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趟杭州和福州,实话实说:这两座城市的人,真的挺不一样的!
我那锅腌笃鲜,小火煨了三个小时,汤色奶白,笋尖和咸肉的味道,隔着厨房的门都往外钻。陈建国回来的时候,我正准备把最后一把碧绿的菜心放进去。
他没像往常一样喊“老婆,我回来了,好香啊”,而是把钥匙往玄关柜上轻轻一放,发出“嗒”的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我煨着汤的心里。
我关了火,擦着手走出去。他站在客厅中央,没开灯,高大的身影被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勾勒出一个疲惫的边。我走过去,闻到他身上除了有晚风的味道,还有一丝医院消毒水的气息,很淡,但瞒不过我。
“建国?”我轻声问。
他没回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我陌生的沙哑:“我爸……可能不太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爸,那个生活在福州,爱喝浓茶,说话像吵架,每次视频都会对着屏幕大声喊“阿万(我的名字是林晚),你太瘦了要多吃点”的老人。
“怎么了?上次视频不还好好的吗?”我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他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肺上……查出来个东西,”他终于转过身,眼睛在昏暗里像两口深井,“我妈刚打的电话,让我……让我们,尽快回去一趟。”
“我们”,他说的是“我们”,但我能听出里面的犹豫。
“好,我明天就请假,我们一起回去。”我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走进厨房,揭开了那锅腌笃鲜的盖子。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真香,”他低声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欣喜,“就是太清淡了。要是在福州,我妈肯定会往里面加一把红糟,再来点鱼露。”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那锅汤的热气烫了一下,微微刺痛。我们结婚五年,他第一次,用这样一种方式,在我最拿手的杭州味道里,划下了一条福州的界线。
我知道,有些事,从他那个电话开始,不一样了。就像这锅汤,无论煨得再用心,也暖不了所有人的胃。
【第一章:榕城的风】
第二天,我们坐上了去福州的高铁。车窗外,江南水乡的精致风景一点点被更粗粝、更绿意盎然的丘陵取代。陈建国一路沉默,偶尔用福州话接个电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眉宇间是我在杭州从未见过的焦躁和威严。
他那个样子,让我觉得陌生。在杭州,他是温和的设计院总工,说话慢条斯理,会陪我看画展,会在西湖边给我念诗。可只要一通来自家乡的电话,他就变回了那个“福州人的长子”,陈家的主心骨。我忽然意识到,我嫁的,或许是两个男人。
福州站到了。一股湿热的、带着海洋咸腥味的风扑面而来,黏在皮肤上,不像杭州的风,是带着桂花香和水汽的。婆婆和小叔子建军在出站口等我们。
婆婆一见我们就拉住建国的手,眼眶是红的,嘴里却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累了吧?你爸昨天还念叨你。”她的目光扫过我,停留了不到一秒,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妈,爸怎么样了?”建国问。
“在省立医院,医生讲,要做个穿刺,看是好是坏。”婆婆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小叔子建军拍了拍建国的肩膀,他的长相和建国很像,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市井的精明。“哥,你先别急,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已经找朋友先垫上了。”
我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他们用福州话快速地交谈着,关于医生、关于检查、关于某个能说上话的亲戚。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能从他们紧锁的眉头和急促的语调里,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回到家,是那种典型的福州老式单元楼,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鱼露和煤气的混合味道。婆婆的家收拾得很干净,但空间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下面是建国从小到大的奖状。
婆婆立刻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四碗线面,卧着两个鸭蛋。“平安面,快吃,吃了保平安。”她把最大的一碗推到建国面前,又递给我一碗,说:“阿晚,你吃不惯我们这边的口味,先将就一下。”
我看着碗里那浓郁的汤头和飘着的红糟,胃里有点翻腾。我笑着说:“妈,我吃的惯。”然后埋头吃起来。那味道,咸、鲜,带着一丝甜,很霸道,不像杭州菜,讲究的是一个“鲜”字的本味。
饭桌上,婆婆终于把注意力转向了我。
“阿晚,这次回来,可能要多住些日子了。”她说,语气是商量,但眼神却不容置疑。
“没事的妈,我工作可以安排。”
“嗯,”她点点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建国跟你说了吧,你爸这病,要是……要是坏的,那后续的开销,就不是个小数目了。”
我心里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杭州的房价,现在多少了?”她看似不经意地问。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出了汗。我们结婚时,我父母用毕生积蓄,在杭州给我们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房本上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这是他们给我的底气,也是我的安全感所在。
“妈……”建国开口,想打断。
婆婆瞪了他一眼:“我问阿晚话,你插什么嘴?我是你老妈,不是你的下属!”她那股子福州女人的泼辣劲儿一下子上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房价我们没太关注。钱的事,您别担心,我们俩的积蓄还有一些,不够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下头,用力地吸了一口线面,发出“呼噜”一声响。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不是在病房,也不是在医生办公室,而是在这碗味道浓重的平安面之上。福州的风,不仅湿热,还很硬。
【第二章:无声的墙】
省立医院的走廊,永远都比菜市场还要喧闹。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夹杂着孩子的哭声、护士的叫喊声和轮床滚过地面的声音。我跟在建国和他母亲身后,感觉自己像一滴水,被投进了滚油里,瞬间蒸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公公躺在病床上,比视频里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好。他看见我们,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
“爸,你别动。”建国一个箭步冲过去,按住他。
“阿晚也来了啊。”公公朝我笑了笑,露出发黄的牙齿。他年轻时是跑船的,脸上和手上的皮肤都像老树皮一样粗糙。
“爸,您好好休息。”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已经开始絮絮叨叨地跟公公说着家里的事,谁家的儿子娶了媳aho,谁家的店又赚了多少钱,仿佛他得的只是小感冒。公公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我发现,他有个小动作,紧张或者不舒服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会无意识地捻动,就像在数钱一样。
建国去医生办公室了。我陪着婆婆和公公。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病人,家属们大声地聊着天,一个在削苹果,一个在给病人擦身。我感到一种窒息。
我想起我爸当年生病住院的时候。杭州的医院很安静,病房里的人都轻声细语。我妈每天会带一小束栀子花放在床头,病房里总有淡淡的香气。我爸想喝龙井,我就给他泡好,用保温杯装着。我们说话很少,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种安静,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
而在这里,陪伴是喧闹的,是拥挤的,是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搅合在一起的。
建国回来了,脸色很难看。他把婆婆叫到走廊上,我也跟了出去。
“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大概率是恶性的。”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的心上。
婆婆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墙上,眼泪瞬间就下来了。“那……那怎么办?要多少钱?建国啊,你爸这辈子没享过福啊……”
“妈,你先别哭。”建国扶住她,“医生给了两个方案,一个是保守治疗,一个是手术加靶向药。靶向药很贵,而且很多不在医保里。”
“用最好的!一定要用最好的!”婆婆抓住建国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去了,“钱!钱我们想办法!建国,你最有出息,你一定要救你爸!”
我站在一边,手脚冰凉。我看到建国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祈求,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决绝。
晚上回到家,建国第一次跟我谈起了那套房子。
“阿晚,”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我妈的意思是……能不能先把杭州的房子……卖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建国,那是我爸妈留给我唯一的念物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那是我爸的一条命啊!”他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阿晚,我们是夫妻,我的父亲,不也是你的父亲吗?”
“是。但是……但是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我们可以贷款,可以找朋友借,为什么一定要卖房子?”
“贷款?借钱?阿晚,你太天真了!”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靶向药一个月几万块,后续的治疗是个无底洞!找谁借?谁能借给我们这么多?在福州,这种时候,砸锅卖铁救亲人,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字!”
他的口头禅“你太天真了”又冒了出来。以前在杭州,他用这句话说我买东西不看性价比,说我看问题太理想化,带着一种宠溺。但今晚,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开了我们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可那套房子,是我的根。”我几乎是哀求着说。
“我的根在福州!我爸妈就是我的根!”他吼了出来,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他第一次对我吼。
空气瞬间凝固了。我们之间,仿佛砌起了一堵无声的墙。墙的这边,是我的杭州,我的底线,我的安全感。墙的那边,是他的福州,他的责任,他的孝道。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黑暗中,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我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看到的话: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我们之间,好像就卡在了这里。
【第三章:一碗太平面】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婆婆不再对我“将就”,而是直接无视。我做的任何事,在她眼里都是错的。我把公公换下来的衣服洗了,她说:“哎呀,你这样洗不干净,我们福州人洗衣服要用开水烫。”我买了清淡的鱼想给公公熬汤,她说:“生病的人没胃口,要吃点重口味的才开胃,你这汤寡淡得像水。”
我做的菜,她几乎不动筷子,只会默默地给自己和建军、建国面前的碗里夹她自己做的红糟肉或者荔枝肉。建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埋头吃饭。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婆婆时不时的叹气声。
穿刺结果出来了,是肺腺癌。
消息传来的那天下午,婆婆在医院走廊上哭得瘫倒在地。建国和建军抱着她,两个四十岁的男人,眼圈通红。我站在不远处,想上前,脚却像灌了铅。我感觉自己像个可耻的旁观者,无法融入他们的悲伤。他们的悲伤太浓烈,太外放,像福州夏天的台风,而我的悲伤,是杭州梅雨季的细雨,无声无息,却能浸透骨髓。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最中间,是一大碗太平面。太平面的汤是用鸡汤熬的,里面有肉燕、鱼丸和两个鸭蛋。在福州,这是只有在最重要、最祈福的场合才会吃的。
“都吃吧,”婆婆的声音沙哑,眼睛肿得像核桃,“吃了,就有力气扛过去。”
她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包括我。
“建国,”她一边吃,一边说,“医生的方案,我和你弟弟商量过了。就用最好的。钱的事,你哥俩想办法。你做大哥的,多担待点。”
建军立刻说:“妈,你放心,我这边店里的流水,我全拿出来。我再去找我那几个朋友凑凑。”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建国身上,然后,又像接力棒一样,传到了我身上。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两个鸭蛋。它们圆滚滚的,在浓汤里显得那么完整,那么格格不入。
“阿晚,”婆婆终于开口了,她第一次叫我的小名,却让我感到一阵寒意,“我知道,让你卖杭州的房子,是为难你了。你是个好孩子,知书达理。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人命关天。”
她顿了顿,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下,仿佛在积蓄力量。
“那套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我们动不了。但是建国是你的丈夫,他爸就是你爸。我们陈家,没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你……能体谅建国一次。把房子……过户给建国,或者,同意他卖掉。我们给你写欠条,以后建军赚钱了,我们慢慢还你。”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过户?写欠条?这已经不是商量,是逼宫了。
我抬起头,看着陈建国。他没有看我,眼神躲闪,只是盯着自己碗里的汤。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在杭州,我们讨论的是周末去哪个美术馆,是阳台上的多肉要不要换个盆。而在福州,我们讨论的是一套房子的归属,和一条人命的价钱。
我用最平静的语言,说出了最汹涌的话:“妈,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用养老的钱给我买的。他们走的时候,就留下这么一样东西。那是我的念想,也是我的退路。”
“退路?”婆婆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你嫁给了建国,陈家就是你的家,你还要什么退路?你是不是早就想着有一天要和建国……”
“妈!”建国终于吼了一声,打断了她。
“我说的有错吗?!”婆婆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站了起来,“福州哪个媳妇不是把夫家当成天?你倒好,还留着自己的小金库,防着我们家!我们家是会吃了你还是怎么了?”
“我没有防着你们,”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我只是……我只是想保住我父母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东西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林晚,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个家,要么你爸的命在,要么你那套房子在!你自己选!”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陈建国,他终于抬起头,满脸痛苦地看着我,嘴里喃喃地说:“阿晚,算我……算我求你了,行吗?”
那一刻,我心底某个地方,彻底塌了。
我站起身,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门外,是婆婆的哭骂声,小叔子的劝解声,还有陈建国疲惫的叹息声。
我忽然觉得,家,有时候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应该”的地方。在他们眼里,我“应该”这么做。而我的所有委屈和坚持,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冷血。
【第四章:一个人的三坊七巷】
那场争吵之后,我和陈建国陷入了彻底的冷战。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隔着一条冰冷的河。他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外面打电话筹钱。我们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的碰撞都没有。
婆婆把我当成了透明人。我留在家里,只会加剧她的怒火。于是,我开始每天一个人出门,在福州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游荡。
我去了三坊七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古老的马鞍墙。游客很多,很热闹。我走进一家小店,买了一把油纸伞,上面画着淡雅的梅花,很像杭州的风格。撑着伞,走在古老的巷子里,我却感觉自己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巷子深处,有当地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聊天。他们的生活是嵌在这片土地里的,而我,像一把飘落的、没有根的伞。
我走进一家裱画店,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依伯(福州话里对老人的尊称)。他正在修复一幅破损的古画。我看着他用镊子,一点点地把碎片拼接起来,动作缓慢而专注。
“依伯,这画还能修好吗?”我忍不住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后生仔,东西坏了,只要有耐心,总能修好。人心要是碎了,就难咯。”
我愣住了。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
“看你不是本地人吧?”他问。
“嗯,杭州来的。”
“哦,杭州啊,好地方。西湖美,丝绸好。”他点点头,“我们福州呢,就是山多,人也犟。但心不坏。”
我沉默了。
从三坊七巷出来,天色已晚。我沿着闽江边走,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潮气。江上有很多灯火通明的游船,传来阵阵欢笑声。我拿出手机,翻看着相册。有一张照片,是去年我和建国在西湖边拍的。他从后面抱着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我们笑得像两个孩子。
照片上的他,和现在这个为了父亲的病焦头烂额、对我大吼大叫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带我去吃福州菜。他说,福州菜的精髓,在于一个“汤”字。佛跳墙是汤,荔枝肉的芡汁也是汤,连拌面都要配一碗肉燕汤。他说,福州人就像这汤,看着浓烈,其实内里是把所有的好东西都融在了一起,要慢慢品,才能尝出味道。
可我现在,只尝到了苦涩。
晚上回到家,客厅里没人,只有饭桌上留着一碗饭和一盘剩菜,已经冷了。我走进房间,建国已经睡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换了衣服,躺在他身边。我们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像楚河汉汉界。
我忽然很想问他,建国,你还记得你在西湖边给我念的那首诗吗?你还记得你说,杭州的精致和福州的实在,加在一起,才是我们最好的生活吗?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沉默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们都困在了里面。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阿晚,”他说,“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枕套。
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地放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就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那一晚,我们依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但那堵无声的墙,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第五章:母亲的秘密】
第二天,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买了回杭州的高铁票。我给建国发了条信息:“我回去冷静一下,也处理一些事情。你照顾好爸爸。”
他几乎是秒回:“好。路上小心。”没有挽留,也没有追问。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
回到杭州,推开家门,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阳台上的多肉有点蔫了,我给它们浇了水。那锅没喝完的腌笃鲜早已倒掉,锅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那里。这个家里,没有了建国,安静得可怕。
我没有在家里待太久,而是打车去了城西的一家养老院。
养老院很普通,甚至有些陈旧。我妈就住在这里。
这件事,我瞒了所有人,包括陈建国。我一直告诉他,我妈在我爸去世后,就跟着我小姨去国外定居了,生活得很好。他也一直以为,我在杭州的亲人,只剩下一些远房亲戚。
我走进那间双人病房,我妈正戴着老花镜,费力地戳着一个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看到我,她惊喜地抬起头:“晚晚,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福州那边事多吗?”
我妈头发花白,精神还好,但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当年我爸生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债。他走后,为了不拖累我,我妈主动提出住进这家收费相对便宜的养老院。而我工资的一大半,都用来支付这里的费用和偿还当年的债务。
“妈,我回来看看你。”我坐在她床边,拿起她手里的手机,“又在研究什么呢?”
“我想学学这个微信视频,你小姨老是发过来,我总接不好。”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人老了,不中用了。”
我看着她布满老年斑的手,和那台屏幕都有些划痕的手机,鼻子一酸,眼睛有点涩。“妈,我教你。”
我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接视频,怎么打字。她学得很慢,一个功能要重复好几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母女俩身上,很温暖。
“福州那边,怎么样了?”她还是忍不住问。
“不太好。”我简单地把公公的病情和治疗方案说了。
“那……得花不少钱吧?”她担忧地看着我,“你和建国,压力大不大?”
我摇摇头,笑了笑:“妈,你别操心了。我们能应付。”
我没告诉她卖房子的事。我怕她担心。她这辈子,已经为我操了太多心。
“建国是个好孩子,就是……有时候性子急了点。”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夫妻俩,没有过不去的坎。多沟通,多体谅。他也是压力太大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我陪我妈在养老院的小花园里散步。她指着一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人说:“你看那个王阿姨,她儿子是做大生意的,但一年也难得来看她一次。她说,再多的钱,也买不来儿子在身边陪她说说话。”
我心里一动。
晚上,我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我打开电脑,查了公公得的那个病的资料,查了靶向药的价格,查了福州和杭州的医疗政策。我把我们俩所有的银行卡、理财产品都列了出来,一笔一笔地算。
深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拨通了建国的电话。他很快就接了,背景音里还是医院的嘈杂声。
“喂,阿晚?”他的声音很疲惫。
“建国,你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房子,我不卖。但是,我卡里还有三十万,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我明天就转给你。另外,我查过了,杭州这边有一种商业医疗险,可以部分覆盖进口靶向药的费用,我想办法给爸买上。还有,我有个大学同学在上海的肿瘤医院,我可以去问问他,看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我以为他会拒绝,或者会继续逼我。
但他说:“阿晚……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不是说你工资都月光吗?”
我一直告诉他,我工资不高,花销又大,是个典型的“月光族”。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妈的真实情况,不想让他觉得娶了我,还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成年人的体面,有时候,都是拿看不见的辛酸换的。
“建国,有些事,我一直瞒着你。”我终于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我妈……她没有去国外,她一直在杭州的养老院。我爸走的时候,家里欠了债。这些年,我大部分工资都用来还债和支付养老院的费用了。这三十万,是我攒下来,准备给我妈以后万一要动手术用的……”
我说不下去了,声音开始哽咽。
电话那头,只有建国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他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浓重福州口音的腔调,颤抖着说:“我……我真是一个憨囝(傻瓜)……我真不是个人……”
【第六章:西湖的水,闽江的茶】
第二天,陈建国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他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像兔子,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他看到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走上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很用力,勒得我骨头都疼。我能闻到他身上浓浓的烟味和风尘仆仆的味道。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这几天所有的委屈、愤怒、无助,都化成了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对不起,阿晚,对不起……”他一遍遍地在我耳边重复着这句话。
我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是他偷偷拍的。一张是婆婆在病房外,靠着墙打盹。一张是小叔子蹲在医院缴费处的角落里,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打电话。还有一张,是公公在病床上,费力地用他那个老旧的智能手机,搜索“肺癌晚期能活多久”。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福州人表达爱的方式就是这样,直接,抱团,为了家人可以付出一切。”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深深的愧疚,“我逼你卖房子,我觉得是天经地义。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一个人在杭州,撑得这么辛苦。我只看到了我爸的命,却没看到你的心。”
“我也有错,”我说,“我不该瞒着你我妈的事。我总觉得,这是我自己的责任,不想给你增加负担。我怕……我怕你知道了,会看不起我。”
“傻瓜,”他把我搂进怀里,“我们是夫妻啊。你的负担,就是我的负担。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那天下午,他坚持要跟我一起去养老院看我妈。
我妈看到他,很惊讶。建国一进门,就“妈,妈”地叫着,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大红包,硬塞到我妈手里,说:“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以前阿晚不懂事,让您受委苦了。”
我妈推辞着,眼圈却红了。
从养老院出来,夕阳正落在西湖上,金光万道。
“阿晚,”建国牵着我的手,走在苏堤上,“房子,我们不卖。那是你的根,也是我们这个小家的根。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
“我把我的车卖了。那车当初买来也花了不少钱。”他说得云淡风轻,“我还给我那几个堂兄弟打了电话,他们都是做生意的,每个人凑一点,先应应急。在福州,亲族之间,不光是索取,更是支撑。是我之前……钻牛角尖了。”
我看着他,夕阳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里是我熟悉的温柔和坚定。那个在杭州的陈建国,和在福州的陈建国,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我们明天一起回福州吧。”我说。
“好。”他点点头,“我们一起。面对我爸妈。”
【第七章:一锅佛跳墙】
我们回到福州时,婆婆正在厨房里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复杂的香气。
她看到我们俩一起回来,愣了一下,眼神在我俩脸上扫来扫去,没说话,又转过身去,继续对着她的锅碗瓢盆。
建国把我拉到婆婆面前。
“妈,”他开口了,“我有话跟您说。”
婆婆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看着他,等着下文。
“爸的治疗费,我们不卖杭州的房子。”建国说得清晰而坚定,“阿晚她……她也有她的难处。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她妈妈那边,也很不容易。我作为丈夫,没有体谅她,是我的错。”
他把我家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婆婆和小叔子。
婆婆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小叔子建军也是一脸震惊。
“所以,钱的事,我已经想了办法。”建国继续说,“我把车卖了,也找了几个兄弟凑了些。后续的,我们再一起扛。但阿晚的房子,不能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
良久,婆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挑剔,而是某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心疼,甚至还有一点……愧疚。
她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用福州话嘟囔了一句:“憨囝,怎么不早说……搞得这么复杂。”然后,她转身又进了厨房。
那天晚饭,婆婆端上了一锅佛跳墙。她说,这是她托人从最好的馆子订的,给全家人补补元气。
她亲手给我盛了一碗,满满的都是鲍鱼和海参。“阿晚,吃。你太瘦了。”她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不再扎人。
我喝了一口汤,那汤醇厚、浓郁,各种食材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却又保留了各自的本味。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公公的手术很成功。后续的治疗虽然漫长,但一家人齐心协力,总有办法。建国真的卖了车,小叔子也拿出了他所有的积蓄。那些之前只在电话里听过的堂兄弟、表姐妹,都来医院探望,每个人都塞下一个红包,有多有少,都是一份心意。
我开始学着听福州话,学着吃红糟和鱼露。周末的时候,我会试着熬一锅福州式的鸡汤,婆婆会走过来,嘴上说着“你这不行”,手上却会帮我调整火候,加入她秘制的药材。
建国也会在晚饭后,泡上一壶西湖龙井,给全家人倒上。公公一开始喝不惯,说“没味道”,但后来也慢慢习惯了,说“喝了这个,晚上睡得好”。
我终于明白,杭州和福州,就像西湖的龙井和武夷山的岩茶。一个清雅,一个醇厚;一个讲究意境,一个讲究实在。它们看起来那么不一样,但归根结底,都是给人温暖的。
爱,也是一样。杭州的爱,是“我懂你”,是润物细无声的体贴。福州的爱,是“我养你”,是倾尽所有的担当。它们没有好坏之分,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而婚姻,或许就是把这两种爱,放在一个叫“家”的茶壶里,用时间的水,慢慢地熬。一开始可能会有冲突,会互不相容,但熬得久了,就成了独一无二的味道。
有苦,有涩,但回甘,是甜的。
姐妹们,你们说,婚姻里,是“我懂你”更重要,还是“我养你”更重要?评论区聊聊你们的看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