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山?先了解我们对山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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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一家户外品牌联合艺术家蔡国强在喜马拉雅山脉燃放艺术烟花的行为引来各界热议,网友将此行为称之为“炸山”。

为何网友会对艺术家的这一行为不满?

中国是一个多山的国家,山地、丘陵和高原约占全国总面积的67%。自古以来,先民对山的崇拜和敬畏贯穿数千年历史。

对山的不恭,实质是失去对自然的敬畏。

四姑娘山幺妹峰 图据视觉中国

远古以来,先民即认为山是神圣的象征:因神灵居于其上,故而不可侵犯。

这种思想,世界各民族均大同小异。

希腊人敬奉奥林匹斯圣山,即因《荷马史诗》中的诸神居住于此,“在奥林匹斯山上,作为天之化身的宙斯坐在宝座上,指挥着地上、空中、海洋的诸神。”

希腊奥林匹斯山米蒂卡斯峰 图据视觉中国

而《庄子·逍遥游》中,“乘云气,御飞龙”的神人也居于“姑射之山”。

横亘在昆仑山与喜马拉雅山之间冈底斯山的主峰冈仁波齐,其名之含义即为“神灵之山”,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信徒前往朝拜。因此如果说神是山的幻象,则山是神的具象。

冈仁波齐 图据视觉中国

除了是神灵居住的场所,山之所以被圣化,还有更多的原因。

首先,因为高峻异常,山往往被认为是通天的路径。《渊鉴类函·地部·山一》记载,“《河图》曰:武关山为地门,上为天高星,主囹圄;岐山在昆仑东南,为地乳,上为天糜星;汶山之地为井络,帝以会昌,神以建福,上为天井。”这里的地门、地乳和井络,都是指超绝地面的上天通道。

其次,山也被认为是祖先所居之地,其表现即是长江流域常见的悬棺葬。三峡中的悬棺,有时高度超过百米。悬棺葬早在商周即有,其意图并非秦汉之际才趋于兴盛的灵魂升天说,而是为了让逝者去山上与生活在那里的祖先团聚。

长江三峡 图据视觉中国

然后就是建于山上的庙宇建筑了。山为圣地、庙为显灵,是以将庙宇建于山上更有灵验妙用。例如长江畔的马当山,《九江记》记载由于“波浪沸涌、舟船上下,多怀忧恐”,所以在山际“立庙以祀之”。佛教道教兴起之后,寺庙道观更是比比皆是,几乎达到了“山山有庙“的程度。

(宋)李成《晴峦萧寺图》。中国山水画中,几乎找不到庙宇高居山顶睥睨俯视的范例。山所代表的自然,才是敬畏和摹绘的主题

当知识日进、文风渐起之后,瑰丽奇特的想象加诸于山,就造就了层出不穷的经典意象。

例如《山海经·西次山经》记载“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淮南子·天文篇》记载:“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山……”。

传说中狰狞恐怖的山鬼,在屈原的笔端成了缠绵美丽的女神:“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至于从《高唐赋》到《神女赋》,宋玉笔下的巫山神女越来越像是神灵化身为人。

重庆巫山 图据视觉中国

形而上的世界中,山与神灵变幻多端;形而下的现实世界里,最能体现人对山之敬仰的,是祭祀。

文明因农业的产生而产生。先民为了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会对居住地附近的山进行祭祀,以祈求丰收与平安。

原始的祭山仪式,带有浓厚的巫觋文化特征,而许多程序甚至保留到了之后的帝王祭山仪程中。例如民间祭山以“血祭”“燔柴”为主,即捕杀鸟兽作为祭品、并点燃柴火通过烟雾“上达天听”。《礼记・郊特牲》记载“天子适四方,先柴”,可见此仪式后来被上层所吸纳保留。

在部落联盟时期,祭山有了不止于祈福的意义。氏族部落首领往往借举办祭山仪式以昭示威权,如传说中大禹在会稽山“会诸侯”,以“祭会稽”宣布对这一地区的统治权。商王武丁祭祀华山,甲骨文有相关记载“贞:燎于西岳,三小牢,卯三牛”(用3头小羊、3头牛祭祀华山),标志着祭山开始与王权绑定。

四川广汉三星堆博物馆,祭山图玉璋 图据视觉中国

这种祭祀仪式经过数百上千年的演进,终于在秦汉发展为制度化的“封禅”:皇帝作为天意授权统治民众的人间代表,以“封禅”的流程宣告“受命于天”的不容置疑。

“封”为在泰山顶筑坛祭天,“禅”为在泰山脚下的梁父山祭地,意为“上告天帝,下告地祇”以确认皇权正统。流程为首先在山顶建祭坛,然后天子着祭服登坛燔柴,宣读“玉牒”即刻有祷文的玉片,礼毕后将玉牒埋于坛下。之后下至梁父山,设坛祭地。

首先将“封禅”如此制度化的是秦始皇,公元前219年,他在统一六国三年后东巡泰山,率群臣登顶“立石颂德”。汉武帝于公元前110年封禅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仪式持续月余,规模空前。

西安汉城湖风景区,汉武帝泰山封禅雕像 图据视觉中国

祭山不仅是帝王“受命于天”的昭示,也是最高级别的战胜礼,典型即为霍去病的封狼居胥。

公元前119年,霍去病击溃匈奴左贤王部,一路北追直抵狼居胥山。此山是匈奴祭祀天地和祖先的圣山,地位如同泰山之于汉民族。霍去病在此祭山,不但从实际战绩上更能从心理上彻底震慑匈奴。

霍去病的祭礼,即由封禅的祭山之礼而来。《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记载,“……骠骑(霍去病)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登临翰海而还。”霍去病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其附近的姑衍山祭地,然后在狼居胥山与姑衍山的岩石上镌刻铭文“勒石记功”,既宣示主权也警示匈奴。从此,“封狼居胥”即被视为名将不世出的最高成就。

兰州黄河边的霍去病雕塑群 图据:视觉中国

值得一提的是,霍去病占领了匈奴的圣山,并没有因其为宿敌的精神象征而采取轻蔑、嘲弄加侮辱的姿态,而是跟泰山一样毕恭毕敬地祭祀。这也许说明在当时人心目中,山是超越敌我、民族和人世的极其伟大的存在,绝非可以轻视、贬低和为所欲为的一堆石头。

然而在敬若神明、俯首膜拜之外,古人对山也并非一丝一毫都不触碰。

山的高峻,既是幻想中神明所居的缘由,又是现实中隔绝往来的阻碍。为了突破这种阻碍,先民们尝试了各种努力。

《华阳国志》记载,由于古蜀地四周崇山峻岭、难以通行,秦惠王便以“金牛产金”为诱饵,诱使古蜀王派遣五丁力士凿山开路、辟金牛道。后来五丁力士在运返秦女途中,拽巨蛇引发山崩身亡,这也成了李白名篇《蜀道难》中“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的出处。

成都凤凰山的五丁开山雕塑 图据:视觉中国

比“五丁开山”更具知名度的,是《列子·汤问》中被选入中小学课本的《愚公移山》。年近九十的愚公为了去除太行、王屋两座山的阻碍,“叩石恳壤”,凿山不止。其诚最终感动天帝,命人将两座山挪走。

移山虽然是神话,但为了畅通而挖山破山却是实情。岷江在流至成都平原时被玉垒山阻隔,导致平原“东旱西涝”。出任蜀守的李冰率领民众修筑都江堰,先以大火烧灼山壁继而泼以冷水使得山壁脱落,以此“火烧水激”之法将玉垒山凿出宽20米、高40米的“宝瓶口”,从此岷江外江排洪、内江通过宝瓶口以灌溉平原,才造就了“不知饥馑,水旱从人”的天府之国。

雪山下的宝瓶口 邬宪初 摄

自古以降,先民在对山祭祀及敬仰的同时,也不曾停止对山的改造和利用:帝王依托山体建造陵墓、农民顺应山势修建梯田、匠人从山采石修建屋宇、矿工挖山开矿获取金属……神灵崇拜与实用理性并行不悖,似乎是一直以来的常态。

但是古人对山的改造和相关活动,其本质在于“突破限制”,而非“恣意妄为”。山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类发展史与改造自然史基本是同义词。当人面临山体造成的困境时,选择以人力和技术突破限制本无可厚非——但逐利是必须有限度的,始终心存敬畏即是限制。

一旦顶着“当代艺术”的名义、打着“对话天地”的旗号,置各种环境法规和保护细则于不顾,拿什么借口也难以洗脱贪婪的罪愆。自我膨胀到丧失对自然的敬畏,当然一定会付出轻慢的代价。

文/启凌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