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父林国安,大半辈子都泡在长江里。他不是船员,是马鞍山钢铁厂退下来的老钳工,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退休后,他每天雷打不动,凌晨四点拎着他的宝贝渔具,去江边那块属于他的老礁石上,一坐就是一天。他说,听着江水拍岸的声音,心里就踏实。
可从上个月开始,他不去钓鱼了。
他还是每天四点起,穿戴整齐,走到江边,却只是在老礁石上坐着,一看就是一整天,渔具在家里墙角落了灰。妻子林澜打电话给我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颤抖。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夜从西安买了机票飞回马鞍山。
一进家门,岳母陈姨正在厨房里慢悠悠地炖着一锅汤,鸽子汤的香气混着淡淡的中药味,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她看到我,只是眼皮抬了一下,说:“回来了?洗手吃饭。”仿佛我只是出了个短差。
岳父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看一部抗战老片,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瘦了,两边颧骨凸了出来,眼窝深陷,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我叫了声“爸”,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这股子平静让我心慌。我一个陕西汉子,习惯了有事说事,有话撂在明面上。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安静,比天塌下来还让我难受。
晚饭时,林澜终于忍不住了,她给岳父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声说:“爸,明天……我跟卫东陪你去市医院再查查。”
岳父夹菜的手顿住了,没说话。
岳母把一碗鸽子汤轻轻放在他手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价:“查什么,结果不都出来了。医生说让回家养着,就好好养着。”
我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岳母和林澜都吓了一跳。
“养着?怎么养?!”我压着嗓子低吼,生怕惊动了那个假装看电视的老人,“那是胰腺癌!肝上全是转移点!医生说不手术放化疗,最多三个月!你们就打算让他在这儿等死?!”
我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澜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拉着我的胳it袖子。岳母却出奇地镇定,她甚至没看我,只是把岳父面前的汤碗又往前推了推,柔声说:“汤快凉了,喝吧。”
岳父始终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孤山。
我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气力无处发泄。我站起来,大声宣布:“钱的事你们不用愁!我西安的房子卖了,车卖了!砸锅卖铁,我带爸去上海!去北京!找最好的专家!”
我说完,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视里冲锋的号角声,显得那么刺耳和荒诞。
良久,岳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一字一字地敲在我心上。
她说:“卫东,先坐下,把饭吃完。”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来马鞍山十年,结了婚,生了孩子,可我从来没懂过这里的人。他们处理世界上最痛苦事情的方式,和我,和我们陕西人,完全不一样。
第一章:一碗汤的重量
那一晚,我跟林澜分房睡了。我睡在书房的沙发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胡乱装了回去,硌得慌。我烦躁地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岳父那个僵直的背影,和岳母那句“把饭吃完”。
这算什么?天大的事,在他们眼里,大不过一顿饭,一碗汤?在我们陕西,要是家里老人得了这病,全家老少早哭成一锅粥了,族里的长辈连夜开会,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卖房卖地也得把人往最好的医院送。那是一种态度,一种“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的豪迈。
可在这里,我只看到了令人窒息的平静。
凌晨五点,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走出去一看,岳母已经在了,昏黄的灯光下,她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本厚厚的食谱,一字一句地研究着。旁边的小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什么,一股清淡的米香飘出来。
见我出来,她指了指锅:“给你爸熬的薏米粥,医生说这个对他好。你饿了自己下点面条,厨房有。”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袋浮肿,可手上的动作却一丝不苟,把薏米一粒粒地挑拣干净。我忽然发现,我从未见过岳母哭,也从未见过她慌。她的所有情绪,似乎都藏在了这一日三餐、锅碗瓢盆的交响里。
我没胃口,点上一根烟,走到阳台。天还没亮,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远处的马钢厂区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一只沉睡巨兽的眼睛。
林澜的弟弟林涛来了,提着一袋刚出笼的汤包。他是一家国企的中层,总是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把汤包放在桌上,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径直走到岳父房里。
我掐了烟,跟了过去。
林涛正把一叠检查报告摊在岳父面前,声音压得很低:“爸,我托人问了市医院肿瘤科的张主任,他是这方面的权威。他说您这个情况,不适合长途奔波,更不适合大剂量的化疗。身体底子扛不住。他建议先用靶向药,配合咱们马鞍山的中医院保守治疗,看看情况。”
岳父听着,一言不发,只是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着床沿。那是他的老习惯,一思考问题就敲桌子,敲床沿,敲自己的膝盖。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冲进去说:“保守治疗?那不就是听天由命吗!林涛,这是你亲爸!你怎么能这么……”
“姐夫!”林涛猛地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知道你着急,我们都急!但急有用吗?我爸的身体,就像一栋老房子,你现在拿大锤子上去砸,是想救他还是想让他塌得更快?”
我被他问得哑口可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不作为。张主任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床位留着。中医院的李老,我爸以前的老同事托关系联系上了,明天就去会诊。所有的事情,我们都在做,只是没挂在嘴上。”
我愣住了。我以为他们在消极等待,原来,所有的事情都在这片安静的水面下,以一种我看不见的方式,汹涌地进行着。
早饭时,气氛依旧沉闷。岳母把薏米粥端到岳父面前,自己却一口没吃。林澜默默地给每个人剥着鸡蛋。林涛低头喝着粥,看不出表情。
我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一个咋咋呼呼、不懂规矩的外人。我的“砸锅卖铁”,我的“大声疾呼”,在他们面前,显得那么苍白,甚至有点可笑。
岳父终于喝完了那碗粥,放下碗,看着我说:“卫东,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江水的方向,“就在这儿吧,离江近。”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以为我扛起的是责任,原来在他们看来,那可能是一种负担。
第二章:黄土地与长江水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我爸从陕西老家打来的电话。电话一接通,他那大嗓门就从听筒里吼了出来:“卫东!你岳父那事我听你妈说了!咋样了?钱够不够使?不够我跟你叔说一声,把咱家那几亩苹果园抵了!再不行,我把那头跟了我十年的老牛卖了!”
听着电话那头熟悉而粗犷的乡音,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我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只能拼命点头,发出“嗯嗯”的声音。
这就是我们陕西人的方式。直接、滚烫,带着黄土地的尘土气。我们不懂得委婉,我们的关心,就是把心窝子掏出来给你看,血淋淋的,热乎乎的。
我爸还在那头嚷嚷:“你个娃,出点事咋就不知道跟家里说!你媳妇是咱家人,她爸就是你爸!天大的事,有你老子在!你甭怕!”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鞍山小区的楼道里,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终于明白了我的痛苦和愤怒从何而来。我是在用我们黄土地的规矩,来衡量这片长江水的深浅。我以为爱就是大张旗鼓,是倾其所有,是“不惜一切代价”的悲壮。可我忘了,林澜一家,他们是在长江边长大的。水有水的性格,它不喧哗,不张扬,它只是沉默地流淌,看似温柔,却能穿山越石,有着自己坚不可摧的力量。
晚上,林澜端着一杯热水走进书房。她在我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水杯塞进我手里。杯子是温的,不烫手。
“我下午,给我爸打电话了。”我声音沙哑地开口。
“嗯。”她应了一声。
“他说,要把家里的牛卖了。”
林澜的肩膀微微一颤。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水光闪动。
“卫东,”她轻声说,“对不起。我忘了,你是这么长大的。”
我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不,是我忘了,你是这么长大的。”
我们结婚十年,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没有距离。我吃得惯她做的红烧甩水(一种鱼尾),她也爱上了我做的油泼面。我以为生活习惯的融合,就是文化的融合。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因为一碗面、一条鱼而改变的。它藏在最深处,只在生命中最重大的关头,才会显现出来。
就在那个小小的书房里,我和林澜第一次真正地谈起了彼此的“根”。
我跟她讲我们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全村人都会停下手里的活去帮忙,东家借桌子,西家出碗筷,账房先生一杆笔,大总管一声吼,事情就办得妥妥帖帖。我们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一起喝酒,喝大了拍着胸脯说“有事言语一声”。
她跟我讲她的小时候,住在马钢的家属大院里,邻里之间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用碗装着,让孩子给对门送去。谁家有困难,不用开口,第二天就会发现门口放着一些东西,或者单位的领导会来“谈心”。他们表达关心的方式,是“不打扰”,是“我懂你”,是默默地把一切都安排好。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我第一次去她家。岳父岳母没问我收入,没问我房子,只是不停地问我:“西安冬天冷不冷?你们那儿吃得惯吗?小澜她……怕冷。”
当时我只觉得他们问得奇怪,现在才懂,那一句句看似不着边际的问话背后,藏着的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疼爱和担忧。他们不是在考察我的条件,而是在努力想象,他们的宝贝女儿,在那个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能不能过得好。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林涛联系的那个中医,靠谱吗?”我问。
“李爷爷是我爸的老师傅的亲家,我们看着他长大的。他不会糊弄我们。”林澜说。
我点了点头。“好。那……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这是我第一次,不是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而是以一个“家人”的身份,决定参与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卧室睡。林澜从背后抱住我,她的脸贴在我的背上,很暖。我感觉到几滴湿热的液体,渗过我的睡衣。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知道,有些眼泪,只能在最深的夜里,无声地流淌。
第三章:沉默的战争
第二天,我们陪着岳父去了中医院。李老医生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满头银发,说话带着浓重的马鞍山口音。他给岳父把了脉,看了舌苔,又仔細地翻阅了西医的检查报告。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诊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地搓着我那双粗糙的手。这是我从小学干农活留下的习惯,一紧张,就想找点什么东西搓一搓,仿佛能把心里的焦虑都搓掉。
终于,李老放下了报告,看着岳父,说:“老林,你这身体,是个内虚外实之症。邪气盛,但正气还没倒。咱们不求把邪气一下子赶尽杀绝,那你的身体也受不了。咱们就跟它打持久战,扶着你的正气,慢慢把它的地盘给夺回来。”
他说话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先吃七天。这七天,别的补品都别吃了,就喝粥,吃青菜。记住,心里要静,就当你是在江边钓鱼,要有耐心。”
从医院出来,岳母就拿着方子,一头扎进了菜市场旁边的中药铺。我和林涛扶着岳父回家。一路上,岳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的背,似乎没有那么僵直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家变成了一个围绕着岳父运转的精密仪器。
岳母每天早上四点准时起床,用一个小砂锅,在文火上熬四个小时的中药。药香飘满了整个屋子,苦涩,但让人心安。她严格按照李老医生的嘱咐,每天变着花样给岳父做各种药膳。山药薏米粥,芡实莲子羹,清炒芦笋……每一道菜都清淡得几乎没有味道。
我看着都觉得嘴里发苦,可岳父每天都吃得干干净净。
林涛负责所有的对外联络。他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市医院找张主任,了解最新的医学动态,讨论靶向药的副作用。他建了一个微信群,里面有张主任,有李老,还有上海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专家。每天晚上,他都会把岳父的身体状况、饮食情况、舌苔照片发到群里,跟几位专家讨论。
他的手机里,存了十几篇关于胰腺癌治疗的最新论文,有些还是英文的,他用翻译软件一点点地啃。
我,成了家里的后勤部长。我负责所有的体力活,买米,扛水,陪岳父下楼散步。一开始,我很不适应。我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使不上劲,心里憋屈。我想做点“大事”,比如再托托关系,找找门路。
有一次,我一个在南京做医药代表的同学告诉我,有一种香港来的新药,效果很好,就是贵,一个疗程要十几万,而且没进医保。我一听,眼睛都亮了,觉得这才是“放大招”的时候。
我兴冲冲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涛。
他正在电脑前看一篇医学报告,听完我的话,他扶了扶眼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各种药物的临床试验数据。他找出我说的那个药,指着屏幕上的数据给我看。
“姐夫,你看。这个药,三期临床数据显示,对亚洲人群的有效率是17%,但引起严重肝损伤的几率是9%。我爸的肝功能本来就不好,你觉得,我们能赌这9%吗?”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不是一场靠匹夫之勇就能打赢的仗。这是一场沉默的、精密的、需要极度理性和耐心的战争。林涛和岳母,他们不是懦弱,他们是这个战场上最冷静的指挥官。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为岳父的生命,一寸一寸地争取时间。
一天晚上,我陪岳父在楼下散步。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会。
“卫东,”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一家人,很没劲?”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你是个好娃,心是热的。就像你们陕西的酒,烈,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我们……我们就像这边的黄酒,入口是温的,后劲都在里头。”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力气很小,却很稳。
“你妈,你弟,他们心里比谁都疼。但是,疼不能喊出来。喊出来,我的心就先散了。”
我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忽然想起了李老医生说的话。
扶着正气,慢慢把地盘夺回来。
原来,家人,就是彼此的“正气”。只要我们不慌,不乱,不散,那股“正气”就一直在。
第四章:一句谎言的分量
吃了一个月中药,又配合着靶向药,岳父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些。他不再整天躺着,偶尔还能在客厅里走动走动,看看他那些宝贝渔具。
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稳。癌细胞就像潜伏在水下的鳄鱼,随时可能再次发起攻击。
那天,新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林涛拿回来的,他一进门,我就看到他紧锁的眉头。我心里一沉,把他拉到阳台。
“怎么了?”
“不太好。”他低声说,“肿瘤标志物又上去了。肝上的那个最大的,好像……又大了一点。”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这段时间的努力,那些苦涩的汤药,那些不眠的夜晚,难道都白费了?
“爸妈知道吗?”
“我还没说。”林涛摘下眼镜,用力地揉着眉心,“妈这两天血压高,我不敢刺激她。爸那边……我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们俩在阳台上沉默地站着,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屋里,岳母正哼着小曲,给岳父准备晚饭。那锅里的排骨冬瓜汤,香气一阵阵地飘出来,可我闻着,却觉得满心苦涩。
晚饭时,岳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吃得很少,不停地看着我和林涛。
饭后,他把我单独叫进了房间。
他坐在床边,房间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他的脸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里。
“卫东,”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不行了?”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我看着他浑浊但充满探寻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不甘,也有一丝哀求。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我该告诉他实话吗?按我以前的性子,肯定会。我认为病人有知情权,而且,男人之间,不该说假话。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我爸在电话里的那声怒吼,想起了岳母在厨房里佝偻的背影,想起了林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想起了岳父说的,“喊出来,我的心就先散了”。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难看的笑容。
“爸,您说啥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今天林涛拿回报告,我看了,张主任说您恢复得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那个肿瘤标志物,降了一大半!肝上那个最大的,也小了一圈呢!”
我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这个巨大的谎言就会从我嘴里溜走。
“张主任还说了,照这个速度,再过俩月,您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到时候,我陪您去长江边上,咱俩比比,看到底谁钓的鱼大!”
我说完,紧张地看着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岳父沉默了。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房间里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却向上翘了起来。那是一个极其微弱,但无比真实的笑容。
“蛮好的。”他说。
这两个字,我听过无数遍。可这一次,它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以前,它代表着隐忍、平静,甚至是一点无奈。而这一次,它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叫“希望”的涟漪。
“那……那敢情好。”他搓着手,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我的那根新买的海竿,还没开过光呢。”
我笑着点头:“好!到时候就用那根!”
走出房间,我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林澜站在门口,她显然都听到了。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滚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一个以说真话为荣的陕西汉子,在马鞍山,学会了说谎。而这个谎言,却是我这辈子说过的话里,最有分量的一句。
第五章:一张银行卡
那个谎言,像一剂强心针,让岳父的精神状态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他开始主动要求下楼散步,甚至开始研究起了渔具,计划着“两个月后”的钓鱼比赛。
家里的气氛,也久违地轻松了一些。
但我和林涛心里都清楚,这只是用谎言堆砌起来的虚假繁荣。现实的问题,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们心头——钱。
靶向药是天价,虽然有部分医保报销,但自费的部分依旧是个无底洞。加上中药、营养品,家里的积蓄像流水一样地往外淌。岳父岳母的退休金加起来,早已是杯水车薪。林澜和林涛的工资,填进去也只是勉强维持。
我几次想跟林澜提卖房子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一旦我提出来,这个家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可能又会被打破。我在等一个时机。
这天晚上,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一个鉴宝节目,专家对着一个号称祖传的瓷器滔滔不绝。
岳母突然说:“老林,咱家那个床底下压着的箱子,里面是不是还有你爸留下来的几块袁大头?”
岳父愣了一下:“好像是吧,都多少年了,不记得了。”
“明天找出来,看看能值几个钱。”岳母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我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我不能再等了。
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爸,妈,林涛,小澜。我有件事要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决定了,把西安那套房子卖了。”我看着岳父,一字一句地说,“爸的病要紧,钱的事,不能让你们操心。我是这个家的女婿,也是这个家的儿子。这事,我来扛。”
我说完,准备迎接一场争论,甚至是一场风暴。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屋里一片寂静。
岳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岳母看着电视,好像没听到。林澜咬着嘴唇,眼圈发红。
只有林涛,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身,走进了他的房间。
我心里一阵失落。难道,他们还是没把我当成自己人?我的“担当”,在他们看来,又是一次外人的“干涉”吗?
过了一会,林涛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走到我面前,把卡放在了茶几上,推到我跟前。
“姐夫,”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跟小澜商量过了。家里的事,不用你一个外人……”
我的心猛地一抽。外人。这两个字,还是说出来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顿了一下,改口道:“……不用你一个人扛。”
他指着那张卡:“这里面是我这几年全部的积蓄,还有一些理财。不多,六十多万。你先拿着。密码是爸的生日。”
我怔怔地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感觉它有千斤重。
“房子别卖。”林涛继续说,“那是你跟姐的家,是孩子的根。爸要是知道了,病都好不了。我们是一家人,没道理让你一个人倾家荡产,我们在这儿看着。”
岳母这时才关掉电视,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情。“卫东,妈知道你心疼你爸。可你也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你为了这个家,没了退路。”
林澜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把头靠在我的背上。
我看着茶几上的那张卡,又看了看他们。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这个习惯了用语言和行动来表达一切的男人,在这一刻,词穷了。
我只是伸出我那只粗糙的大手,把那张卡,轻轻地拨回到了桌子中央。然后,我点了点头。
“哎。”
一个字。
但他们都懂了。
在那个普通的夜晚,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痛哭流涕。只有一张银行卡,在灯光下,安静地连接起了一个陕西汉子和这个马鞍山家庭之间,最深的血脉。我不再是“女婿”,也不再是“外人”。从那一刻起,我成了林家真正的、可以一起扛起这片天的,男人。
第六章:江水的智慧
日子在苦涩的药味和压抑的沉默中,一天天滑过。岳父的身体时好时坏,像一艘在风浪中飘摇的小船,我们全家人,都是船上拼命划桨的水手。
我的“谎言”终究没能撑过两个月。一次剧烈的腹痛后,岳父被紧急送进了医院。各项指标全线飙升,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那几天,医院的走廊成了我们的另一个家。岳母每天提着保温桶来回奔波,林涛跑遍了所有能找的关系,我则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像一尊门神。
岳父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那天,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眼睛却异常明亮。他把我叫到床边,第一句话就是:“卫东,你骗了我。”
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爸,我……”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虚弱但清晰,“从你说完那话第二天,我就知道了。你那撒谎的本事,跟你陕西的凉皮一样,一捅就破。”
我愕然地抬头。
他笑了笑,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那天晚上,你弟跟你姐在阳台上说的话,我全听见了。我就是……想再多做几天梦。”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好娃,别哭。”他用尽力气,拍了拍我的手,“爸不怪你。爸谢谢你。要不是你那个谎,我可能早就没力气了。”
经过这次抢救,岳父的身体彻底垮了。医生明确表示,已经没有任何积极治疗的意义,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我们把他接回了家。
他不再提钓鱼的事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精神好点,就让我用轮椅推着他,去江边。
初冬的长江,江面宽阔而平静,江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们就这样,一老一少,在江边一坐就是一下午。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水,由东向西,奔流不息。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卫东,你知道我们马鞍山人,为什么都喜欢看江吗?”
我摇了摇头。
“你看这江水,”他指着江面,“看着慢,看着静,对不对?可你知道这水底下,有多少暗流,多少漩涡吗?它能载万吨的巨轮,也能一夜之间,把江岸掏空。”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刚生病那会儿,你嚷嚷着要去上海,要去北京。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你妈,你弟,他们为什么不吭声?他们不是不急,他们是怕。怕把这水搅浑了。我这条破船,经不起大风大浪了,只能顺着水流,慢慢地漂。他们要是慌了,乱了,这水就浑了,我就……找不着岸了。”
我静静地听着,江风吹干了我眼角的湿润。
“你们陕西人,是山。”岳父看着远方,目光悠远,“山,硬朗,扎在那儿,就是天,就是靠山。我们马鞍山人,是水。水,绕着弯,看着软,可你见过谁能把水劈开?它淌着淌着,最后,不也一样能到海里去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山离不开水,水也绕着山。卫东,我们现在,就是一家人了。”
那一刻,江风呼啸,江水奔腾。我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老人,心里那座代表着南北差异、文化隔阂的大山,终于被这悠悠的江水,彻底浸润、融合,最后,化为无形。
我终于懂得了他们那种沉默的力量,那种温柔的坚韧。那不是消极,不是懦弱,而是一种历经岁月磨砺后的生活智慧,一种“水”的智慧。
第七章:一碗油泼面
岳父是在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清晨走的。
他走得很安详。前一天晚上,他还精神很好地跟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岳母给他做了一碗他最爱吃的甩水汤。他喝完汤,说了一句:“蛮好的。”然后就回房睡了。
第二天早上,岳母去叫他起床,发现他身体已经凉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葬礼办得很平静。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冗长的仪式。亲戚朋友们来了,默默地鞠躬,跟岳母说几句“节哀”,然后就安静地坐在一旁。林涛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林澜红着眼睛,给每个来客递上一杯热茶。
我站在灵堂前,看着岳父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还是那个精神矍T铄的老钳工,笑得一脸灿烂。我没有哭,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江风吹了三天三夜。
处理完后事,日子还得继续过。只是家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岳母还是每天准时做饭,只是不再熬汤了。林涛下班回家,会习惯性地朝岳父的房间看一眼,然后沉默地坐到沙发上。
我请了长假,留在马鞍山陪着她们。我学着岳母的样子,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在厨房里琢磨菜谱。我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岳父走后一个月,是他的“头七”。
按照习俗,要准备一桌他生前爱吃的菜。那天,岳母和林澜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做了红烧甩水,做了酱肉,做了马鞍山口味的各种小菜。
看着一桌子精致但清淡的菜肴,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跟岳母说:“妈,晚饭……让我来做一道菜吧。”
岳母和林澜都惊讶地看着我。
我没多解释,一头扎进了厨房。我找出家里唯一的一袋高筋面粉,倒在案板上,加水,加盐,然后用我那双粗糙的大手,开始和面。
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手艺。我爸,我爷,我们陕西的男人,可以不会别的,但不能不会和面。那面团,在我手里,从一开始的粗糙不均,慢慢变得光滑、筋道,充满了力量。
我把和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上,醒了半个钟头。然后,我烧开一大锅水,拿出我从西安带来的,珍藏了许久的油泼辣子。
我把醒好的面团,在案板上擀开,切成宽条,然后两手捏着两端,狠狠地在案板上“biang”的一声,摔打一下,再拉长,扔进滚开的水里。
“Biang、biang、biang……”
那沉闷而有力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回响,像是从遥远的黄土高原传来的心跳。
面条煮好了,捞在一个巨大的海碗里,撒上葱花、蒜末、盐,最后,把那一勺通红的、滚烫的油泼辣子,“刺啦”一声浇上去!
一股霸道的、浓烈的、混着蒜香和辣味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我把那一大碗红得像火一样的油泼面,稳稳地端到桌子上,放在了正中央,那个原本属于岳父的位置。
岳母、林澜、林涛,都愣愣地看着那碗面。那粗犷的、豪放的、与这一桌精致菜肴格格不入的面。
我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小碗,然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吃吧。”我说,“爸……他没吃过我做的面。让他也尝尝,我们老家的味道。”
谁也没有说话。岳母拿起筷子,夹起一根宽厚的面条,慢慢地放进嘴里。林澜和林涛也默默地吃了起来。
他们显然不习惯这么重的口味,辣得不停地吸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涛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姐夫,谢谢你。”
我摇摇头,大口地吃着面。辣味直冲脑门,呛得我眼泪直流。我不知道,这眼泪,是为辣,还是为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岳母,突然站起身,走进厨房,拿出了一瓶醋。她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倒了一点醋。
“吃面,不就蒜,不加醋,味道少一半。”她看着我,缓缓地说,“卫东,以后,家里就你一个男人了。你得……多费心了。”
我看着她,这个一辈子都像水一样温柔的女人,在这一刻,把整个家的重量,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肩上。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连着汤汁,全都喝了下去。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窗外,夜色渐浓,长江上的汽笛声隐隐传来。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这个来自黄土高原的山里汉子,将要用我的肩膀,为这个长江边的家,撑起一片天。而这片天,既有山的硬朗,也有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