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波密出发时,我还裹着两层冲锋衣跟晕车较劲。司机扎西师傅的越野车在 318 国道的弯道上扭来扭去,窗外的冷风吹得我太阳穴发紧,胃里的青稞饼跟酥油茶正进行一场混乱的搏斗。
此时,我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海拔数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熬三个小时,到然乌湖就能歇口气了。
没等我把晕车贴揉热,车突然慢了下来。扎西师傅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喊:“快看,然乌湖要出来了!”
我挣扎着探出头,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湖,是路边扎堆的经幡。五彩的布条被风扯得笔直,藏文咒语在风里翻卷,有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却还固执地朝着雪山的方向飘。
路边蹲着个穿藏袍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把石子,见我看她,突然咧开嘴笑,露出两颗沾着奶渍的小虎牙。
再往前开两百米,然乌湖就真的铺在眼前了。
我原本以为会看到课本里写的 “湛蓝湖泊”,可那天的然乌湖,偏偏带着点倔强的灰蓝色,像块被雪山冻透的翡翠,边缘还沾着没化完的碎雪。湖边的碎石滩上,几头牦牛甩着尾巴啃枯草,蹄子踩在冰碴上咯吱响,却一点不怯冷。
我跳下车,刚迈出一步就打了个寒颤 —— 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手套里的手指没几分钟就冻得发麻,可我却舍不得回车里。
沿着碎石滩往湖中心走,脚下的石子硌得鞋底发疼,却越走越踏实。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蹲在湖边啃馒头。他的藏青色工装沾着泥点,袖口磨出了白边,见我过来,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让我坐。
“来旅游的?” 他咬了口馒头,含糊地问。我点头,他就指着远处的雪山说:“那是岗日嘎布雪山,等开春了,雪水顺着山沟流下来,然乌湖会变绿,绿得能看见湖里的鱼。”
我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抹了把嘴,指了指不远处的施工牌 —— 原来他是修观景台的工人,已经在这待了半个月。
“这里风大,晚上帐篷里能听见湖水拍石头的声音,像唱歌似的。” 他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递我,见我摆手,就自己点上,烟雾在风里一下子就散了。“我家在林芝,女儿跟你差不多大,也喜欢看湖。” 他说着,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我看,屏幕上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站在桃花树下笑,跟路边那个攥石子的小姑娘长得有点像。
正聊着,刚才那个小姑娘突然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个贝壳形状的石头,递到我面前。她不说普通话,只是用藏语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眼睛亮得像湖里的星星。
扎西师傅在旁边翻译:“她说这是然乌湖的‘耳朵’,能听见雪山的声音。”
我顺手接过石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石头表面被湖水磨得光滑,真的像只小小的耳朵。我从背包里翻出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给她,她接过就往嘴里塞,甜得眯起了眼睛。
那天下午,我在然乌湖边待了三个小时。太阳慢慢爬高,灰蓝色的湖水渐渐透出了点绿,像把打碎的翡翠掺了点牛奶。风小了些,经幡的声音也变得温柔,牦牛慢悠悠地走到湖边喝水,影子映在湖里,跟着水波轻轻晃。那个工人师傅继续啃他的馒头,偶尔抬头看看雪山;小姑娘蹲在我旁边,跟我一起往湖里扔石子,看谁的石子能在湖面上跳得更远。
临走时,小姑娘把她攥了一下午的石子都塞给了我,工人师傅挥着手说:“下次来,观景台就修好了,能看见整个然乌湖!”
扎西师傅发动车子,我回头看,然乌湖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经幡还在风里飘,小姑娘的身影越来越小,却一直站在湖边挥手。
那天的然乌湖,没有课本里那么完美的湛蓝,我也没拍出什么惊艳的照片,甚至因为晕车,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可就是那样的然乌湖,那样的风,那样的人,把我一路的狼狈都酿成了温柔。
后来,我总想起那块贝壳形状的石头,想起小姑娘沾着奶渍的小虎牙,想起工人师傅说的 “能听见雪山的声音”—— 原来 318 路上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的风景,而是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暖,像然乌湖的水,不耀眼,却能慢慢浸进心里,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