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开州地界,便觉眼前一亮。并非是有了什么突兀的奇景,而是那山,那水,那路,都透着一股子清爽与舒展。山是连绵的,却不高耸逼人,坡地缓缓地起伏,像巨人酣眠时均匀呼吸的胸膛。水是汉丰湖了,一大片明镜似的泊在城边,将天光云影都揽在怀里,静默中自有雍容的气度。路是宽阔平坦的,车流顺畅,两旁新植的树木亭亭而立,不像是生硬的妆点,倒像是从这片土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新装。单是这第一眼的“舒服”,便让我这个外乡人心里先有了三分好感。我想,一个地方若能让外来者觉得舒服,那它留住本地人、吸引还乡人的根基,便算是打下了基础。
我的落脚处,在城郊一位堂叔家。堂弟几年前从南方的工厂回来,再没出去。问起缘由,他憨厚地一笑,领我去了他工作的园区。那不是什么烟囱林立的传统工业区,倒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公园。几幢灰白相间的厂房,安静地卧在绿荫里。堂弟在一家做电子元件的企业里当了个技术小组长。“以前在那边,”他说的“那边”是指广东,“一个月万把块,听着多,可刨去吃住开销,心里还是慌的,像个无根的浮萍。现在回来,六七千是有的,但厂子就在家门口,下班十分钟电动车就到家,吃娘老子的饭,住自家的屋,这钱便是实打实的,心里踏实。”他指着不远处一栋新盖的小楼:“喏,那是园区给技术人才建的公寓,有补贴的。旁边还在盖小学,娃娃上学也不用愁了。”
我听着,心里一动。这“踏实”二字,怕是多少漂泊在外的开州人最深的渴望。开州做对的,或许第一桩便是懂得了这份渴望。它没有空喊口号,而是实实在在地筑巢引凤,将这巢筑在人的心坎上——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温暖的家,一份对未来的安心。财,是跟着人走的;人安心了,财气自然也就聚拢了。
傍晚,堂弟带我去汉丰湖边散步。夕阳的余晖把湖水染成金红,湖边的步道上,满是悠闲的人群。有白发的老者携手慢行,有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笑语盈盈。更令我惊奇的是湖边的湿地公园,水鸟翩跹,芦苇摇曳,竟有几分野趣。堂弟说,这湖是三峡工程蓄水后形成的,开州人没有把它当成一道疤痕,反倒用心经营,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还是国家级的湿地公园呢。
我忽然觉得,这湖水,就像开州的心胸。它包容了时代的变迁,并将这变迁转化成了自身的优势。它懂得,人不仅仅是赚钱的机器,更需要诗意的栖居。这一湖清水,这一城绿意,便是最好的“软环境”。它告诉生活在这里的人和那些观望的人:开州,不只有饭碗,还有生活。这份生活里,有看得见的山水,也有摸得着的乡愁。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级的“旺人”之道呢?
夜里,堂叔摆了一桌家常菜为我接风。席间来了几位堂弟的朋友,都是在本地做事的。一位开着家不大的物流公司,言谈间对开州这几年的交通改善赞不绝口;“高速通了,乡镇的路也修得溜光水滑,我这生意才好做。”另一位在镇上搞民宿,借着湖边和雪宝山的旅游资源,生意竟也红红火火。他们不谈大道理,说的都是身边具体而微的变化,但眉眼间都透着一股子劲儿,一股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劲儿。
我听着他们的闲聊,先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在我心里渐渐清晰起来。开州做对了什么?它没有点石成金的法术,它做的,似乎都是一些“本分”事:它把环境整治好,让人住得舒服;它把产业搭建好,让人有业可就;它把后顾之忧解决好,让人心安理得。它像是一位沉稳的当家人,不折腾,不取巧,只是顺着人心的流向,经济的规律,一砖一瓦地铺路,一草一木地种树。
人旺,是因了这份安顿身心的体贴;财旺,则是这人气汇聚后自然而然的结果。人与财,在这里不是追逐与被追逐的关系,而是像这汉丰湖的水与周遭的青山,相互映照,彼此成全,共同构成了一幅生动而丰饶的图景。
离开开州时,又是一个清晨。湖上薄雾如纱,新城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我想,所谓“人财两旺”,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不喧嚣,不焦躁,有一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从容不迫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