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来的时候,陶阳新村便不再是白日的模样了。瓷都景德镇的夏夜,竟也少有凉风,但这新村却熙攘着人,熙攘着灯,熙攘着瓷的光色。我携家带口,自驾而来,原只为避一避城市的喧嚣,却不想一头撞入了瓷器的世界。
这陶阳新村,原不是什么古来有之的村落。早先不过是些瓷厂工人的居处,一排排矮房,灰墙灰瓦,如同无数普通工人的脸色一般,沉默而朴素。后来景德镇瓷业复兴,一些瓷工的后代,或是离了厂子单干的匠人,便在此摆起摊子,卖些自家烧制的碗碟瓶罐。久而久之,竟成了气候,白日里还略显冷清,一到夜间,灯火通明,游人如织,竟成了一处热闹非凡的夜市。
历史上的景德镇,瓷器曾是贡品,远销海外。那些官窑烧出的瓷器,温润如玉,声如磬鸣,是宫廷里的雅物。而陶阳新村所售的,却大多是民窑之物,不追求官窑的精致,却自有其活泼生机。这里的瓷器,有的釉色明艳,有的画工粗犷,有的形态朴拙,却无一不流露着匠人的心血与温度。
夜市之上,摊位林立,瓷器摆得满地满桌,灯光一照,竟有些眩人眼目。小碟上画着嬉戏的孩童,大碗上描着绽放的花卉,茶具一套套排列整齐,花瓶一个个亭亭玉立。我蹲下身,拈起一只小杯,杯身薄如蝉翼,对着灯光看去,几乎透明。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指上还沾着些许粘土,笑道:“这都是咱自个儿烧的,这薄胎瓷,要的就是手艺。”
往前走,又见一摊,卖的是青花瓷。那蓝色在白瓷上游走,时而浓密如云,时而疏朗如风,绘的是山水人物,笔法虽不及官窑精细,却另有一番野趣。摊主是位老者,自称祖上便是瓷工,他指着一件绘有渔舟唱晚图案的盘子道:“这青花料是咱自家调的,颜色深浅,全凭经验。”
家中小儿被一摊彩绘瓷玩具吸引,那摊主是位姑娘,二十出头模样,正在一只小瓷猴上点画眼睛。见她笔尖轻点,那猴儿便活了似的,调皮可爱。姑娘说她是陶瓷学院毕业的,不愿进厂,偏要自己创作。“这些卡通瓷玩,年轻人喜欢,卖得也好。”她笑着说,眼里闪着光。
我忽然想到,这陶阳新村的夜市,不正是景德镇瓷业千年血脉的延续么?从官窑到民窑,从贡品到日用,从老师傅到年轻学子,瓷器在这里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鲜活的生活。它从高高的神坛走下,进入了寻常百姓家,却又保持着匠人的尊严与艺术的追求。
夜渐深,人却不散。灯光下的瓷器越发晶莹剔透,游人的脸庞被瓷光映照得忽明忽暗。我买下了一只青花小碗,碗底有着匠人的落款,或许不值几个钱,却盛满了这个夜晚的温度。
归途中,回头望去,陶阳新村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宛如一条发光的瓷龙。我知道,这光不仅照亮了夜空,也延续着千年瓷都的血脉,温暖而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