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海人,去了趟陕西西安,不吹不黑,西安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旅游攻略 27 0

我是上海人,去了趟陕西西安,不吹不黑,西安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这话不是说给游客听的。

飞机落地咸阳机场,干燥的暖风卷着一股尘土和油泼辣子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拢了拢风衣领口。丈夫陈凯在我身旁,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是那种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嗅到故乡味道的陶醉。

“闻见了没,林蔚?这就是西安的味儿。”他笑着说,眼角眉梢都舒展开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的喉咙有点干,心里也是。这是我嫁给陈凯第三年,第一次踏上他口中那个“十三朝古都,遍地是故事”的家乡。

来接我们的是公公婆婆。公公开着一辆半旧的国产车,车身上有些刮痕,但擦得锃亮。婆婆一见我,就快步上来拉住我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带着常年操劳的痕

迹,力气却很大,攥得我有些疼。

“哎呀,这就是林蔚吧?比照片上还好看,就是太瘦了!”她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那种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珍贵的瓷器,热情里带着一丝审视。

公公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笑着,接过我们手里所有的行李,一个人吭哧吭哧地往后备箱里塞。

车开起来,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从机场高速到市区,高楼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灰扑扑的、带着年代感的多层居民楼。陈凯指着窗外,兴奋地给我介绍:“看,那是汉城湖公园,我小时候常去钓鱼。”“那边是我们中学,以前翻墙出去上网吧没少被我爸揍。”

他的声音里满是还乡的雀跃,而我,像一个闯入别人旧电影的陌生观众,只能礼貌地微笑,点头。

晚饭是一场盛大的“欢迎宴”。不大的客厅里,硬是挤下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菜,红彤彤的油辣子是绝对的主角。除了公婆,还有陈凯的叔叔、婶婶、表哥、表嫂……一屋子的人,说着我听不太懂的关中方言,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汤。

婆婆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堆成一座小山。“来,林蔚,尝尝这个,葫芦鸡,咱西安的名菜!”“这个是biangbiang面,我让你爸专门去老店买的!”

我努力地吃着,嘴里被各种浓郁的香料和辣味占据,胃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席间,不知是哪个亲戚大声问了一句:“陈凯,你们结婚都三年了,啥时候要娃啊?你妈可天天盼着抱孙子呢!”

一瞬间,整个饭桌都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

陈凯赶紧打圆场:“快了快了,叔,我们有计划呢。”

婆婆立刻接话:“有计划就赶紧实施嘛!你看你表哥家那小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们在上海那种大地方,压力大,把身体都搞坏了。回来好,回来养养,我给你们调理。”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感觉那些米粒像一颗颗沉重的石头。来之前,我和陈凯说好的,孩子的事,再等两年,等我手上的项目结束,等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他当时满口答应。可现在,在他家人的包围圈里,他成了那个含糊其辞的“我们有计划呢”。

那晚,我和陈凯睡在他从小长大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书桌上还摆着他上学时的地球仪。我们躺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中间隔着一条可以跑马的缝隙。

“今天……累了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妈他们就那样,热情,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我只是在想,我们当初在上海说好的事,到了西安,是不是也要入乡随俗,打个折扣?”

他沉默了。良久,我听到他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朝我这边挪了挪,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

“林蔚,对不起。我……”

他的话没说完,被我打断了:“别说了,睡觉吧。”

有些话,在上海的公寓里可以说一整晚,但在西安这间充斥着樟脑丸气味的旧房间里,一个字都显得多余。

第一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厨房里“梆梆梆”的剁馅声吵醒了。婆婆在准备早饭,是猪肉大葱的饺子。浓烈的葱味顺着门缝钻进来,让习惯了咖啡和烤吐司的我有些反胃。

饭桌上,公公一边吃着饺子,一边看着早间新闻,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婆婆则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厨房和饭厅间转来转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林蔚啊,昨晚睡得好不好?咱这儿暖气足,比你们上海那湿冷天舒服多了吧?”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劲儿。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下午让你陈凯带你出去转转,城墙啊,大雁塔啊,都得去看看。咱西安的好东西,多着呢。”

我机械地点头,喝着碗里的小米粥。陈凯坐在我对面,埋头吃饺子,仿佛要把自己藏进碗里。我忽然觉得,他在这里,不是我的丈夫陈凯,而是“陈家的儿子阿凯”。他的言行举止,都带着一种被家庭浸润多年的惯性。

吃完早饭,陈凯终于开口:“爸,妈,我带林蔚去城墙上走走。”

“去吧去吧,”婆婆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对了阿凯,你三姨说她女儿下周订婚,让你俩一定过去。还有你王叔叔家儿子满月,日子也差不多那几天,礼金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到时候……”

“妈,”陈凯打断她,“我们待不了那么久,公司那边还有事。”

婆婆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事事事,一天到晚就是事!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好不容易回来了,屁股还没坐热就想着走?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公公放下筷子,低声喝了一句:“行了,让孩子们自己安排。”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公公的权威下暂时平息。但那种紧绷的空气,却久久没有散去。

我和陈凯走在西安的城墙上。灰色的砖石在脚下延伸,望不到头。城墙很高,把古老的城内和现代的城外分割开来。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

“我没想到会这样。”陈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你妈催生,还是没想到回来一趟要跑三场酒席?”我看着远方林立的高楼,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讥诮。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疲惫。“林蔚,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委屈,可这是我的家,他们是我的父母。”

“我没说他们不是,”我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觉得,我们像两个世界的人。在上海,我们是并肩作战的队友;到了这儿,我好像成了需要被你保护,被你家人审视,被你们的规则同化的一个外人。”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只是伸出手,想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那一刻,城墙上的风仿佛都静止了。我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们结婚前,也来过一次西安,是旅行。那时,我们住在高档酒店,吃的是精致的改良陕菜,逛的是游人如织的景点。他像个导游,给我讲兵马俑的雄壮,讲大唐芙蓉园的璀璨。那时的西安,在我眼里是一个充满历史魅力的旅游城市。

我们曾在城墙上租了自行车,迎着夕阳骑行。他载着我,风吹起我的长裙,我靠在他的背上,笑着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一次好不好?”

他大声回答:“好!以后这儿也是你的家!”

回忆有多甜,现实就有多涩。现在,我们又站在这里,脚下是同样的青砖,心里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林蔚,”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其实……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爸……前段时间体检,心脏不太好。医生建议,最好别一个人在家。”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所以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先搬回来住一年半载的?等他身体稳定了,我们再回上海。”

轰隆一声,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我耳边炸开了。

第二章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西安住?陈凯,你疯了吗?”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个游客看了过来。

“你小声点,”他拉了拉我的胳膊,“我们回去再说。”

“就在这儿说!”我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的工作怎么办?我在上海的一切怎么办?我们为了留在上海付出了多少努力,你忘了吗?你说搬回来就搬回来,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我们从大学就在一起,毕业后,为了能在上海扎根,我们拼了命地工作。我从一个小助理做到项目主管,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头发。我们省吃俭用,才凑够了首付,买下那个虽然不大但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上海,承载了我们全部的青春和梦想。

而现在,他轻飘飘的一句“搬回来”,就要将这一切全部推翻。

“我不是在通知你,我是在跟你商量。”他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我爸身体不好,我能怎么办?我是他唯一的儿子!”

“所以我就没有父母吗?我为了你远嫁,我爸妈说什么了?他们只希望我过得好!你现在让我放弃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一切,跟你回到这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地方,这就是你希望我过得好吗?”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红了眼眶,“陈凯,你太自私了。”

我们之间的争吵,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所有矛盾。那些关于生活习惯的差异,关于消费观念的不同,关于对未来的规划……所有在上海被我们小心翼翼掩盖起来的裂痕,在西安这座古城的城墙上,被风吹得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最后,我们不欢而散。他一个人朝前走,我一个人往回走。宽阔的城墙,仿佛成了楚河汉界。

回到家,婆婆已经做好了午饭。看到我们一前一后、脸色难看地进门,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中午吃臊子面,我多放了肉臊子。”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可怕。公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默默地吃着面,一言不发。婆婆几次想开口,都被陈凯用眼神制止了。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面,就说吃饱了。

“怎么就吃饱了?”婆婆立刻说,“就吃这么点,跟猫食一样,身体能好吗?”

我没理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我有点累,回房休息了。”

我能感觉到,背后三道复杂的目光。一道是婆婆的不满,一道是公公的探究,还有一道,是陈凯的无奈和痛苦。

我在房间里枯坐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是陈凯。他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是冰糖炖雪梨。

“妈给你炖的,说你可能有点上火。”他把碗放到桌上,在我身边坐下。

房间里没有开灯,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蔚,我们谈谈。”他声音很低,“我知道让你放弃上海的工作很难,我没想让你辞职。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先申请居家办公,或者……或者先停薪留留职一段时间。我爸的情况,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那个曾经在黄浦江边对我说“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的少年吗?

“陈凯,”我平静地说,“我们离婚吧。”

这五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它就像一颗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在今天这场剧烈的争吵和对峙中,突然破土而出。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想回西安,你也不可能不管你爸妈。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样耗下去,只会把最后一点情分都耗尽。不如,就好聚好散。”

“不,我不离!”他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林蔚,你不能这么对我!就因为这点事?就因为我要照顾我爸?”

“是这点事吗?”我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是你从没真正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过问题!在你心里,你的原生家庭,永远排在我们的这个小家前面!”

“那是我爸!生我养我的爸!”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知道!”我也吼了回去,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可我也是我爸妈唯一的女儿!我嫁给你,不是为了来受这份委桑的!”

我们的争吵声,终于惊动了外面的人。门被猛地推开,公公婆婆站在门口,脸上满是震惊和慌乱。

“你们……你们这是干啥哩!”婆婆的声音都在发颤,“好好的,吵什么呀?”

公公的脸色铁青,他盯着我们,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突然,他身子一晃,手捂住胸口,缓缓地倒了下去。

“爸!”

“老头子!”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第三章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孔,让人一阵阵地犯恶心。

公公被送进了抢救室,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婆婆瘫坐在长椅上,不停地抹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没让他们吵架就好了……”

陈凯靠在墙上,一拳一拳地砸着墙壁,手背很快就渗出了血。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而我,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手脚冰凉。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公公倒下前那双失望又痛苦的眼睛,在我眼前反复出现。

是我,是我把他气病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病人是急性心梗,幸好送来得及时,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在ICU观察48小时。”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婆婆腿一软,差点滑到地上,被陈凯一把扶住。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陈凯语无伦次地道谢。

医生看了我们一眼,严肃地说:“病人年纪大了,情绪不能再受大的刺激。你们做家属的,要注意。”

“是,是,我们一定注意。”

安排好住院手续,已经是深夜。婆婆坚持要守在ICU门口,陈凯怎么劝都劝不动。

“妈,您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我不走!”婆婆固执地摇头,“你爸一个人在里面,我哪儿也下不去。”

陈凯没办法,只能让我先回家。“你回去吧,熬了一天了。家里还有汤,你热热喝了早点睡。”

他的声音嘶哑,眼神里是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彼此,却再也触摸不到。

我一个人回了家。那个充满了饭菜香和生活气息的家,此刻空荡荡的,冷得像冰窖。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囡囡,到西安还习惯吗?你公婆对你好不好?”

看着那行字,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捍卫我们两个人的小家,捍卫我在上海打拼多年换来的一切。可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那一刻,我无比地想念上海。想念我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家;想念清晨楼下那家便利店的咖啡香;想念深夜加班后,和陈凯手牵手走在霓虹灯下的街道。

那些曾经无比真实的幸福,现在看来,遥远得像一场梦。

第二天,我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去了医院。

我到的时候,婆婆正趴在ICU外的栏杆上,眼巴巴地望着里面。她的头发乱了,眼睛又红又肿,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我把东西放到长椅上,轻声问:“妈,爸……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她声音很低,透着虚弱。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的滴答声混杂在一起,更显得我们这里的空气凝滞得可怕。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林蔚……昨天的事,不怪你。”

我猛地抬起头。

她转过头,不看我,只是看着ICU的玻璃窗。“你爸这心脏病,是老毛病了。是我……是我跟你陈凯他爸,太想让你们回来了。我们想着,老了,身边得有个人。阿凯是我们唯一的儿子,我们不指望他,指望谁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我们太自私了,没考虑你的感受。上海那么好,我们把你硬拽回来,是委屈你了……”

听着这些话,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妈,您别这么说。我……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跟陈凯吵架,不该说那些话……”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她打断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跟你爸都老了,思想跟不上了。总觉得,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地待在一起。却忘了,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天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二十万。是你爸和我攒了一辈子的钱。我们本来想着,等你们回来,用这钱帮你们在西安买个大点的房子。现在看来……”她把卡塞到我手里,“你拿着。你们回上海吧。别因为我们这两个老的,把你们自己的日子过砸了。”

我握着那张冰冷的卡,感觉它有千斤重。上面,还带着婆婆的体温。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婆婆第一次见我时,那热情又紧张的眼神;想起她不停往我碗里夹菜,生怕我吃不饱的样子;想起她听说我喜欢吃甜的,特意去学做南瓜饼,结果火候没掌握好,外面都焦了。

他们只是用自己以为最好的方式,来爱自己的儿子,和儿子的妻子。这种爱,或许笨拙,或许沉重,或许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它无比真诚。

而我,却只看到了它的沉重,却忘了去感受它的温度。

第四章

48小时后,公公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人虽然清醒了,但精神很差,话也说得很少。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和婆婆轮流在医院照顾。陈凯则在公司和医院之间两头跑,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我们三个人,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谁也不再提那天争吵的事,谁也不再提“回西安”或者“回上海”。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为了打破这种沉寂,我开始给公公读新闻,读我手机上那些财经和科技板块的资讯。我知道他以前是工厂的技术员,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起初,他没什么反应。但渐渐地,我读到一些他熟悉领域的新闻时,他的眼睛会亮一下,嘴角也会微微动一下。

有一次,我读到一条关于国产芯片技术突破的新闻,他突然开口,声音微弱但清晰:“这个……光刻机的问题,才是关键。”

我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爸,您懂这个?”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以前厂里搞技术革新的时候,接触过一点。不容易啊……”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仿佛有了一扇窗。我每天都找各种各样的新闻读给他听,从国家大事到科技前沿。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插一两句话,发表自己的看法。虽然话说得不多,但他的精神,明显一天比一天好了。

婆婆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林蔚,还是你行。你爸这人,就爱琢磨这些事。我跟阿凯跟他说话,他都嫌我们说不到点子上。”

陈凯来看望的时候,也发现了公公的变化。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坐在床边,轻声为公公读着新闻,而公公安静地听着,眼神专注。那一刻,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洒进来,给整个病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没有进来打扰我们。我后来出门打水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影有些落寞。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些天,我和他几乎没有交流。在病房里,我们是病人的家属;在家里,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我们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表面的和平,但那道因为“离婚”两个字而产生的裂痕,依然横亘在我们中间。

那天晚上,我守夜。公公婆婆都睡了,病房里很安静。

我坐在陪护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像一团乱麻。婆婆给我的那张银行卡,还静静地躺在我的包里。回上海吗?把一个刚出ICU的老人和一个心力交瘁的婆婆扔在这里?我做不到。可不回去,我和陈凯之间的问题,又该如何解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凯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没。”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然后,一条长长的信息弹了出来。

“林蔚,对不起。那天在城墙上,我不该对你发火。让你回西安的决定,我也想得太简单了。我只考虑了我爸妈,却没有真正地为你着想。我爸生病,我慌了神,把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压在了你身上。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我爸今天跟我说,他很喜欢听你读新闻。他说,你让他感觉自己还没跟这个时代脱节。他说,你是个好姑娘,是我配不上你。”

“我妈把卡给你的事,我知道了。那是他们的全部。林蔚,他们是真心想对你好,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不会逼你留在西安。等你觉得爸身体好一些了,你就回上海吧。工作要紧,你的前途更要紧。至于离婚的事……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我尊重你的决定。”

看着那句“我尊重你的决定”,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没有回复他。

第二天,我去给他送饭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门没关严,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王总,对,是我。我想申请调回西安分公司……对,我知道那边的职位和薪水都比上海差一大截。没关系,我家里有点事……对,永久调动。”

我端着保温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挂了电话,一转身,看到了我。我们四目相对,他眼里的惊讶、慌乱和一丝被撞破的狼狈,一览无余。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保温桶放到他桌上,转身就走。

眼泪,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决了堤。

这个傻子。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他宁愿牺牲自己的事业,宁愿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责任,也要成全我。

第五章

我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回家。我一个人去了大雁塔。

不是去游览,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我坐在广场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我想起了我和陈凯在上海的家。我们一起挑选的沙发,一起组装的书柜,阳台上我种下的那几盆多肉。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我们的回忆。

我也想起了西安。想起了公公躺在病床上,听我读新闻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了婆婆把那张承载着一生积蓄的银行卡塞到我手里时,粗糙又温暖的手;想起了陈凯站在走廊尽头,那个孤独又疲惫的背影。

一边是我的梦想和事业,是我熟悉的生活。另一边,是沉甸甸的亲情和责任,是一个男人笨拙又深沉的爱。

我该如何选择?

手机响了,是陈凯打来的。我挂断了。他又打,我又挂断。如此反复几次,他不再打了,而是发来一条信息。

“你在哪儿?我很担心。”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很可笑。我们闹到要离婚的地步,他还在担心我。

我回了他:“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爱情有重量,它到底有多重?重得过一座城市,一份事业,和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吗?”

这一次,他几乎是秒回:“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拥有再多,都是零。”

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雁塔的灯光亮起,美轮美奂。音乐喷泉开始了,水柱随着音乐起舞,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欢呼。

我站起身,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回到家时,陈凯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像一尊望妻石。看到我,他立刻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

“嗯。”我走到他面前,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意思?”他愣住了。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陈凯,我们不离婚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也不回上海了。至少,暂时不回。”

“你……你说真的?”他的声音都在抖。

“真的。”我点点头,“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别说几个,几百个都行!”他急切地说。

“第一,你立刻给你那个王总打电话,取消你的调动申请。你的事业在上海,不能就这么毁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我按住他的嘴唇:“你听我说完。第二,等爸出院,我们给他请一个专业的护工。钱我们来出。你妈年纪也大了,不能让她一个人累着。”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把西安这套老房子卖了,再加上爸妈给的这笔钱,在医院附近买一套带电梯的新房子。写爸妈的名字。让他们住得舒服一点,看病也方便。”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拉起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从现在开始,你要学着当一个好爸爸了。”

陈凯彻底石化了。他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的肚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他结结了半天,“你有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是来西安的前一天才刚刚测出来的。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生活先给了我们一个“惊吓”。

他突然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颈里。

“老婆,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哽咽。

我拍着他的背,轻声说:“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我们之间,不用说对不起了。”

我们都曾站在自己的世界里,固执地要求对方走向自己。却忘了,真正的爱,是双向奔赴,是彼此都愿意为对方,走出自己的舒适区,去搭建一座新的桥梁。

第六章

公公出院那天,天气格外好。

我们没让他回那个没有电梯的老房子,而是直接把他接进了一家五星级的酒店式公寓。那是我们临时租的,离医院很近,有专门的厨房和管家服务。

公公婆婆走进那个宽敞明亮、家电齐全的套房时,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是哪儿啊?这得多少钱一天啊!”婆婆拉着我的手,一脸心疼。

“妈,这是我们公司给高管的福利房,我申请的,不要钱。”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我知道,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心住下。

陈凯在一旁,给我递了个“你真行”的眼神。

我把新买的房子已经开始装修的消息告诉了他们,也说了请护工和备孕的计划。

公公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西安的景色,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最后,他转过头,看着我和陈凯,缓缓地说:“你们……长大了。”

婆婆则拉着我的手,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是我们老糊涂了,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妈,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三个字,我以前说出口,总觉得有些客套和勉强。但这一次,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

解决了家里的事,我开始处理工作。我向上海总部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分析了西北市场的潜力和机会,并申请成立“西安办事处”,由我担任负责人。这意味着,我不用放弃我的事业,而是把我的事业,带到了这座城市。

总部很快批准了我的申请。当批复文件下来的时候,我把它拿给陈凯看。

他看着文件上的红头和公章,又看看我,眼睛里全是骄傲和欣赏。

“我就知道,我的老婆,到哪儿都是最棒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逛了回民街。

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依旧是琳琅满目的小吃。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我不再是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而是开始试着去融入,去感受。

陈凯给我买了一份镜糕,热气腾腾的,上面撒着五颜六色的果脯。

“尝尝,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咬了一口,糯米的香甜和果脯的酸甜在口中交织,味道意外的好。

“好吃吗?”他期待地问。

“嗯,”我笑着点头,“比上海的提拉米苏,多了一点人情味儿。”

我们手牵着手,在拥挤的人潮里穿行。他给我讲哪家的羊肉泡馍最正宗,哪家的甄糕最好吃。我听着,笑着,感觉自己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对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和好奇。

我们路过一个皮影戏的摊子,老师傅正在表演《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锣鼓点密集,唱腔高亢。我被吸引了,停下来看。

陈凯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喜欢吗?”他问。

“嗯,挺有意思的。”

“等孩子出生了,我带他来看。”

我回头看他,灯火阑珊下,他的侧脸英俊又温柔。我突然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座城市好不好,不在于它有多少高楼大厦,有多少名胜古迹。而在于,这座城市里,有没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你放下所有的防备和盔甲,让你觉得,心有所安。

第七章

半年后,新家装修好了。

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三室两厅,南北通透。主卧留给了公公婆婆,次卧是我们的,还有一间,改成了婴儿房。阳台上,摆满了各种绿植,大部分是我从上海空运过来的那些多肉,它们在西安充足的阳光下,长得比在上海时还要好。

搬家那天,我们请了所有的亲戚来吃饭。还是那张大圆桌,还是那些人,说着我依然听不太懂的方言。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感到局促和不安。我能从他们每一个人的笑脸上,感受到真切的善意和祝福。

婆婆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我给她请的钟点工阿姨想帮忙,都被她“赶”了出来。

“今天我来!今天必须我来!”她系着我给她买的新围裙,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席间,婆婆端上了一道菜,是清蒸鲈鱼。

“林蔚,快尝尝。我专门跟你妈视频学的,不知道地道不地道。”

鱼蒸得稍微有点老,酱油也放得有点咸。但在我吃来,却是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一道菜。

我的眼睛有点酸,借着夹菜的动作,悄悄背过身去揉了揉。

陈凯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饭后,大家坐在客厅里聊天。公公的精神很好,正抱着一本我给他买的《时间简史》,和陈凯的表哥讨论着黑洞和宇宙。他的口头禅不再是“唉”,而是“这个有意思”。

我靠在陈凯的肩膀上,看着眼前这热闹又温馨的一幕,心里无比宁静。

晚上,送走所有的客人,我和陈凯站在阳台上。

西安的夜景,没有上海外滩的璀璨夺目,但万家灯火,自有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

“后悔吗?”他轻声问我。

“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来。”

我摇了摇头,转过身,面对着他。“以前,我觉得上海是我的全世界。现在我发现,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全世界。”

我从没想过,我会爱上西安。爱上它干燥的空气,爱上它古朴的城墙,爱上它浓烈的人情味。

就像我从没想过,一场濒临破碎的婚姻,一次激烈的家庭冲突,最终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走向和解与新生。

生活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选择题,它更像是一门艺术,一门关于妥协、平衡和融合的艺术。我们无法改变我们的出身,也无法割裂我们的过去,但我们可以选择,用一种更智慧、更包容的方式,去面对现在,去创造未来。

我是上海人,我来了西安。

不吹不黑,这里比网上评价的,真的要好上太多。

因为在这里,我不仅看到了十三朝古都的厚重历史,更找到了一个家的真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