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哈巴村记

旅游攻略 28 0

白哈巴村,在阿尔泰山西北角上,与哈萨克斯坦隔山相望。我初到时,正值九月,山上的白桦树黄了叶子,远远望去,像是谁把一桶金漆泼在了山峦间,又任其恣意流淌下来,流到人家的木屋顶上,流到牛羊的脊背上,流到蜿蜒的小溪里。

村里的木屋皆是圆木垒成,粗朴得很,缝隙间塞着苔藓。屋顶用石板压着,生怕被风掀了去。这里的风是常客,时而轻柔如絮语,时而狂放如奔马。夜里听得风声掠过山谷,竟似远古的呼麦,苍凉而绵长。

我借住的人家,主人是个哈萨克老汉,唤作波拉提。波拉提的脸像是用山岩雕成的,皱纹里嵌着七十多年的风霜。他不太会说汉语,只是笑,笑得时候眼睛眯成两道缝,仿佛阳光从云隙里漏出来。他的老伴早已过世,儿子在城里打工,留下个小孙子与他作伴。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唤作叶尔克,脸蛋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沙枣。

每日清晨,波拉提提着奶桶去牛圈挤奶。老牛温顺地站着,尾巴懒洋洋地甩动。奶汁射入铁桶,发出叮咚的声响,像是山泉滴落在石上。叶尔克光着脚丫在草地里跑,追一只花斑点的蝴蝶。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也不在意。

午后,我常坐在木屋前的柴堆上望远山。山的那边是另一个国度,可见雪山巍峨,云朵在其间投下斑驳的影子。边界线上竖着界碑,石质坚硬,刻着鲜红的文字。然而山风不管这些,照样吹过来又吹过去;鸟儿也不理会,展翅便飞越了国境。人类的划分,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格外稚气。

村里有个小商店,卖些日用品。店主是个中年妇人,脸上总带着倦意。货架上的商品蒙着薄尘,像是许久无人问津。她见我进来,也不招呼,继续打着毛线。我要买包盐,她伸出三个手指头——三块钱。交易完成,她又埋首于那件永远打不完的毛衣中了。

最妙是黄昏时分。夕阳从山坳里斜照过来,把整个村子染成蜜色。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先是笔直向上,继而随风散开,融进暮色里。牛羊归圈,铃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波拉提站在栅栏边,呼唤叶尔克回家吃饭。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传得很远,在山谷间激起轻微的回响。

夜里,我睡在木屋的阁楼上,透过天窗能看见星星。这里的星星比别处要大要亮,仿佛伸手可摘。远处传来犬吠声,断断续续,更添寂静。波拉提在楼下诵经,声音低缓而虔诚。我听不懂经文,却觉得安心,像孩子听着母亲的摇篮曲。

在白哈巴村,时间仿佛流得慢些。人们按着日升日落过日子,不慌不忙。现代社会的喧嚣到此为止,被群山挡在外头。这里的人与自然厮磨久了,脸上都有种通达的神情,像是参透了什么,又像是本就不曾困惑过。

我离开那日,波拉提送我一小袋奶疙瘩。叶尔克躲在他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看我。车驶出很远,我回头望去,那个小村子静静卧在山谷里,如襁褓中的婴儿,安详而脆弱。

山风依旧吹着,吹过国界,吹过世代,吹过所有来了又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