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国|回青海

旅游攻略 35 0

立秋过了,我们择一日从武汉天河机场飞往青海西宁。

此番赴青,一则是去旅游观光,二则是回访我的出生之地且是主要目的,故谓之回青海。

说到回去,便先有离开。我诞生于一九六五年的青海大通寒冬,一九七0年随父母姐弟一道离开大通,回到内地河南故乡;而这一别竟有五十五年之久。半个多世纪一来,我长大成人,从离家读书求学谋生,到成家立业,无论身在何处,我时时想着青海,想着在大通的日子,想着甜甜酸酸的酸奶、黑黑大大的砖茶、白白方方的方糖、黑亮黑亮的煤块……;而今,满六十岁了,退休了,有了时间,就生出了返回青海,去大通我的出生地走走看看的念头。

蔚蓝蔚蓝的天空上飘着棉絮般的白云。飞机自长江飞往西北,窗外大地上的景物从鱼米之乡的青翠渐渐地变成了崇山峻岭,青草绿树田地少了,多了苍凉奇骏,我知道西北到了。

飞机落在了西宁曹家堡机场。举目四望,蓝天白云,跟江城一个样,只是群山环绕、少了些许绿色水色;又觉凉风习习。我们进入了迥异于江南的西北风光与最是舒爽惬意的天地。

坐上出租车,沿东北方向的高速直奔西宁市内的一个大酒店。我借机与男性司机攀谈:

“师傅是回族吧?”

“是的。”

“那您姓马。”

“是的。十个回回九个马。”

我也姓马,不过我是汉马。我告诉师傅我此来的目的。

师傅道:

“我就是大通的,还在大通煤矿打过工呢。现在大通变化很大……”

于是,我们两个不同民族的马姓陌生人拉近了距离,马师傅告诉我们西宁市内有不少景点可去看看,如大新夜市就很热闹,应去转转……

不到一个小时,到达酒店。稍事休息,就出门。

此时,正值午后,东西大街上人很多,可谓车水马龙。坐上1路车,不一会便到了南北向的大新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街两行,皆是门店,店中多售牛羊肉汤与面、酸奶等。最令我惊奇的是,还有不少米线米粉,这原本是南方鱼米之乡的吃食,也在西北找到了食客。我二十几岁到武汉求学时,起初那几年,宁可排长队吃面,也不去碰米粉;过了好几年才接受米粉。西宁的米粉里,既有大米粉,也有土豆粉,我小时在大通时把土豆叫作洋芋。

看见了一个酸奶店,进去细看,在一个大冰柜内整齐地摆放着象盒又象碗的酸奶。赶紧扫码买一碗,揭开盖子,用小勺挖起送入口中品尝,果然又酸又甜……。我们出店,继续往前走,不远又见一酸奶店,大冰柜就摆在店外,我们了解了一下,又扫码,继续前面的动作,一尝味道与前面的略有不同,口中感觉似有牦牛味。在西宁长大而今远在江城的同事张女士发来微信说:“一定要吃那种回民自己做的碗装的。”关于地道的酸奶,我一直记得小时候在大通时的这个情景,一个比较温暖的早晨,父亲牵着我的小手,走到桥头镇;一个老爷爷在忙碌,他从桶里挖出白里泛黄的酸奶,装进小碗里;我端着重复使用的小碗,用勺子一下一下往嘴里送,那味道酸甜可口,美极了。只是五十五年来,我再也没有吃到过那样的酸奶,再也没有感受过那样的味道。此后,无论哪种酸奶都比不得记忆里的那个早晨那个小碗中之味。而今,父亲母亲都已离世,那个挑担卖酸奶的老爷爷也必定不在了。我端着今日的酸奶,细细地品着,味道确实不错,然而无论如何都比不得那遥远的味道。也许是困苦时代的味觉最是敏感与强大,而今美味佳肴多了反而迟钝了。大通的那个早晨、那个老爷爷、那碗酸奶、那种甜酸味道连同年轻的父亲与幼年的我,成为我心底深处的永恒记忆。

羊肉泡馍或羊杂汤泡馍之类都是我的最爱。然而我不敢大快朵颐,半生的劳碌使我有了微微痛风的感觉,华妹子提醒监督着我。最终,我自个还是在大新街的一家清真饭店吃了一大碗羊杂汤泡馍,可解了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大新街夜市真正开业了。在街道两边涌出一个个摊位,出售琳琅满目的商品,多为吃的,间有水果、饰品等。人群中,不少女子面戴颜色不同的纱巾,那是回族女子的标志;我想那也能够挡避风沙,也能增添朦胧之美吧。

次日一早,我们去西宁南部的塔尔寺。据说,此寺是先有塔后有寺,故名塔尔寺。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父亲提到过塔尔寺,我想他一定来过。下车后,步行去目的地,途中见有人在路边卖油馍,圆圆的、很大很厚,才五钱一个,问了知道这叫蜜馓,是用面与蜂蜜拌合发酵后炸制而成,是青海少数民族在节日常吃的食品。我们买了一个,三个人分食竟然没有吃完。

远远地便见高大宏伟的山门,购票进入,映入眼帘的是红墙绿瓦或金瓦,建筑样式兼有藏汉民族风格。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白塔,跟京城北海边的白塔差不多一个样,因此我想这两处一定有某种关联。在多民族的国度里,文化是相互融合进步发展的。还有转经筒,供人们祈福修行;我一个一个地顺时针去转动,行进中意念集中,祝愿着一切美好……

塔尔寺是个藏传佛教圣地,当年班禅就是在此寺坐床的;建国之初,十来岁的班禅又是从此寺进京,受到毛泽东主席等领导人的亲切接见,尔后才万里迢迢回到了拉萨。

第三天,天不亮,我们就跟随旅游团出发,前往日月山、茶卡盐湖和青海湖。这一日游可是累人,大多数时间浪费在车上。因而每个景点只能是走马观花了。

不过,还是不虚此行,日月山让我知道唐代吐蕃王松赞干布不顾路途遥远来此迎候文成公主,留下美好的故事。

在盐湖,满眼是盐的世界,我们还最近距离地接触了湖水与水中的盐;华妹子身着大红色的披肩,在白色的背景里留下最美丽的倩影,那披肩来自同车的西安女士,她热情大方博识,同样留下了最靓丽的影像;最不忘的是长长的小火车,坐上去有了西部片的味道。我也了解道“茶卡”二字来源于藏语,藏语中的“茶”并非喝的茶,而是盐;其实,茶与盐原本离得不远,小时候在大通我就学大人一样喝砖茶,手抓羊肉沾盐……。

去到茶卡盐湖是我们所到青海最西的地方。记得父亲曾说他六十年代在青海时,曾被组织上派往海西藏区开展社教等活动,住在毡包里,与藏族朋友有了近距离接触,了解了当地的风土人情,也学习了藏语,我为他感到自豪。而我今天只会说一句“扎西德勒”,那还是二零一七年去拉萨时学的。

下午在返程途中,车停在青海湖南岸之滨,那是一处有正规楼房酒店商铺之所在。我们下车,走近青海湖。其实一路都几乎全是在青海湖南岸前行,一路都与最为纯美的青色相伴。当我们走到湖最近处的平台上时,无不为那醉人的青色所痴迷。天蓝蓝,湖青青,那青色纯得没有一丝杂质,那青色匀得没有一点深浅。远处的雪山,白皑皑的,无声地给这大湖提供着水源,使之千万来不会枯竭干涸。青海湖成了无数动本植物的生命之源,当然也包括人类。你看不远处浅水中正觅食嬉戏的各种鸟们,你看湖畔草地上那些低头吃草的牛羊和马,多么和谐温馨……

一艘颇为气派的轮渡从对岸缓缓地开过来,为这片曾经原始的湖面带来了现代文明的气息。我真想不走了,就在湖畔寻一酒店住下,吃一吃最特色的食物,赏一赏夜晚的湖景……

无奈,继续前进。在渐渐黑沉的暮色里,一车游客都昏昏欲睡。车过日月山不久,华妹子忽然说道:

“快看北斗七星!”

我连忙抬头朝窗外望去,在车的左侧即北方的天空上,从左上方到右下方,依次有七颗明亮的小星星,共有七颗,构成了勺子形状,无怪亦被称作勺子星,为人们指引方向。华妹子又说:

“今晚的北半七星好近好大好亮哟,从没见过这么近的。”

我不以为然。待到远离了日月山,离西宁越来越近时,再看那北斗七星已然变得很小很远了,我这才理解华妹子刚才的感叹。这难道真的是刚才离天近,现在离天远的缘故么?又一想,前天恰巧就是七夕节,这是多么吉祥的天象,祝福天下所有善良的男女,包括我们。

第五天,我们去完成此次回青海的头等大事,那就是回大通,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那里对我早已不清晰,但依稀还有些许印象。还好前几年,和我一样出生在大通的大兄弟曾携妻随团来青海,他们抽空回到大通,并将经历与感受告诉了我。兄弟说他们到了大通的桥头,又寻到矿务局大楼与家属院附近,恰好还遇见一位老者,经攀谈得知那老人也是河南老乡,南阳人,老人还说认识我们的父亲,更惊奇的是老人说还到我们家吃过饭……。我想,那一刻,老人有点激动,老弟也有点激动;老人盛情邀请弟弟去他家吃饭,弟弟因为时间关系就谢绝了老人,踏上了归途……。兄弟把有关信息提前告知了我,我就感觉心里踏实多了。

崭新的高原动车把我们送到大通西站,才花了十九分钟,可谓转瞬之间的事。我始终清晰地记得,五十五年前,父亲带着我坐在闷罐车上,从大通到西宁,再从西宁回大通;站台上有个高高的杆子,杆子上吊着给火车加水的管子。而今,天翻地覆了。

出租车司机按我描述的方位,把我们载往目的地。下车后,沿着东西向的路朝坡上走,我认为前方就是我们原来住的地方。恰好看见右侧路边有一房子,路口写着牌子,大意是旧房拆迁办公室。我于是走进去,见内有一女士在办公,于是问道:

“请问这里是不是原来大通矿务局家属区?”

“是的。”

我心中窃喜,可没有找错地方。于是,我很是激动地向女士说了回来的目的。女士微笑道:

“好的,去看看吧,多拍点照片。”

我们往山上走,山下有一条大路,记忆里是没有的,左右是低矮的房屋,几乎全都空空如也。于是转身往回走,看见右手不远处有一老且大的建筑,屋顶有大字“矿区俱乐部”,我立刻记起来了,小时候就有的。有一天,我跟着姐姐等人从家里往下走,下台阶,经过俱乐部,听见里面音乐声响,我从门缝望见里面有很多人在翩翩起舞……

有几个老人在俱乐部院内活动,我原本想下去和他们聊聊的,又一想不能耽误他们的雅兴,于是继续下坡;走到八一路时右转,不远就见路右侧的大通矿务局办公大楼,墙上有牌子说明此楼是大通历史建筑,又警示是危楼,不得靠近。我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建筑,何其沧桑,何其老旧,昔日这里可是矿务局的最高指挥机关,而今人去楼空、尊贵与繁忙不再。原先的时光与人们都去了哪里呢?

与办公楼紧挨着的必是家属区。我们走过办公楼不远右转,走进一条类似胡同的路,远远地见最里端有一老人坐在凳子上,于是走过去。我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向老人问道:

“大爷,您就是矿务局的吧?”

“是的。你们是哪里的?”

我简明扼要地向老人说明了来意,怕他不信,又拿出手机上的证据来,那是青海大通矿务局公安局一九六0年先进工作者合影留念,共两排十二个人其上有我的父亲,身着双排扣子的军大衣,头戴有帽徽的棉军帽,很是英武;彼时父亲才三十岁,最是风华正茂。可惜老人对照片上的人一个都不认识。老人说的话,我们有点听不懂,猜想他一准不是河南老乡。我们挥手与老人告别,祝他健康长寿。

打出租南行不远就到了大通县城。已经记不得五十五年前的大通县城了。眼前的县城,跟内地的没有什么差别,一样的现代、繁华、热闹、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在城边竟然还有一座巍峨葳蕤的山峰,一问才知那是老爷山风景区。小时候对此山无一点印象。

在老爷山下不远处的一家面馆吃面食;边吃边想,现存的矿务局大楼及其周边的家属区就是历史的遗迹,与脚下的县城街区形成鲜明的对比;然而,矿区昔日的辉煌永载史册。

回大通之行,足了心愿,遗憾的是我们没有兄弟的奇遇,没有遇见任何认识父亲的矿山人。当年,我们的姐姐在此还有一个干妈,是河南南阳人,两家人都在矿上,住得近,天天来往;依稀记得她家人的名字:临柱、玉满、玉荣……,这都是音译,准确的名字不得而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是否还在大通?如果不在,他们又会去了哪里?

后来,兄弟告诉我,他是在大通的北川河边遇见认识父亲的河南老乡的;北川河边有公园,老人们大都在公园里闲逛消遣。可惜,和父亲一样性子的我没有放慢脚步,没有去北川河畔的公园……

回到西宁,我们去了清真寺、博物馆等处;还游览了南川河,才知道自大通而来的北川河与西宁的南川河都汇入了湟水。北川原来就是我的母亲河,使我发芽成活。

走之前,我和华妹子去攀登了酒店附近的南山。其上有二寺,即南禅寺、法幢寺,均有汉藏风格。我们站在寺中平台上,几乎可以俯瞰西宁市区全貌,对面远处是北山,北山左右便是南川、北川,东方则有湟水;市内绿树掩映着道路与高楼大厦……。不觉间,我生出很多感慨来。青海是祖国的三江源,也是我的生命起源。母亲说,我小时在大通患重感冒,拖成急性肺炎,送来西宁省医院救治,才捡回一条命。感恩父母,感恩西宁,感恩青海!

我走了,不知是否还会再来青海。

2025年9月6日于武汉

(作者马建国,全国优秀律师、国企一级法律顾问、仲裁员、武汉作家协会会员;1965年1月26日出生于青海大通,1970年回内地生活,2025年8月29日回青海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