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内容纯属虚构
手摸到泥土的瞬间,我就知道,这土是死的。
不是我们河南老家那种黑乎乎、油亮亮、攥一把能攥出水来的土。这里的土,是沙子掺了进口的营养基质,闻起来一股防腐剂的味道,干巴巴的,像富人家客厅里摆了多年的假花,看着光鲜,内里没有魂。
这是我到迪拜的第三个月。我在酋长山庄的拉希德先生家当保姆。这地方的名字,听着就像古代小说里的神仙府邸,到处都是宫殿一样的白色别墅,门口停着我一辈子都没见过的豪车。别墅里的草坪,绿得像一块假地毯,平整得没有一根杂草,每天都有专门的园丁开着小车来修剪、浇灌、打药。
完美,但也死气沉沉。
我的工作就是在这座完美而死寂的宫殿里,做一个近乎隐形的人。主人拉希德先生是个商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清晨和深夜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女主人萨勒玛太太,漂亮得像杂志封面上的模特,她从不亲口对我下达指令,所有工作都通过一个平板电脑上的日程表发送给我。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会自动行走的扫地机器人,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他们七岁的儿子奥马尔,大部分时间都和他的iPad待在一起,里面的游戏世界比窗外的花园更吸引他。
我每天擦拭着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那冰冷的寒气顺着我的膝盖一直往心里钻。晚上,我躺在保姆间那张硬板床上,常常整夜睡不着。我想我儿子。他刚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全家高兴得哭了。可那张纸,也像一张催款单,上面的学费数字,是我和我男人种一辈子地也挣不出来的。
中介说,去迪拜当保姆,挣得多。我咬咬牙,就来了。
临走前,儿子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妈,别太累了。”
我笑着说:“傻小子,妈是去享福的。”
来了才知道,这里的福,不是我这种人能享的。这里的一切都太新,太亮,太昂贵,昂贵到让人喘不过气。我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被扔进一个华丽却无水无土的花盆里,每一天都在枯萎。
那天下午,我正在后院晾晒床单,看着那片完美得不真实的草坪,我的手突然就痒了。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痒。我想起了老家的那个小院子,被我种满了东西。墙根下是丝瓜,架子上是豆角,地里是辣椒、茄子、西红柿。夏天傍晚,我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听着蝉鸣,闻着泥土和瓜果的香气,那才叫活着。
一个念头疯了一样地长出来:我要在这里,种点东西。
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找到了正在露台上喝下午茶的萨勒玛太太。她穿着丝绸长裙,优雅地捏着小银勺,阳光照在她身上,像个女神。我站在她面前,紧张得手心冒汗,感觉自己像个又脏又旧的闯入者。
“太太,”我低着头,声音有点抖,“我……我能用后院那个角落一点点地方吗?”
她抬起眼,那双漂亮的褐色眼睛里满是困惑:“用它做什么?”
“种……种点菜。”我说出这三个字,感觉脸都烧了起来。
她脸上的困惑变成了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审视地看着我,那目光让我无地自容。我以为她会立刻叫保安把我赶出去。
漫长的沉默后,她忽然有些厌倦地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别把草坪弄坏了。”
我愣住了。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我连连点头,说了好几个“谢谢太太”,转身就跑,生怕她反悔。
我没看到,她在我身后,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第一章 第一颗种子
迪拜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
我选的那个角落,在院子最不起眼的地方,靠近一排灌木丛,平时除了园丁没人会去。我用一把借来的小铁锹开始翻地。第一锹下去,我就后悔了。那根本不是地,就是一层薄薄的草皮铺在沙子上。
我把厨房里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利用了起来。烂掉的菜叶、果皮、鸡蛋壳,我把它们埋进沙子里,希望能养出一点肥力。同住的菲律宾女佣玛利亚看见了,捏着鼻子绕着我走,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跟另一个保姆抱怨,眼神里满是嫌弃。
我不在乎。每天干完活,我就跑到那个角落里,挖、筛、拌。我把粗沙筛掉,把建筑垃圾捡出来,再把那些厨余垃圾混进去。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滴进沙土里,瞬间就消失不见。我常常累得直不起腰,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这感觉,就像在异国他乡,为自己建一个最小的码头。
一天傍晚,拉希德先生提前回来了。他那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滑进车库,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穿过花园。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我和我那片“工地”。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紧张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先生,我……我想种点菜。”
他皱起了眉头,那道皱纹里写满了不解和不悦。“这里是迪拜,不是你的村庄。”他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没敢反驳,只是低下头,继续用手把一块小石头捡出来。我这人嘴笨,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有些事,做比说管用。我手上的老茧,就是我最硬的道理。他看着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从那天起,小奥马尔开始对我表现出好奇。他不再整天抱着iPad,而是会从客厅巨大的落地窗边,偷偷看我。他看我像蚂蚁一样,一点点把那片沙地变成深色。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跑了出来。他穿着干净的小白鞋,小心翼翼地踩在草坪边缘,离我的“工地”几米远。
“What you do?”他用他带着阿拉伯口音的英语问。
我冲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饱满的豆子,放在手心递给他看。我用最简单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种——子。”
他学着我的口音,笨拙地重复:“Zhong…zi.”
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交流。没有平板电脑,没有玩具,只有一颗种子和一句简单的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菜地终于有了一点样子。我从一个来做客的中国司机那里,要来了一小包家乡的种子。有黄瓜、番茄、还有朝天椒。我像埋藏宝藏一样,把它们一颗颗种下去,每天早晚都用我省下来的水小心地浇灌。
一个星期后的清晨,我照例去看我的地。就在那片深色的土地上,我看到了。一点点极淡、极嫩的绿色,从土里钻了出来。它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蹲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点绿色。看了很久很久。阳光照在我的背上,暖洋洋的。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酸酸的。来迪拜三个月,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赶紧掏出手机,想给它拍张照,发给儿子。告诉他,妈妈在这里,种出了东西。可我举起手机,对着那点绿色,却迟迟按不下快门。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粗糙的手和这片简陋的土地,不想让他担心我在这里“种地”。
最后,我放下了手机,“一切都好,勿念。”
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我把那点乡愁,连同那点绿色的希望,一起埋回了心里。
第二章 绿色的麻烦
两个月后,那片被拉希德先生称为“村庄”的角落,彻底变了样。
黄瓜藤顺着我用树枝搭的简易架子,肆意地往上爬,开出嫩黄色的小花;番茄秧已经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像一串串绿色的珍珠;还有那几株辣椒,笔直地朝天生长,叶子绿得发亮。这片混乱、茂盛、生机勃勃的绿,和周围那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它像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出现在一场全是高级定制礼服的宴会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倔强。
麻烦也随之而来。
萨勒玛太太的朋友们来家里喝下午茶。她们坐在露台上,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一眼就看到了我那片“煞风景”的菜地。我假装在厨房忙碌,耳朵却竖着。我能听到她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和那毫不掩饰的轻笑。
“哦,萨勒玛,你家是在搞什么现代农业艺术吗?”一个女人用夸张的语气说。
“太‘有机’了,亲爱的。”另一个附和道。
我感到萨勒玛太太的尴尬,像热气一样穿透了墙壁。那天下午茶结束后,她把我叫到一边,脸上带着克制的怒气:“王,我告诉过你,不要影响房子的美观。你看看你弄的,像什么样子?”
我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美观?在我眼里,这片绿色比任何昂贵的装饰都美。
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小区的物业管理处派人送来一封正式的信函,措辞严厉,指出我们家存在“未经授权的农业活动”,违反了社区绿化统一规定,要求在三天内“恢复原状”。
这下彻底点燃了萨勒玛太太的怒火。“我给了你一点方便,你却给整个家惹来了麻烦!”她把信摔在桌子上,“你现在就去,把那些东西全都拔了!立刻!”
我的心沉到了底。我看着她愤怒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拔掉?那不只是几棵菜,那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念想。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我坐在我的小房间里,想着明天要怎么去亲手毁掉那片绿色,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甚至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吧,收拾东西回国,哪怕背一身债,也比在这里丢了魂强。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