芬一听有戏,立马来了精神,掏出手机就开始找攻略,比上班时候做教案还认真。
老张看着秀芬兴奋的样子,心里也挺暖和。老伙计嘛,想做的事儿,支持一下总没错。而且,三峡……他年轻时候在长江边上当学徒工,好像听师傅提过,有点儿模糊的印象。去看看,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于是,俩老头老太太,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决定了,要去进行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途旅行”。而且,是两个人单独去。
出发前,孩子们知道了,都挺担心。“爸,您和秀芬阿姨一起去三峡?行不行啊?你们俩……”孩子们欲言又止,意思很明显,怕俩老人孤男寡女在外面出什么岔子。
老张把眼一瞪:“瞎说什么!我和秀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比你们都了解!能出什么事?我们就是旅游,看风景!”
秀芬那边也没少做儿子儿媳的工作:“就是旅游,老张懂机器,我不懂的地方问他。你们放心,我们都是几十岁的人了,有分寸!”
孩子毕竟是孩子,再担心,也拦不住两个决心已定的老人。很快,签证(其实是游轮票)、酒店(游轮上的房间)、行李都准备好了。老张还特意买了个崭新的拉杆箱,秀芬则准备了一大包花花绿绿的丝巾和自拍杆。
出发那天,在小区门口,老张穿着一身簇新的运动服(平时他都穿旧T恤),秀芬戴着大草帽,脸上写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俩人手拉手(没错,是手拉手,以示“老伙计”的亲密和“安全”),坐上了前往码头的大巴。
邻居们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各异。有羡慕的:“嘿,这俩老家伙,晚年生活够精彩的!”有好奇的:“真的一起出去?能处到一块儿?”也有担心的:“这万一……”
只有老张和秀芬自己知道,他们想要的,只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旅行。至于“万一”……他们没想过,或者说,潜意识里觉得,不可能。
二、 江上风情,初尝“别扭”
游轮很大,很气派,白白的船身,高高的烟囱,像一座移动的五星级酒店。老张和秀芬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不断后退的青山绿水,呼吸着带着水汽的清新空气,心情都格外舒畅。
“哎哟喂,老张你看!那山,像不像一个睡美人?”秀芬指着远处一座轮廓柔和的山峰,兴奋地嚷嚷。
老张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嗯……是有点儿像。以前师傅说过,长江两岸的山,都是有故事的。”
“是吧是吧!还是你有学问!”秀芬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拿出自拍杆,非要和老张合影。
老张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配合了。照片上,秀芬笑得一脸灿烂,老张则抿着嘴,有点严肃地站在旁边,像个木头桩子。
接下来的几天,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白天,跟着旅行团游山玩水,听导游讲三峡的历史和传说;晚上,游轮上会有各种演出和舞会。
按理说,这么美好的旅程,俩老伙计应该玩得不亦乐乎吧?
刚开始两天,确实是。秀芬精力旺盛,像个年轻人一样,什么都想参加,拍照、看表演、跟其他游客聊天。老张则相对安静,喜欢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去甲板上吹吹风,看看江景。
吃饭的时候,俩人是AA制,各自付账。秀芬喜欢吃辣,点的水煮鱼,辣得直吸气,还不停地给老张夹:“老张,你也尝尝,可香了!”老张皱着眉,吃了一小口,直摇头:“太辣了,受不了。我还是吃点清蒸鱼吧。”他默默地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小瓶自带的辣椒酱,拌在米饭里。
睡觉前,秀芬喜欢在房间里看电视剧,声音开得挺大。老张睡眠不好,有点动静就醒。第一天晚上,他被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起床。
“我说秀芬啊,”老张忍不住敲了敲她的房门,“晚上能不能把电视声音调小点儿?我这老头子,觉浅。”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秀芬赶紧出来道歉,“你看我这记性!我戴耳机还不行吗?”她确实戴上耳机了,但有时候看到精彩处,还是会忍不住跟着哼唱两句,或者小声点评几句。
老张这边,也有自己的“毛病”。他有轻微的洁癖,尤其看不惯公共场合的不整洁。看到餐厅地上有一点油渍,他会皱眉头;看到卫生间里有头发丝,他会忍不住用纸巾擦掉。有几次,他还差点和服务员因为这点儿事儿“理论”起来。
秀芬觉得老张有点“事儿多”:“不就一点脏吗?至于吗?老了老了,还变得这么矫情。”
老张听了,心里也不高兴:“这不是矫情不矫情的事儿,这是习惯!讲究卫生,身体才能好!”
坐游轮,免不了要和同舱或者其他房间的游客打交道。同舱的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刚结婚不久,甜甜蜜蜜的,但也时不时闹点小别扭。旁边的房间住着一个退休的工程师,姓王,带着他老伴儿。老王话不多,但有点固执,喜欢对别人的事情指指点点。
吃饭的时候,几桌人偶尔会碰到一起。秀芬热情,爱张罗,很快就和大家熟络起来。她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递水果,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家长里短,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老张则始终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饭,偶尔点点头,或者应付一两句。
有人开玩笑:“老张啊,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嫌我们吵?”
老张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们聊,我听着呢。”
私下里,秀芬有点不满:“老张,你咋这么沉闷呢?跟大家说说话嘛!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
老张瞪了她一眼:“我有啥好说的?我跟他们又不熟。”
“怎么就不熟了?都是出来玩的,将心比心嘛!你看人家王老师,多健谈!”
老张不说话了。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跟这些陌生人没什么共同语言,聊不来。他更习惯于和秀芬这种几十年老交情的人打交道,虽然偶尔也会拌嘴,但那种默契是骨子里的。
就这样,前几天的旅程,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热热闹闹,但老张和秀芬这两个“老小孩”,心里都开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发现,彼此的生活习惯、兴趣爱好、甚至待人接物的方式,都有很多不同。以前在一个小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差异被熟悉感和多年的情谊掩盖了。可一旦长时间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朝夕相处,这些差异就像被放大了的沙子,硌得人不舒服。
尤其是晚上。游轮的房间不大,两张床。秀芬睡觉喜欢开一盏小夜灯,翻来覆去,被子角总是要掖好几次。老张喜欢黑暗和安静,灯一关,必须立刻入睡。有时候,秀芬半夜起来上厕所,拖鞋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或者咳嗽两声,老张就会立刻惊醒,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这种时候,他就会想起自己家里的床,想起虽然不在了但依然熟悉的被褥的味道,还有家里那种空旷而安静的感觉。他开始有点后悔,这次出来,是不是错了?
三、 意外插曲,暗流涌动
旅途进行到第四天,他们抵达了三峡大坝。这是此行的重头戏。大家都很兴奋,跟着导游排队,准备参观。
那天太阳特别大,天气炎热。老张年纪大了,平时缺乏锻炼,走了一段路就觉得有些气喘吁吁。秀芬倒是精力充沛,拿着相机到处拍拍拍。
排队安检的时候,人很多,很拥挤。突然,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被人流挤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孩子差点掉地上。秀芬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哎呀,谢谢您大妈!”年轻妇女连声道谢。
“不客气不客气,小心点!”秀芬笑着摆摆手。
这一幕被旁边的老张看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秀芬身边靠了靠,提醒她注意脚下。
过了安检,进入景区。需要坐观光车到坛子岭观景台。又是长长的队伍。这时候,意外发生了。秀芬感觉脚下不稳,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摇晃,差点摔倒。幸好老张反应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哎哟!没事吧?”老张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鞋跟卡了一下。”秀芬揉了揉脚踝,脸色有点白。
老张低头一看,原来是秀芬今天穿的一双新买的凉鞋,鞋跟有点高,鞋底也有些滑,在刚才拥挤的路面上,被一块小小的石子给卡住了。
“让你穿这么高的鞋!走路都不稳当!”老张有点责备地说,语气里带着心疼。
老张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搀扶着她,慢慢地往前走。他注意到,秀芬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到了观景台,大家纷纷拍照留念。老张也拿出自己的老式傻瓜相机(他不用智能手机),想给秀芬拍一张。秀芬很高兴,赶紧摆好姿势。老张举着相机,却有些手忙脚乱,对着秀芬的脑袋就是一阵乱按。
“老张啊,你别晃啊!我说你拍个照怎么比我还紧张?”秀芬嗔怪道。
“我……我没拍过几次。”老张有点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拍完,秀芬凑过去看照片。屏幕上,她的脸被拍得有些模糊,背景也虚了。
“哎呀!老张,你这相机是坏了吗?拍得啥呀这是!”秀芬有点失望。
“我……我技术不好。”老张的脸有点红。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被秀芬扶过的年轻妇女一家也走了过来。年轻妇女看到秀芬,热情地打招呼:“哟,大姐,你也在这儿呢!刚才多亏你了!”
“嗨,举手之劳。”秀芬笑了笑。
年轻妇女指了指老张:“这位是?”
“哦,这是我老邻居,老张。”秀芬介绍说。
“大叔您好!”年轻妇女笑着问,“刚才看您扶了大姐一把,您俩是……一家人?”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老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秀芬就抢着说:“不是不是,就是老邻居,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哦哦,这样啊,我还以为……”年轻妇女没说下去,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
老张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比刚才被秀芬说拍照技术差的时候红多了。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我们……我们先走了。”老张几乎是落荒而逃,拉着秀芬就往旁边走。
“哎,你们……”年轻妇女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老张停下脚步,看着秀芬:“你刚才……怎么说我们是‘老邻居,老朋友’?”
“不然怎么说?说我们是……”秀芬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卡壳了。
“说什么?”老张追问。
“没什么!”秀芬把头一扭,“你脸红什么呀!丢不丢人!”
“我……”老张气结,“我是觉得,别人误会了!我们这么大年纪了,孤男寡女的,在外面……”
“孤男寡女怎么了?我们光明正大!”秀芬提高了嗓门,“我们是清白的!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别人说闲话!也怕……”老张犹豫了一下,没把“怕我自己控制不住”这句话说出来。
“怕什么?有本事你说出来!”秀芬有点恼了。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老张打断了她,“走吧,前面还有好多地方没看呢。”
虽然嘴上说着算了,但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像一根刺,扎在了老张和秀芬的心里。他们之间那种多年形成的、无需多言的默契,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尤其是老张,他开始更加刻意地和秀芬保持距离。吃饭的时候,不再坐那么近;走路的时候,也尽量错开半个身位;晚上回房间更早,并且把房门关得更紧了。
秀芬也感觉到了老张的变化。她觉得老张小题大做,不就是被别人开个玩笑吗?至于吗?她心里有点委屈,也有点生气。她觉得老张这个人,就是太古板,太较真。
两个人心里都有了疙瘩,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话都对对方说。有时候,秀芬想跟老张分享一张好看的照片,或者一个有趣的想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老张好像不爱听了。
老张呢,看到秀芬和其他游客(比如那个健谈的王老师)有说有笑,心里也会有些不舒服,但他马上就告诫自己:别瞎想,人家只是普通朋友。
三峡的风景确实很美,大坝的雄伟也让人震撼。但老张和秀芬的心情,却不像出发时那么轻松愉快了。他们心里都装着事儿,脸上也少了笑容。那点因为距离过近而产生的、平时被忽略的“别扭”,在旅途中被不断放大,像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他们中间。
四、 风波骤起,界限模糊
旅程过半,他们乘坐的游轮开始返航。经过葛洲坝的时候,又要过闸。这是一个比较耗时的过程,游客们可以在甲板上自由活动,欣赏两岸风光。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江面上风平浪静。老张喜欢这种安静的时刻,他独自一人来到甲板的后排,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看着江水滚滚东流,心里感到一丝久违的平静。
没过多久,秀芬也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老张一瓶:“喏,喝点水。”
“谢谢。”老张接过水,点了点头。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远方的江面。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默。
还是秀芬先开了口:“老张,你还在生我的气啊?”
老张愣了一下:“我生什么气?”
“昨天吃饭的时候,我说话冲了点。”秀芬低下头,“还有,早上让你扶我那一下……”
“没什么,”老张打断她,“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那么大声说你。”
“那就好,”秀芬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生我气的。”
她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不过,老张,昨天那个女的……她那么问,你耳朵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到底在想啥?”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秀芬还在意这个。“没……没什么好想的。”
“还能想啥?不就是觉得我们俩……”秀芬的声音压低了些,“不像普通朋友?”
老张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像”的感觉,尤其是在最近这几天,经历了那些小摩擦和小误会之后。但他从不敢深想。
“你想哪儿去了!”老张提高声音,掩饰着自己的慌乱,“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几十年的老邻居,能是别的什么?”
“是吗?”秀芬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可是,老张,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别的什么’呢?”
老张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看着秀芬,秀芬也正看着他。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有些朦胧。他忽然发现,秀芬老了,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但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秀芬,你……你别胡说!”老张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
“我胡说?”秀芬的声音带了点哽咽,“老张,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看着我从一个黄毛丫头变成现在这个老太太,我看着你从毛头小子变成……变成现在这个孤单的老头子!我们之间,难道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吗?”
老张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他和秀芬之间,是最纯粹的邻里情,是互相帮助的战友情。他从没想过别的。可现在,秀芬这么说,他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触动了。
几十年的相处,那种熟悉感,那种默契,那种在对方需要时能够毫不犹豫伸出手的感觉……确实,早已超越了普通的邻里关系。尤其是在各自老伴儿走了之后,这种依赖和信任,似乎变得更加深厚。
可是,“别的什么”?那种想法太可怕了!他是有家室的人,虽然老伴儿走了,但他不能对不起她的在天之灵,更不能对不起还在世的孩子们。他不能做出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
“秀芬,你别这样!”老张猛地站起来,声音也严厉起来,“我们都是老年人了,活着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安稳,图个清静吗?你要是觉得孤单,可以多跟儿女联系,多跟老姐妹儿们聚聚!我……我也是!”
他说完这番话,心里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像是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他看到秀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受伤。
“安稳?清静?”秀芬的声音在发抖,“老张,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吗?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我们几十年的感情,抵不过几句闲话,抵不过你心里那点所谓的‘规矩’?”
“不是的!秀芬,你听我说……”老张想解释,却发现语言是如此苍白。
“我不听!”秀芬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她的背影显得那么踉跄,那么孤独。
老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可能伤了她的心,但他觉得,他必须把话说清楚。有些界限,绝对不能逾越。哪怕……哪怕会失去这个最好的老伙计。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老张和秀芬都没有再说话。他们一个坐在船头,一个坐在船尾,各自想着心事。江水依旧流淌,夕阳渐渐西下,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这本该是浪漫的时刻,却让两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苦涩。
他们意识到,这次长时间的旅行,就像一面镜子,不仅照出了他们之间的差异和矛盾,更照出了他们内心深处那些平时被压抑的、模糊不清的情感。而这种情感,在“长时间”、“近距离”的催化下,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
五、 各自冷静,回归原位
接下来的旅程,老张和秀芬之间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冷战状态。他们不再主动和对方说话,吃饭的时候也尽量错开时间,晚上回房间更是像陌生人一样。
周围的人也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不对劲。那个爱张罗的秀芬,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地跟人聊天;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张,更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甲板都很少去了。
同舱的年轻小夫妻看出了些门道,私下里窃窃私语。带队的导游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找了个机会,分别跟他们聊了聊。
“张师傅,我看您和嫂子……是不是有点误会啊?”导游小心翼翼地问老张。
老张含糊地笑了笑:“没有没有,就是年纪大了,觉少,有点累。”
导游又去找秀芬:“大姐,您没事儿吧?我看您这几天好像不太开心?”
秀芬勉强笑了笑:“没事儿,可能就是水土不服吧。”
导游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老年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就像一杯陈年老酒,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外人很难插手。
冷战持续了两天。直到最后一天,游轮即将靠岸,大家都忙着收拾行李准备返程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小事,打破了这种僵局。
秀芬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自己随身的小包不见了。那是她一直随身携带的,里面有她的身份证、银行卡和一些零钱。
“哎呀!我的包呢?我刚才还用过呢!”秀芬急得满头大汗,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
老张正在阳台上抽烟,听到秀芬的声音,也赶紧走了进来:“怎么了?丢东西了?”
“我的小包不见了!里面有重要东西!”秀芬急得快哭了。
老张立刻放下烟,帮着她一起找。房间里、卫生间里、衣柜里……翻了个遍,都没找到。
“你确定没放错地方?”老张问。
“绝对没错!我下午还在用呢!里面还有几百块钱现金呢!”秀芬越说越着急。
老张沉吟了一下:“会不会是在餐厅或者甲板上落下了?”
“不可能!我一直随身带着的!”秀芬快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老张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秀芬,昨天下午你在船尾哭的时候,是不是把包放在甲板上了?”
秀芬愣了一下,回忆起来:“啊?好像……好像是!我当时太伤心了,就把包随手放在旁边了!后来……后来我就回房间了,没拿!”
“糟了!”老张脸色一变,“船尾甲板那么大,人来人往的,别被人捡走了!”
“那怎么办啊!那可是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秀芬急得团团转。
“别急别急,”老张强作镇定,“你先别慌,我马上去找找看!说不定还没人拿走!”
说完,老张立刻跑了出去。秀芬也想跟着去,但老张拦住了她:“你留在房间等消息!万一找到了呢?”
老张一路狂奔到船尾甲板,果然,他在昨天秀芬坐过的地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花布小包!大概是被人捡到后,放在了显眼的位置,等着失主回来认领。
老张拿起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都还在。他小心翼翼地把包收好,快步往回走。
回到房间门口,他看到秀芬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眼睛都红了。
“找到了!找到了!”老张把包递给她。
秀芬接过包,颤抖着手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都在,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老张!真是太谢谢你了!”她激动地抓住老张的手。
老张的手被她抓着,心里也是一阵感慨。他看着秀芬梨花带雨的样子,想起这几天来的冷战和不快,心里那点隔阂,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
“没事儿,找到了就好。”老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下次小心点,别再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放了。”
“嗯嗯,我知道了。”秀芬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老张,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歉意。
那一刻,他们之间的那层冰,彻底打破了。
返程的路上,俩人虽然没有像出发时那样有说有笑,但彼此都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回归”。他们不再刻意回避对方,也会偶尔聊上几句,关心一下对方的身体。
秀芬主动跟老张道歉:“老张,前几天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糊涂话。”
老张摆摆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对你发脾气。”
“那……我们以后还是老样子,好不好?”秀芬小心翼翼地问。
“嗯,”老张点点头,“老样子最好。”
“老样子”是什么?就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是互相帮衬的老伙计,是比亲人少一点,比朋友多一点的那种关系。清清爽爽,明明白白。
六、 告别与领悟
游轮终于靠岸了。踏上坚实的陆地,老张和秀芬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十几天的旅程,仿佛一场梦。
在码头上,大家互相道别。老张和秀芬也和同行的游客们告别。那个之前对他们有过“暗示”的年轻妇女,笑着跟他们挥挥手:“两位大叔大妈,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出来玩啊!”
老张只是憨厚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秀芬则笑着回应:“好啊好啊,不过得等我们恢复恢复了再说!”
上了接他们回家的旅游大巴,老张和秀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靠窗的、但不是相邻的座位。他们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象,心里都有很多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车子先到了秀芬家小区门口。秀芬要下车了。
“哎,老张,”秀芬转过头,看着他,“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回去……给你带点土特产?”
“不用不用,”老张赶紧摆手,“你也是。路上……小心点。”
“嗯,你也是。到家给我发个微信。”秀芬说着,推开车门,下车了。
看着秀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老张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段“惊心动魄”的旅程,总算是彻底结束了。
几天后,老张也收到了秀芬寄来的土特产,是一些自家做的酱菜和点心。老张收到后,也没多想,给秀芬发了条微信表示感谢。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早上,老张会在小区里打打太极;下午,秀芬会去老年大学上上课,或者跟老姐妹儿们跳跳广场舞。偶尔在楼下碰到,他们会像以前一样,聊上几句家常,问问身体,说说孩子。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约着一起吃饭,或者凑在一起看电视剧。他们之间的“共同活动”明显减少了。
有一次,小区组织退休老人去郊区一日游,有人提议老张和秀芬一起报名,互相有个照应。老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就不去了,你们去玩吧。”
组织的人有点奇怪:“张师傅,您不是跟秀芬阿姨关系挺好的吗?一起去多好啊?”
老张笑了笑:“是挺好的,就是……不太习惯跟那么多人一起出去。我还是喜欢自己待着清静。”
秀芬那边,也婉拒了类似的邀请。她对邀请她的老姐妹儿说:“是啊,人多的地方,吵得慌。我还是喜欢跟几个投缘的姐妹儿,安安静静地喝个茶。”
他们心里都明白,经历了那次三峡之旅,他们之间的关系,需要重新“校准”。那种“一日游、二日游都行”的轻松自在,一旦变成“长时间一起游”,就难免会暴露问题,甚至触及底线。
他们都是聪明人,更是经历过风雨、看重名誉和家庭的人。他们深知,在人生的这个阶段,保持一份适当的距离,守住那份多年的情谊,才是对自己、对对方、对各自家庭最负责任的做法。
那次旅行,像一面镜子,让他们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对方。它提醒他们,即使是再铁的“老关系”,再深的“战友情”,在现实的磨合和人性的复杂面前,也需要保持清醒和克制。
周末,孩子们回来看望老张。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家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爸,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儿子关切地问。
“挺好的,挺好的。”老张笑着说,“前两天,我还自己爬了趟附近的西山呢!”
儿子很惊讶:“您一个人去的?身体行不行啊?”
“没问题!你爸我还没老到哪儿去!”老张挺了挺胸膛。
心里却隐隐想起,要是在以前,这种体力活儿,他肯定会叫上秀芬一起。但现在,他觉得,一个人,也挺好。清静,自在。
秀芬那边,儿子儿媳也觉得她好像变了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琢磨着“组织活动”了,但精神状态似乎更好了,脸上的笑容也更舒心了。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次三峡之行,给他们的人生上了一堂生动的课。关于友情,关于界限,关于如何在不越界的前提下,维系一份长久而珍贵的情谊。
他们明白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或者和家人走。有些风景,适合一起欣赏,但不一定非要时刻并肩。
退休后的生活,清静点,平淡点,挺好。男女关系,再铁,也得懂分寸,守界限。一日游,二日游,看看风景,联络联络感情,挺好。但那种“长时间一起游”的日子,还是算了吧。那不是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追求,也不是那份珍贵情谊应有的归宿。
夕阳西下,老张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泡上一杯浓茶,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平静,踏实。他知道,这样的日子,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