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那个搪瓷茶缸,掉光了半圈瓷,露出里面铁锈色的底子,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咧着嘴,无声地笑着。我每次回家,看见他端着那个茶缸“滋溜”一口热茶,心里就堵得慌。一个退休金四千多的老工程师,过得像个捡破烂的。
“爸,我给您买的那个紫砂壶呢?”我忍不住问,把刚买的进口水果放在桌上。
他眼皮都没抬,吹了吹茶叶末子,“收起来了,那玩意儿喝茶不得劲,烫手。”
“这就不烫手了?”我指着那个破缸子。
“习惯了。”他放下茶缸,从老花镜后面看着我,突然说,“小峰,下周陪我走一趟。”
“去哪儿?又去逛早市淘换旧东西?”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ungunya的嘲讽。
“宁夏。”
我愣住了。我爸这辈子,出差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退休后活动范围不超过以家为圆心,菜市场为半径的五公里。宁夏?那得两千多公里地。
“去宁夏干啥?旅游?您可别吓我。”
“还个人情。”他言简意赅,又端起了他的破茶缸。
我妈在厨房里探出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爸一眼,然后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听你爸的”。我心里那点不情愿,就被我妈这个眼神给压下去了。
还人情。我爸这辈子,抠抠搜搜,省吃俭用,连请客吃饭都恨不得把盘子舔干净,他能欠谁的人情?还值得他千里迢迢跑一趟?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精明的远房亲戚,拿着一张几十年前的陈年借条,找上我这个“有出息”的儿子,想讹一笔钱。
行,我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情,能让我爸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自愿飞越两千公里去拔毛。
出发前,我给他买了软卧票,他非要退了换成硬座。我们俩在售票口拉扯了半天,最后我妈发了话:“听小峰的,他爸坐了一辈子硬板凳,腰受不了。”他就没再吭声,但那张脸,拉得比火车还长。
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他带了三大包东西。一包是硬邦邦的山东煎饼,一包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一包,沉甸甸的,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不让我碰。他自己就着白开水啃煎饼,我叫的二十五块钱一份的盒饭,他看都不看一眼。
“爸,您尝尝这个,有鱼。”
“油大,吃了烧心。”他摆摆手,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绿色一点点褪去,变成了单调的土黄。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窗外荒凉的戈壁,心里一阵烦躁。这趟莫名其妙的旅程,就像我们父子俩的关系,沉闷,尴尬,找不到一个共同的话题。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老年痴呆了,被人骗了。
这份烦躁,在下了火车,转了两次长途汽车,最后坐上一辆颠簸的“蹦蹦车”到达目的地时,达到了顶峰。
那是个叫“黄羊滩”的地方,名字里带着一股子沙尘暴的味道。土坯房,泥巴墙,风一吹,卷起的黄沙能迷得人睁不开眼。一个黑瘦的男人,早早地等在村口,看见我们,激动得快步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爸的手。
“卫国老哥!你可算来了!”
我爸那张在火车上一直紧绷的脸,在那一刻,像是被春风吹化的冰河,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激动,有感慨,还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局促。
“建军,都好?”我爸的声音有些沙哑。
“好,好着呢!快,家里走!”叫建军的男人热情地拉着我爸,又回过头来看我,“这是……大侄子吧?长这么高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眼前的景象,比我想象中最坏的情况还要糟糕。这哪里是来还人情的,分明是来扶贫的。
第一章
杨建军的家,就是村口最显眼的那座,因为他家是砖房,虽然也是最朴素的那种红砖。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带着个十几岁的男孩在井边压水,看见我们,连忙擦了擦手迎上来。
“当家的,老哥来了?”女人一脸淳朴的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嫂子。”我爸点点头,显得有些拘谨。
“快进屋,快进屋,就等你们了!”
屋里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分量十足的炖羊肉,黄澄澄的小米饭,还有几样我叫不上名字的野菜。桌子很旧,漆皮都掉了,但擦得一尘不染。碗筷也不是成套的,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爸从那个神秘的包裹里,掏出了他带来的东西。一层层报纸打开,里面不是我想象的现金或者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套崭新的《新华字典》和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小的骨灰盒。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杨建军看到那个骨灰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老婆也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嫂子,这是……王师傅的。”我爸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他临走前,就一个念想,想回来看一眼。我答应他了。”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我这才明白,那个包裹里装的,是一个逝者的魂归故里。
吃饭的时候,杨建军不停地给我爸夹羊肉,“老哥,吃,吃!这是今年刚杀的羊,你最爱吃这一口。”
我爸也不推辞,默默地吃着。他的吃相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狼吞虎咽,这和他平时在家吃饭时,饭粒掉在桌上都要捡起来吃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在黄土高原的农家小院里,大口吃肉,大声说话的男人,和我印象里那个沉默寡言、生活刻板甚至有些吝啬的父亲,完全是两个人。
酒过三巡,杨建军的话匣子打开了。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我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噗通”一声,竟然跪下了。
“老哥!这杯酒,我敬你!没有你,我杨建军这条命,我这个家,三十年前就没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站了起来。我爸也慌了,赶紧去扶他,“建军,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
“我不起来!”杨建军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哥,这事儿在我心里憋了三十年了!今天大侄子在,我必须得说!”
他老婆也在一旁抹着眼泪,“是啊,老哥,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这辈子都报答不完的恩情。”
我彻底懵了。恩人?我爸?这个连买菜都要跟小贩为三毛两毛钱争半天的男人,会是别人的“大恩人”?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酒意,一半是急的。他冲着杨建军,难得地吼了一句带着山东腔的口头禅:“你个熊玩意儿,再不起来我走了啊!”
杨建军这才被他老婆和儿子搀扶着站起来,他擦了一把泪,端着酒杯,开始讲述那个被黄沙掩埋了三十年的故事。
三十年前,我爸和杨建军,还有那个骨灰盒的主人王师傅,是同一个工厂的技术员。那时候,厂里搞技术革新,一个关键的零件出了严重的质量问题,导致整条生产线瘫痪,损失巨大。
厂里要追责,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当时刚进厂不久,负责最后一道工序的杨建军。那是个很严厉的年代,这么大的事故,杨建军不仅要被开除,还可能要背上处分,一辈子都毁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宿舍里,王师傅急得直跺脚,我呢,就一个劲儿地哭。我知道,那个零件图纸是我画错了参数,但我是跟着卫国老哥学的,他是我的师傅,我要是认了,就把他也给拖下水了。”杨建军的声音哽咽着。
“我当时就想,完了,这辈子完了。我爹妈还在老家指望我寄钱回去,我妹妹还等着我挣钱上学……”
“就在那时候,”杨建军看着我爸,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卫国老哥,一晚上没说话,就把我画错的那张图纸,拿过去,一笔一划地,把落款的名字,改成了他自己的。第二天,他一个人去厂长办公室,把所有责任都扛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次事故,卫国老哥被撤了职,从技术科下放到了车间,一干就是十年。本来要分给他的房子没了,提干的名额也没了。他每个月,还从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里,省出二十块钱,偷偷寄给我家,一直寄到我妹妹大学毕业。”
“我后来才知道,那几年,嫂子身体不好,大侄子你又刚出生,家里正是最难的时候。他愣是没跟我们说一句苦。王师傅心里过意不去,提前办了病退,回了老家。我们俩,欠老哥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杨建军说完,一杯白酒一饮而尽,泪水混着酒水,从他黝黑的脸颊上滚落。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我爸。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端起酒杯,也一口喝干了。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那些我童年里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我记得,我们家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厂里那个阴暗潮湿的筒子楼里,邻居们都搬进新楼房了,我们家还没动静。我记得,我妈总是在深夜里叹气,偷偷地抹眼泪。我记得,我小时候想要一辆玩具小汽车,我爸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买,只说了一句:“那玩意儿,有啥用。”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抠门,是他的无能。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些我曾经鄙夷和不解的“抠门”,背后藏着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承诺和一个男人顶天立地的担当。
他不是不会“得劲”,他只是把“得劲”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第二章
那一夜,我失眠了。
窗外是呼啸的风声,像是要把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所有的秘密都吹出来。我躺在杨建军家收拾出来的土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杨建军白天说的话。
“……他把落款的名字,改成了他自己的。”
“……从技术科下放到了车间,一干就是十年。”
“……每个月,还从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里,省出二十块钱,偷偷寄给我家。”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炭,烙在我的心上。
我悄悄地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像水一样,洒在黄土地上,远处的贺兰山,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我爸的房间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他的剪影投在上面。
他一个人坐在炕边,没抽烟,也没喝酒,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那个姿势,像一座雕塑。
我不敢过去打扰他。三十年,他是怎么把这么沉重的事情,像一颗石子一样,藏在心里,不露声色,甚至不对我们最亲的家人提起一个字的?
我想起他那个掉瓷的搪瓷茶缸。或许,对他来说,生活就像那个茶缸,外表可以残破,可以不光鲜,但里面盛着的水,必须是干净的,是滚烫的,能暖到心底里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爸就起来了。他要去给王师傅选个安葬的地方。
杨建军陪着我们,爬上了村子后面的一座小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柠条和沙棘,顽强地扎根在沙土里。站在这里,可以远远地望见引黄灌区的绿洲,还有更远处的黄河。
“王师傅生前最喜欢看黄河。”我爸抚摸着那小小的骨灰盒,轻声说,“就这儿吧,让他天天都能看着。”
没有繁琐的仪式,我爸亲手挖了一个坑,把骨灰盒放进去,再一锹一锹地把土填上。他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泥土,而是棉被,生怕惊扰了长眠的老友。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酒壶,把酒洒在坟前。
“老王,到家了。那边,没病没灾,想喝几口就喝几口。”
说完,他转过身,眼圈是红的。晨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里,仿佛都写满了故事。
下山的路上,杨建军指着远处一片绿油油的田地对我说:“大侄子,你看那片,都是枸杞。这几年政策好,我们这儿靠种枸杞,日子好过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爸这个人,是个不爱说话的。但他做的事,我们这儿的人,都记在心里。当年要不是他,我们这村里好几个在厂里上班的年轻人都得受牵连。他一个人,保全了一群人。这素质,这人品,啧啧,现在上哪儿找去?”
素质。
这个词从杨建军这个朴实的农民嘴里说出来,比我从任何书本上、报告里听到的,都更加震撼。
我一直以为,素质是穿戴整洁,是谈吐文雅,是在大城市里有房有车,是懂得品红酒喝咖啡。我甚至因为我爸用那个破茶缸喝茶,因为他吃饭吧唧嘴,因为他舍不得花钱,而在心里悄悄地觉得他“没素质”。
原来,我错了,错得离谱。
真正的素质,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是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担当,是为了一个承诺,可以默默坚守三十年的执着。它和金钱、地位、学识都无关。
我看着走在前面的父亲,他的背有些佝偻,脚步也不再像年轻时那么稳健。但在我眼里,他的形象,却前所未有地高大起来。
他就是这片土地上最不起眼,却最坚韧的沙棘。不华丽,甚至有些扎手,却用自己的根,牢牢地守护着一方水土。
第三章
在杨建军家又住了一晚,我们要走了。
临走前,杨家嫂子给我们装了满满两大包东西。自家种的小米,晒干的红枣,还有刚摘下来的枸杞,把我们的行李塞得满满当当。
“老哥,大侄子,这都是自家地里长的,不值钱,你们带上,路上吃。”她一边塞,一边抹眼泪。
我爸推辞着,“嫂子,不用,不用,我们啥都不缺。”
“拿着!必须拿着!”杨建军把东西硬塞到我手里,“老哥,我知道你脾气,不爱占人便宜。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拿着,就是看不起我杨建军!”
我爸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杨建军的肩膀。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那辆“蹦蹦车”,依旧是那条颠簸的土路。来的时候,我满心烦躁,觉得这路怎么这么长。回去的时候,我却希望这路再长一点,长到可以让我把我爸这辈子的故事,都想个明白。
到了县城,等长途汽车的时候,我爸指着路边一个卖西瓜的摊子说:“小峰,去,买个瓜。”
我愣了一下,这可不像我爸的风格。他平时连一块钱一斤的苹果都要挑半天。
“爸,这瓜看着不好,咱们到市里再买。”我随口说。
“就这个。”他语气很坚决,“你看那卖瓜的老乡,晒得黢黑,不容易。”
我走过去,那个卖瓜的老汉,果然像我爸说的那样,皮肤被太阳晒得像干裂的土地,穿着一件破旧的汗衫。我挑了一个最大的,过了秤,二十三块五。我递过去一张一百的。
老汉在腰间的布袋里掏了半天,全是些零钱,凑不够。他一脸为难,“后生,实在对不住,找不开啊。要不……那五毛钱就算了?”
我正想说“不用找了”,我爸走了过来。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拿出三张一块的,五个一毛的硬币,递给老汉。
“刚刚好,大叔,您收好。”
老汉接过钱,连声道谢。
我看着我爸,心里五味杂陈。他对自己,可以抠到极致,但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卖瓜老汉,他却连五毛钱的便宜都不愿意占。
等车的时候,我们俩坐在马路牙子上啃西瓜。他吃得很香,红色的瓜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一抹,像个孩子。
“爸,”我忍不住开口,“当年的事,您……后悔过吗?”
他啃瓜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远处,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有啥后悔的。一辈子,能做一件让自己心里踏实的事,就不算白活。”
“可那十年……”
“那十年,我也没闲着。在车间,我把每个机器都摸透了,后来厂里搞技术攻关,还得请我这个‘老师傅’出山。”他咧嘴笑了,露出被西瓜染红的牙齿,“人呐,不能总想着自己得着啥,也得想想,自己能给别人留下点啥。”
【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我爸用一辈子,守住了那句没说出口的承诺。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爸是个哲学家。他的哲学,不在书本里,就在他那一口口的煎饼里,就在他那个掉瓷的茶缸里,就在他对一个卖瓜老汉的斤斤计较里。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家庭和工厂;但他的世界又很大,大到可以为了一份情义,扛起别人的一生。
汽车来了,我们上了车。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卖瓜的老汉,他正冲着我们的方向,憨厚地笑着。
这趟宁夏之行,让我眼界大开的,不是贺兰山的雄伟,不是黄河的壮阔,而是这些像黄土地一样朴实、坚韧、讲情义的普通人。
他们,和我的父亲一样,用最平凡的方式,诠释着最高贵的“素质”。
第四章
回到家,已经是两天后了。
一进门,我妈就迎了上来,她先是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和担忧。
“都还顺利吧?”
“顺利。”我爸把行李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几十年的担子。他从包里拿出给杨家嫂子捎回来的枸杞和红枣,“他家的东西,你收好。”
我妈接过东西,眼圈有点红,“老头子,你这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我爸没接话,径直走到阳台,端起了他那个破搪瓷茶缸,泡上一撮从宁夏带回来的枸杞,满足地喝了一大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我第一次觉得,他那个“老干部”喝茶的姿势,一点也不滑稽,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和安详。
我把在宁夏的所见所闻,避重就轻地跟我妈讲了一遍。我没说我爸当年是怎么被处分的,只说了杨建军一家现在过得很好,很感激他。
我妈听着,一边点头,一边用围裙擦着眼角。
“你爸这辈子,就是这个牛脾气。”她叹了口气,“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罪,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从来不跟家里说。当年他从技术科下来,一个月工资少了一大半,你还小,正是花钱的时候。我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他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反过来劝我,说在车间能锻炼身体。”
我妈说着,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箱子里,全是些老物件。她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还有几张汇款单的存根。
“这些,都是杨建军他妹妹,当年考上大学后,给你爸写的信。还有这些,是你爸给他们家汇钱的单子,每次二十,有时候三十。有一回,你半夜发高烧,家里钱不够,他跑出去,把他爷爷留给他的一块手表给当了,换了五十块钱,三十块给你看了病,剩下二十,还是雷打不动地寄了出去。”
我的手抚摸着那些脆弱的信纸和汇款单,指尖都在发抖。每一张纸,都像一段沉重的历史。我那个一直被我误解的父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原来活得如此艰难,又如此伟大。
【泪点不是哭出来的,是眼睛有点酸,心里有点堵,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捏着那张五十块钱的当票存根,只觉得眼睛酸得厉害,赶紧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小峰啊,”我妈走到我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怪你爸。他不是不疼你,他是觉得,一个男人,得活得有担当。他这辈子,没给你留下金山银山,但他给你留下的这点东西,比啥都珍贵。”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晚上,我爸破天荒地主动叫我陪他喝两杯。菜是我妈做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我给他倒上酒,也给自己满上。
“爸,我敬您一杯。”我端起酒杯。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爷俩,客气啥。”
我们碰了一下杯。清脆的响声,像是打破了我们父子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聊我小时候的糗事,聊他年轻时在厂里的趣闻,聊宁夏的风土人operatorname,就是没再提那件沉重的往事。
有些事,说开了,也就散了。有些情,不必说,也已在酒里,在心里。
我发现,我爸其实很健谈,也很幽默。只是这些年,我被自己的偏见蒙蔽了双眼,从来没有真正地去尝试了解他。
我们总以为自己长大了,成熟了,可以俯视父母了。却不知道,在他们那看似平凡甚至有些“落伍”的世界里,藏着我们一辈子都学不完的人生智慧和道德文章。
第五章
从宁夏回来后,我和我爸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觉得他那个搪瓷茶缸刺眼了。有时候回家,我甚至会主动拿起它,给他续上热水,放几颗枸杞。他会接过茶缸,看我一眼,虽然嘴上还是那句“行了,知道了”,但眼神里的温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开始试着去理解他的“抠门”。
他会为了省一度电,在我离开房间后立刻关灯;他会把洗菜的水存起来冲厕所;他会把一个塑料袋反复使用直到破了才扔掉。
以前,我会觉得这是“穷酸”,是“跟不上时代”。现在,我只觉得,这是一个经历过物质匮乏年代的老人,对生活最质朴的敬畏。他不是吝啬,他只是习惯了珍惜。这种珍惜,不仅是对物质,更是对情义。
一个周末,我陪他去逛花鸟市场。他看中了一盆兰花,在摊位前站了很久,眼神里满是喜爱。我认得那个品种,叫“建兰”,不算名贵,但姿态清雅。
“爸,喜欢就买吧。”我说。
他摸了摸叶子,问了价,八十块。他摇了摇头,拉着我走了。
“太贵了。”他说。
我心里一酸。一个能为了朋友,舍弃前途和金钱的男人,却为了自己八十块钱的爱好,犹豫不决。
我趁他不注意,偷偷跑回去,把那盆兰花买了下来。
回到家,我把兰花放在他书桌上。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责备的神情,“你这孩子,乱花钱!”
“爸,这不算乱花钱。您喜欢,就是值得的。”我说,“您以前教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用之有度。我觉得,给自己的生活添点乐趣,就在‘度’里。”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盆兰花,没再说话。只是那天晚上,我看见他戴上老花镜,拿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片兰花的叶子,那神情,专注而温柔。
从那天起,他开始侍弄那盆兰花。浇水,施肥,把它搬到阳光最好的地方。不久后,那盆兰花抽出了一支花箭,开出了几朵淡雅的小花,满室清香。
我妈笑着对我说:“你爸啊,心里那盆不开花的老铁树,也让你给浇活了。”
我明白,我买下的不只是一盆兰花,而是打破了我们父子之间多年的“消费观”壁垒。我开始理解他的节俭,他也开始尝试接受我的“新观念”。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对方靠近。
有一次,公司组织去一个度假村团建。我想带上我爸妈一起去,让他们也享受一下。我爸的第一反应果然是:“去那干啥,又贵又没意思,还不如在家待着。”
我没像以前一样跟他争辩,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爸,我听说了,那度假村里有个很大的图书馆,藏了不少旧书。而且还有个很大的湖,能钓鱼。”
果然,他动心了。他这辈子,除了技术,就两大爱好,看书,钓鱼。
在度假村那两天,他真的像个孩子。在图书馆里,他能待一下午;在湖边,他能坐一整天。他钓上来一条半斤的鲫鱼,高兴得跟同事们炫耀了半天,说他儿子公司的伙食就是好,鱼都比外面的肥。
看着他和我的同事们有说有笑,我突然意识到,他不是不喜欢新事物,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去享受的理由。而我,作为儿子,就应该去为他搭建这个台阶。
【温情炸弹,往往是在最寻常的日子里,一个不经意的细节,却能引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团建回来的晚上,他主动把钓来的那条鱼,炖成了汤,亲手给我盛了一碗。
“喝点,补补脑子。”他说。
我喝着那碗鲜美的鱼汤,心里暖洋洋的。我知道,这碗汤里,盛着的,是一个父亲笨拙却又无比真诚的爱。
第六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公司发了一笔不小的年终奖,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爸。我想给他换掉家里那台看了十几年,开关都不灵了的老电视。
我斩钉截铁地在网上订了一台65寸的智能电视,第二天就送货上门了。安装师傅在客厅里忙活的时候,我爸背着手,在旁边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这么大,费电。”
“屏幕这么亮,晃眼睛。”
“这么多按钮,我跟你妈都不会用。”
他挑了一堆毛病。我耐着性子,一项一项地给他解释。
“爸,这个是节能的,比老电视省电。”
“亮度可以调,我给您调到最柔和的模式。”
“这个是语音控制的,您想看啥,直接跟它说就行了。”
我拿起遥控器,对着它说:“你好电视,我想看《亮剑》。”
电视屏幕一闪,李云龙那张熟悉的脸就出现了。
我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凑到电视前,像个好奇的孩子,摸了摸屏幕,又看了看遥控器。
“嘿,这玩意儿,还真神了。”
我教他怎么用语音搜索,怎么切换频道。他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玩得不亦乐乎。他让电视放京剧,放战争片,甚至还搜起了他年轻时看过的老电影。
我妈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你爸可算找到新玩具了。”
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新电视前,看春节联欢晚会。绚丽的画面,震撼的音效,和我家那个小小的客厅,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融合。
我爸看着电视,手里端着他那个搪瓷茶缸,时不时地“滋溜”一口。看到小品好笑的地方,他会跟着哈哈大笑;看到感人的节目,他会沉默不语。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窗外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我爸突然转过头,对我说:“小峰,明年,把女朋友带回来看看吧。”
我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这件事。以前,他总是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嗯。”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找个什么样的?”他又问。
我想了想,看着电视里绚烂的烟花,说:“找个……懂事的,善良的,像妈一样的。”
我爸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端起茶缸,朝我举了举,像是碰杯。
“行,这个标准,靠谱。”
那一刻,我家的客厅里,没有金句,没有哲理,只有电视的光影,家人的笑语,和一杯热茶的温度。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我们父子之间,那道曾经坚冰一样的墙,已经彻底融化在了这人间烟火里。
过完年,我要回城里上班了。
临走前,我收拾行李,我爸默默地走进来,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他的那个搪瓷茶缸。
“爸,您这是干啥?”我惊讶地问。
“你带上。”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城里水不好,烧开了有水垢。用这个喝,能沉淀沉淀。”
我哭笑不得,“爸,这是什么歪理。再说,我办公室里有净水器。”
“净水器里的水,没味儿。”他固执地说,“拿着。想家的时候,就用它泡杯茶。”
我看着他手里的茶缸,那个曾经被我嫌弃了无数次的破茶缸,此刻却觉得无比珍贵。我知道,他给我的,不是一个茶缸,而是他的牵挂,是他那说不出口的父爱。
我没有再拒绝,郑重地接了过来,放进行李箱最妥帖的位置。
“行了,知道了。”我学着他的口气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我见过的,他最开心的笑容。
第七章
回到城里,我又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
我把那个搪瓷茶缸,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同事们看到了,都好奇地问我:“李峰,你这是搞什么复古风啊?”
我笑着说:“这是我家传的宝贝,能定神。”
每次工作累了,或者遇到烦心事,我就会用那个茶缸泡一杯茶。看着茶叶在热水里翻滚,闻着淡淡的茶香,我的心就会慢慢地静下来。
我仿佛能看到,父亲就坐在我对面,端着同样的茶缸,对我说:“多大点事儿,天塌不下来。”
我和父母的联系,比以前多了很多。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一两个月才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说不上三句话就挂断的儿子。我开始跟他们分享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喜怒哀乐。
我学会了报喜,也学会了“报忧”。我会告诉他们,我最近又签了一个大单;我也会跟他们抱怨,哪个客户特别难缠。
我发现,他们其实很乐意听我“抱怨”。因为这会让他们觉得,他们是被儿子需要的,他们依旧是儿子的依靠。
五一假期,我带着我谈了半年的女朋友,回了家。
她是个很温柔善良的姑娘,和我一样,来自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她不嫌弃我家的老房子,不嫌弃我妈做的家常便饭。她给我爸买了一套渔具,给我妈买了一条丝巾。
我爸嘴上说着“乱花钱”,但第二天就拿着新鱼竿,去河边显摆了一圈。我妈也把那条丝巾,戴上就不舍得摘下来。
吃饭的时候,女朋友很自然地给我爸那个搪...
[此处省略部分内容以符合示例长度要求]
...缸里续上了水。我爸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满意。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对我说:“这姑娘,好。跟你爸说的一样,靠谱。”
送女朋友回家的路上,她对我说:“你爸妈真好。你爸,看着很严肃,但其实是个很温暖的人吧?”
我点点头,“是啊,他是个……把所有温暖都藏在心里的人。”
夏天的时候,我带父母去做了个全面的体检。我爸有点高血压,医生嘱咐他要清淡饮食,少操心。
从医院出来,我爸一路沉默。回到家,他把我叫到书房。
“小峰,我跟你妈商量了。我们把这套老房子卖了,去你那边,买个小点的。离你近,我们也能帮你照看着点。”
我心里一惊,“爸,不用。我……”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我跟你妈,老了。身体也不行了。以前总觉得,不能给你添麻烦。现在想通了,一家人,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看着你,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不用压力太大。我们这房子,也能卖个百八十万。我们自己还有点积蓄,不用你掏钱。我们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神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走过去,抱住了他。
“爸,我没压力。我早就想接你们过去了,就是怕你们不同意。”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我感觉到,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在我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行了,知道了。”他沙哑地说。
我把头埋在他并不宽厚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是啊,行了,知道了。这句我听了半辈子的口头禅,这一刻,我才算真正听懂了它所有的含义。
它是不善言辞的关爱,是默默付出的担当,是血浓于水的牵挂,是一个中国式父亲,对他儿子,最深沉的告白。
后来,我们卖掉了老房子,在我的小区里,买了一套两居室。搬家那天,我爸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他那些宝贝书,我送他的那盆兰花,还有,他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掉光了半圈瓷的,搪瓷茶缸。
他说,东西用久了,就有感情了,扔不掉。
就像人,处久了,就成了亲情,分不开了。
如今,我们就住在一个小区的不同楼栋,一碗汤的距离。我每天下班,都能吃到我妈做的热饭。周末,我会陪我爸去钓鱼,去逛花鸟市场。
我的办公桌上,依旧放着那个搪瓷茶缸。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喝水工具,它是我人生的一个坐标,时刻提醒着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根,在哪里。
去了趟宁夏,实话实说,宁夏人的素质,确实让我眼界大开。但更重要的,是那趟旅程,让我重新认识了我的父亲,也让我找到了回家的路。
原来,真正的成长,不是逃离家庭,去闯荡一个多么广阔的世界。而是走过万水千山后,终于读懂了父母那本厚重而又平凡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