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大学室友老周约了半年,终于凑出时间去他现在定居的内蒙古包头。
老周是河北人,当年毕业没跟我们一起挤北京,转头去了包头,说那边亲戚在,好落脚。
我在北京卷了快十年,加班加到颈椎出问题,房贷压得喘不过气,这次去包头,说白了也是想躲躲。
出发前一天,我把行李箱塞了两件薄外套,老周在微信上喊,不用带太厚,九月的包头白天不冷,晚上加件外套就行。
我笑他还是那么实在,大学时他就这样,跟我们出去聚餐,总提前查好路线,怕我们走冤枉路。
第二天一早,老周开着他那辆银色 SUV 来高铁站接我。
车牌子是蒙 B,车头挂着个小小的蒙古包挂件,晃来晃去。
老周比大学时黑了点,脸也圆了些,穿件灰色夹克,袖口磨得有点毛边,还是老样子,不讲究穿着。
他上来就拍我肩膀,说我怎么看着比视频里还累,眼底下的黑眼圈快耷拉到下巴了。
我没反驳,坐进副驾,闻到车里有股奶香味,不是超市买的那种牛奶味,更浓一点,带点咸。
老周说这是他媳妇早上煮奶茶,溅了点在脚垫上,没擦干净。
我问他媳妇和孩子呢,他说孩子上学,媳妇在店里看店,晚上一起吃饭。
老周开的车不快,出了高铁站,路上的车不多,路两边的树是杨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飘下来几片。
我看着窗外,问他这几年包头变化大吗。
他说还行,新建了几个公园,老街区也翻修了,就是人还是那么多,尤其是早市和夜市。
我们先去了老周家,在一个老小区里,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两棵沙果树,树枝上挂着几个青黄的果子,靠墙那边种着白菜和萝卜,绿油油的。
老周的爸妈在院子里摘白菜,见我来,赶紧擦手,递过来洗好的沙果。
沙果咬着脆,有点酸,后味甜,比超市买的苹果好吃。
老周妈说这是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让我多吃点。
老周家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款的,沙发套是格子布,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客厅墙上挂着老周和他媳妇的婚纱照,还有孩子的满月照,照片里的老周笑得比现在轻松。
中午老周没带我去饭店,说在家吃,他媳妇回来做手把肉。
我坐着跟老周爸聊天,老爷子以前在包钢上班,说那时候包钢是包头的顶梁柱,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
我问现在包钢怎么样,老爷子说还那样,就是环保抓得严了,烟囱不冒黑烟了,天也比以前蓝。
快十二点的时候,老周媳妇回来了,拎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新鲜的羊肉。
她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进厨房忙了,说话带着点包头口音,软软的,不难懂。
老周去厨房帮忙,我在客厅看电视,演的是本地的新闻,说南海湿地来了不少候鸟。
没一会儿,厨房飘来羊肉的香味,不是那种膻味,是肉香混着葱蒜的味道,勾得我肚子直叫。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着一大盘手把肉,还有一盘凉拌沙葱,一碗奶茶。
手把肉是带骨的,用清水煮的,蘸着韭菜花吃,肉嫩得能咬出汁,一点不膻。
沙葱嚼着脆,有点辣,解腻。
奶茶是咸的,里面放了炒米,我一开始喝不惯,喝了两口就觉得顺口了。
老周的儿子小名叫石头,上小学二年级,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扒拉完一碗饭,就跑去院子里玩沙果。
老周说石头在学校里学蒙古语,回来还教他说,现在他也能说几句简单的,比如 “你好”“谢谢”。
下午老周带我去早市,说是早市,其实中午也没散,人还很多。
早市在一条老街上,两边摆着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还有卖手工制品的。
老周熟门熟路,跟卖焙子的阿姨打招呼,说要两个咸焙子,夹羊杂。
阿姨笑着应,说老周今天带朋友来啦,多给你加点羊杂。
焙子是刚烤出来的,外皮酥,里面软,夹着热乎的羊杂,撒点辣椒面,一口下去,香得我直点头。
老周说这是包头的特色,早上很多人都这么吃,便宜又顶饱。
我们在早市上逛,看到卖奶豆腐的,老周买了一块,让我尝。
奶豆腐是硬的,嚼着有奶味,有点酸,老周说蘸着白糖吃更好,我试了试,确实顺口多了。
还有卖风干牛肉的,一条条的,包装简单,老周说这是牧民自己做的,没有添加剂,让我带点回去。
逛到尽头,有个卖老豆腐的摊位,围着不少人。
老周拉着我过去,说这家老豆腐好吃,每天都排队。
我们等了十分钟,买了两碗,老豆腐嫩得像布丁,浇上卤汁,撒点香菜,配着焙子吃,绝了。
晚上老周带我去赛汗塔拉草原,说是离市区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这不是那种旅游景点的草原,更像个大公园,里面有草地,有蒙古包,还有人在骑马。
老周说本地人没事就来这儿散步,周末带孩子来放风筝。
我们沿着木栈道走,草地上有几头牛在吃草,尾巴甩来甩去,不怕人。
远处有几个蒙古包,是餐厅,飘来烤羊腿的香味。
老周说晚上这里有篝火晚会,不过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周末才有。
我们找了个长椅坐下,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
老周掏出烟,递我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他说当年毕业来包头,其实也犹豫过,觉得离家里远,朋友也少。
但来了之后发现,包头人实在,不排外,他找工作的时候,老板看他实在,没要他押金,还提前预支了一个月工资。
后来认识了他媳妇,是包头本地的,家里人也没嫌弃他是外地的,反而帮他找了个门面,开了家牛羊肉店。
现在日子不算富裕,但踏实,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然后去店里,晚上关了店,一家人吃顿饭,遛遛弯,挺好。
我没说话,看着远处的路灯,心里有点酸。
在北京,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挤地铁,晚上十点多才到家,跟媳妇说不上两句话,孩子都快不跟我亲了。
我问老周,有没有想过回河北或者去北京。
他笑了,说以前想过,觉得外面机会多,但后来发现,机会多的地方,压力也大。
他爸妈年纪大了,来包头住习惯了,不想挪地方,他媳妇也不想离开家,孩子在这儿上学也适应了,就不想动了。
他说其实在哪过都是过,关键是心里踏实,不用天天琢磨着怎么跟人勾心斗角,怎么多赚点钱还房贷。
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对,可我自己却没勇气迈出那一步。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家夜市,老周带我去吃烤串。
夜市人很多,烟火气十足,烤串的师傅一边烤一边喊,肉串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我们找了个小桌子坐下,点了二十串羊肉,两串烤馒头,还有一瓶啤酒。
羊肉串是现穿的,肉很大块,烤得外焦里嫩,撒上孜然和辣椒面,比北京的烤串实在多了。
烤馒头刷了蜂蜜,甜滋滋的,我吃了两串还想吃。
老周说这家烤串他吃了五年,老板是新疆人,跟他很熟,有时候店里忙,老板还会喊他帮忙。
正吃着,老板过来跟老周打招呼,问我是不是他朋友,老周说是,老板直接送了我们两串烤鸡翅,说尝尝鲜。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老周说没事,都是熟人,常来常往的。
第二天,老周带我去南海湿地。
南海湿地在东河区,是黄河改道形成的,以前是个水库,后来改成了湿地公园。
我们去的时候,正好有候鸟过来,一群群的大雁在天上飞,水面上还有野鸭,游来游去。
老周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很多候鸟来这里歇脚,不少摄影爱好者来拍照。
我们沿着湖边走,看到有老人在钓鱼,旁边放着个小桶,里面有几条小鱼。
老周跟老人聊了几句,老人说他每天都来,钓不钓到鱼无所谓,主要是图个清静。
湖边有不少芦苇,风一吹,沙沙响,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看着特别舒服。
我拿出手机拍照,想发给媳妇看看,老周说别拍了,眼睛看才舒服,拍下来就没那感觉了。
我放下手机,确实,看着眼前的景色,心里的烦躁好像都没了。
中午我们在湿地附近的一家农家乐吃饭,吃的是黄河鱼。
鱼是现捞的,清蒸的,肉质嫩,没什么刺,蘸着酱油吃,鲜得很。
还有一盘炒鸡蛋,是农家自己养的鸡下的蛋,黄特别黄,炒出来香味十足。
老周说这家农家乐他也是偶然发现的,后来常来,老板很实在,菜量给得多,价格也不贵。
下午老周带我去他的牛羊肉店。
店在一个小区门口,不大,也就十平米,里面摆着两个冰柜,放着新鲜的羊肉和牛肉。
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还有一张 “诚信经营” 的奖状,是去年街道办给的。
老周的媳妇在店里,看到我们来,笑着说刚来了个老顾客,买了五斤羊肉,说是要给儿子做手把肉。
没一会儿,就有人来买肉,是个阿姨,跟老周很熟,说要二斤牛肉,做酱牛肉。
老周拿起刀,熟练地切肉,称的时候多了一点,他说算了,不用加钱,阿姨笑着说谢谢。
阿姨走了之后,我问老周,每天都这么忙吗。
他说还行,早上和傍晚人多,中午人少,他媳妇看店,他就出去办点事,或者回家看看孩子。
他说卖肉这行,靠的就是实在,不能缺斤短两,也不能卖不新鲜的肉,不然下次人家就不来了。
我看着他熟练地切肉、称肉,跟顾客打招呼,觉得他现在的生活虽然简单,但很充实。
晚上老周带我去东河的老街区。
老街区都是老房子,砖瓦房,门口挂着红灯笼,有点像老北京的胡同,但比胡同宽敞。
街上有不少老店铺,卖五金的、修鞋的、做裁缝的,还有一家老茶馆。
老周说这家茶馆开了几十年,里面的砖茶特别地道,带我进去尝尝。
茶馆不大,里面摆着几张桌子,都是老木头做的,有点破旧,但很干净。
老板是个老爷子,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老周跟老爷子打招呼,说要两碗砖茶,老爷子应了一声,起身去煮茶。
砖茶是用铜壶煮的,煮好后倒在碗里,颜色深红,喝着有点苦,后味回甘。
老周说以前包头是水旱码头,很多商人来这里做生意,茶馆就是他们谈生意的地方,现在虽然生意少了,但老顾客还常来。
我们喝着茶,看到有几个老人在旁边下棋,吵吵嚷嚷的,很热闹。
老周说这就是老街区的好处,有人情味,不像新小区,住了几年都不知道邻居叫什么。
第三天,老周带我去包钢附近转了转。
包钢是包头的标志性企业,当年为了建设包钢,不少人从全国各地来这里。
我们没进厂区,就在外面的路上走,看到包钢的烟囱,很高,没有冒黑烟,只有一点点白气。
老周说以前包钢的烟囱冒黑烟,把周围的树都熏黑了,后来环保抓得严,烟囱改了,现在天比以前蓝多了。
路边有不少老家属院,都是五六层的楼,墙面上刷着 “包钢精神” 的标语。
老周说他有个亲戚以前在包钢上班,就住在这里,现在退休了,还在小区里当志愿者,帮着打扫卫生。
我们在小区里转了转,看到有老人在晒太阳,孩子们在楼下玩游戏,很温馨。
中午我们在小区门口的一家面馆吃饭,吃的是饸饹面。
饸饹面是用机器压的,很筋道,浇上羊肉臊子,撒点香菜和葱花,一碗下去,浑身暖和。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跟老周认识,说老周以前常来吃,后来搬家了,来得少了。
老板说现在生意不好做,年轻人都爱吃外卖,来店里吃的大多是老人。
老周安慰他,说慢慢来,老顾客还会来的。
下午老周带我去买特产,说让我带点回去给家人尝尝。
我们去了一家特产店,里面有奶豆腐、风干牛肉、奶茶粉,还有蒙古刀和地毯。
老周帮我挑了两包奶豆腐,一包甜的,一包咸的,说甜的给孩子吃,咸的我媳妇可能爱吃。
还挑了几袋风干牛肉,说这是牧民自己做的,没有添加剂,让我带回去当零食。
老板是个蒙古族大姐,会说汉语,跟老周聊得很开心,说下次老周来,给她带点沙果。
老周笑着答应,说没问题。
晚上回到家,老周妈做了饺子,羊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全是汁。
石头跟我玩游戏,教我说蒙古语,说 “羊” 是 “好日很”,“草原” 是 “塔拉”,我学得磕磕绊绊,石头笑得直拍手。
老周媳妇给我装了一包沙果,说让我带回去,刚摘的,新鲜。
第四天,我该回北京了。
老周早上送我去高铁站,路上他说下次有空再过来,带我去草原上住几天,体验一下牧民的生活。
我点点头,说一定来。
到了高铁站,老周帮我拎着行李,说回去跟媳妇孩子说一声,有空来包头玩。
我嗯了一声,有点舍不得。
高铁开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杨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在包头这几天,我没去什么有名的景点,就是跟老周一起逛早市、吃烤串、走湿地、看老街区,但我觉得比去任何景点都舒服。
包头人的生活很简单,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人与人之间很实在,有烟火气,有人情味。
我想起老周说的话,其实在哪过都是过,关键是心里踏实。
回到北京,下了高铁,看着人来人往的车站,听着耳边的喧闹,我突然有点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北京卷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老周那样,过上踏实的生活。
但我知道,下次有时间,我一定还会去包头,去看看老周,去吃那口手把肉,去逛那个热闹的早市。
因为在那里,我能找到久违的轻松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