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里的林志玲用甜得发腻的嗓音说:“前方为事故多发路段,请谨慎驾驶。”
陈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车里的空气比车窗外拥堵的京承高速还要凝滞。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那点对“京郊桃花源”的最后期待,也被这无尽的车流磨没了。
“你非要今天来。”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周末,不都今天来吗?”陈阳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问题。
永远在两个频道上。我说的是心情,他说的是事实。
我说的是我们俩之间的问题已经堵得像三环路了,需要一个出口。他说的是,你看,导航上显示密云那家网红民宿还有四十分钟就到了。
去密云,是我的主意。
上周,因为儿子多多的幼小衔接班,我们大吵了一架。
我主张报那个一年十万的,双语环境,直通国际小学。
他说我疯了,说我焦虑贩子,说孩子就该有个快乐的童年。
“快乐?”我当时就笑了,“陈阳,你所谓的快乐,是用我的KPI、我的述职报告、我半夜三点还在回的邮件换来的。你当然快乐,你只负责陪他玩儿。”
话说得很难听。
他没回嘴,只是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就是那个眼神,让我觉得,我们这个家,可能要塌了。
于是我妥协了。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就我们俩,去密云,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他同意了。
所以我们现在在这里,堵在去“好好谈谈”的路上。
车里放着他喜欢的民谣,歌手的嗓音沙哑,唱着“爱上一匹野马,可我的家里没有草原”。
我以前也爱听。
现在只觉得刺耳。
草原?我们连个能安心遛狗的小区绿地都没有,谈什么草原。
我关了音乐。
陈阳看了我一眼,还是没说话。
他这种沉默,有时候比吵架更让我窒息。
终于,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乡间小路。
路两边的白杨树高大挺拔,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车前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好像真的清新了些。
我摇下车窗,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味道涌进来。
“还不错。”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嗯。”他应了一声。
导航把我们带到一家叫“山间有信”的民宿。
名字很文艺。
院子也确实不错,白墙灰瓦,一棵大大的核桃树,树下摆着藤编的桌椅。
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画着精致的淡妆,笑起来很亲切。
“林小姐和陈先生吧?房间准备好了,‘见山’。”
她领我们上二楼。
房间很大,有一个落地的玻璃窗,正对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黛色的,安静地卧在那里。
“真不错。”陈阳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带有正面情绪的话。
他走过去,拉开玻璃门,站到小小的露台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在美院的画室里,他穿着白衬衫,满身颜料,回头对我笑。
阳光照在他身上,我当时觉得,那就是全世界。
十年了。
全世界变成了每个月一万五的房贷,和儿子停不下来的乐高课。
老板娘放下钥匙,笑着说:“两位先休息,晚餐六点半,在楼下院子里。”
我说了声谢谢。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还在露台上站着。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上。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的疲惫。
“陈阳。”我叫他。
他回过头。
“我们……谈谈吧。”
他走进来,关上露台的门,隔绝了外面的鸟叫和风声。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
像谈判。
“你想谈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很干净的双眼皮,睫毛很长。多多遗传了他的眼睛。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不耐烦。
就是一片空白。
“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还有意思吗?”我问。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盘桓了至少半年。
每次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下去。
我怕。
我怕他说出那个我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陈阳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陶土杯子,在手里慢慢地摩挲着。
“你觉得没意思了?”他反问我。
我笑了。
“你永远都这样,陈阳。把问题抛回来。”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堵得厉害,“我的想法就是,我快不认识你了。我也不知道,你还认不认识我。”
“我认识的林薇,不会为了一个幼小衔接班,就说出那种伤人的话。”他说。
来了。
我就知道,他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
“伤人?我说的是事实!”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陈阳,你活在你的艺术世界里,你清高,你了不起。可你儿子要上学,我们要生活!这些东西,不是靠你画几张画就能解决的!”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吃软饭的,是吗?”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只是希望你能看看现实!看看我有多累!”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但我死死忍住。
我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在这场婚姻的角力里,谁先示弱,谁就满盘皆输。
他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是怜悯吗?
我不需要。
“林薇,”他放下了杯子,发出“叩”的一声轻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说你最喜欢我身上的少年气。”
我没说话。
“你说,就算全世界都变得油腻,我也不能变。”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
“现在,这个没变的少年,成了你最看不起的样子。”
我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是啊。
我曾经最爱的,就是他的那份“不一样”。
我的同事们,毕业后都进了大厂,削尖了脑袋往上爬,聊的是股票、期权、互联网黑话。
只有他,还在坚持画画,开一个半死不活的设计工作室,跟我聊梵高,聊塔可夫斯基。
我觉得他是我对抗这个庸俗世界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生活,终究不是电影。
生活是,你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
生活是,你半夜被孩子吵醒,第二天还要顶着黑眼圈去跟客户提案。
生活是,你发现你曾经嗤之以鼻的那些东西——钱、地位、学区房——成了你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是我变了。
还是这个世界,把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只是太焦虑了。”
“我知道。”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
他想伸手抱我,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这个小小的动作,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让我难过。
我们之间,已经连一个拥抱,都变得需要权衡和犹豫了。
“也许……我们都冷静一下。”他说,“先吃饭吧。”
我点点头。
晚餐在院子里。
长条的木桌,铺着白色的桌布。
老板娘的手艺很好,清蒸的水库鱼,自己家种的青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柴鸡汤。
同桌的还有另外两对情侣,看起来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们在聊最近看的电影,聊新开的咖啡馆,笑声清脆。
我和陈阳沉默地吃着饭。
偶尔,他会给我夹一筷子鱼。
就像过去十年里,每一次吃饭时一样。
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两对小情侣里,有个女孩问我们:“哥,姐,你们结婚多久啦?”
我还没开口,陈阳说:“十年了。”
“哇,十年!”女孩一脸羡慕,“真好。你们看起来还像在热恋一样。”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热恋?
我们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了。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里的夜,很静。
能听到虫鸣,能看到满天的星星。
那两对小情侣在院子里玩起了仙女棒,火花在黑暗中划出短暂而绚烂的轨迹。
陈阳说:“我去抽根烟。”
我“嗯”了一声。
他走到院子门口,点燃了烟。
猩红的火光在他脸上一闪一灭。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来密云。
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刚工作。
开着一辆破二手车,住最便宜的农家院。
晚上,我们俩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他对我说:“林薇,以后我挣钱了,就在这里给你买个院子。我们种菜,养条狗。”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好啊。狗就叫梵高。”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他说:“林薇,我爱你。”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就把我淹没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为什么?
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是有了多多以后吗?
是买了那套让我们背上沉重贷款的房子以后吗?
还是……从我升职加薪,收入远远超过他以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那个说要给我买院子的少年,和那个想给狗取名叫梵高的女孩,都死在了时间的洪流里。
陈阳抽完烟,走了回来。
他身上的烟味,混着山里夜晚清冽的空气,有点呛人。
“回去吧。”他说。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上楼。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我先去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林薇。”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我们离婚吧。”
我拿着毛巾擦头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尽管,这个词已经在我们之间盘旋了很久。
但当他真的说出口时,我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我没有说话。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痛苦,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疯的。”他说。
“你……想好了?”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嗯。”
“多多呢?”
“房子给你和多多。我搬出去。抚养费我会按时给。”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
只有我还在这里,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一次密云之行,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多可笑。
“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吗?”我问。
“不全是。”他摇摇头,“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两句话造成的。”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似乎想帮我擦掉眼泪。
最终,他的手还是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林薇,你是个好女人,也是个好妈妈。你只是……太用力了。”
“我用力,有错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在这个城市,不拼命,我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是我不好。我跟不上你的脚步了。”
“所以,你要放弃了?”
“不是放弃。”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是放过。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放过。
多好听的词。
把所有的逃避和懦弱,都包装得如此清新脱俗。
我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陈阳,你可真行。”我推开他,“你永远都这么潇T。永远都把自己放在一个道德制高点上。”
“你觉得对不起我,觉得拖累我了,所以你要‘放过’我?”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放过’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彻底失控。
“十年前,你说爱我!你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现在呢?你说你跟不上了?你累了?陈阳,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你想扔就扔的包袱吗?”
我冲上去,捶打着他的胸口。
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就那么站着,任我发泄。
我打累了,哭累了,蹲在地上,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蹲下来,轻轻地抱住我。
这是我们今晚的第一个拥抱。
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彻底捅穿了我最后的防线。
我嚎啕大哭。
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不甘、疲惫,都哭了出去。
那一晚,我们没有再说话。
我们就那么躺在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我悄悄地起床,走到露台上。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山峦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很美。
但我没有心情欣赏。
我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我们这十年。
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个看起来还算美满的家。
我们付出了多少?
又失去了多少?
我曾经以为,爱可以战胜一切。
后来才发现,打败爱情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日复一日的琐碎。
是你加班回家,他已经睡了。
是他跟你分享一个笑话,你却在回客户的微信。
是你们再也没有共同的话题,除了孩子和账单。
是你们躺在一张床上,心却隔着一个太平洋。
爱,就是在这样的一点一滴里,被慢慢消磨殆尽的。
我拿出手机,翻看着我们的照片。
第一张,是在美院的画室,他偷偷拍的我。那时候我还有点婴儿肥,笑得没心没肺。
然后是毕业照,我们穿着学士服,紧紧挨在一起。
旅行的照片,婚纱照,多多出生的照片,多多第一次叫妈妈的照片……
一张一张,翻过去,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故事里的那个女孩,笑得那么开心。
她一定想不到,十年后,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在凌晨五点的山里,思考着如何结束自己婚姻的,面目可憎的中年女人。
我关上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亮了。
陈阳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订了最早回去的高铁。”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车你开回去吧。”
“林薇……”
“该说的,昨晚都说清楚了。”我打断他,“回去我们就去办手续。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多多觉得,我们不要他了。”
他沉默了。
许久,他点点头。
“好。”
我拉着行李箱,没有再看他一眼,走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遇到了老板娘。
她正哼着歌,在院子里浇花。
看到我,她笑着打招呼:“林小姐,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多住两天?”
“不了,公司有急事。”我撒了个谎。
“那太可惜了。今天天气好,山里空气特别棒。”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是啊。
空气很好。
风景也很好。
只是,再好的风景,也治不好心里的病。
我走出民宿的院子,叫了一辆网约车。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山间有信”的民宿。
它安静地立在晨光里,白墙灰瓦,岁月静好。
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突然想起了我这篇文章的标题。
“去了趟北京密云,真心建议:不要随便去密云,除非你知道这些。”
现在,我知道了。
不要随便去密云。
不要以为换个环境,就能解决问题。
因为,让你痛苦的,从来都不是某个地方,某件事。
而是你身边的那个人,和那段已经烂到骨子里的关系。
密云的山水,洗不掉你心里的尘埃。
它只会像一面镜子,把你们之间所有的不堪、裂痕,都照得一清二楚。
除非,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面对最真实、最残酷的真相。
准备好,打碎那个你苦心经营多年的,叫作“家”的假象。
准备好,和过去告别。
如果你准备好了,再来。
否则,别来。
来了,也只是把战场从钢筋水泥的城市,转移到山清水秀的郊外。
然后,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狼狈地逃回去。
就像我一样。
高铁上,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手机响了。
是陈阳发来的微信。
只有两个字。
“保重。”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回了他三个字。
“你也是。”
然后,我删除了他的微信。
我知道,我们这十年,到此为止了。
回到北京,正是周一的早高峰。
地铁里,人潮汹涌。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行色匆匆。
我被挤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粒沙,渺小得随时会被淹没。
回到那个我和陈阳一起买了三年的家。
一开门,阿姨正在给多多穿鞋。
“妈妈!”多多看到我,扑了过来。
我抱住他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感觉自己那颗空洞的心,被填满了一点。
“妈妈,你和爸爸去哪里玩了?怎么不带我?”
“爸爸妈妈去工作了。”我摸摸他的头,“多多乖不乖?”
“乖。妈妈,你看我新拼的乐高!”
他拉着我去看他的“作品”。
是一个巨大的城堡。
“这是我们的家。”他说,“爸爸是国王,妈妈是王后,我是小王子。”
我看着那个城堡,鼻子一酸。
对不起,多多。
妈妈和爸爸,没能守住我们的城堡。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陈阳开始了高效的、堪比项目推进的离婚流程。
我们约在中介,签了委托卖房的协议。
我们约在律师事务所,咨询财产分割和抚养权的问题。
我们心平气和,客气得像两个商业伙伴。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
好像我们不是在结束一段十年的婚姻,而是在完成一个合作到期的项目。
只有在谈到多多的抚养权时,我们有了分歧。
他想要。
我也想要。
“林薇,你的工作太忙了。”他说,“你根本没时间陪他。”
“我忙,是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陈阳,你连自己的工作室都快养不活了,你怎么给他更好的生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们又回到了那个伤人的模式。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钱钱钱,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对,我就是这么俗气!我就是这么物质!不像你,陈阳,你是艺术家,你喝露水就能活!”
我们不欢而散。
那是我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我没有那么高的收入,没有这么强的“事业心”。
如果,我还像十年前那样,满足于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满足于租一个小小的开间。
我们,会不会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把这个问题,发给了我最好的闺蜜,周静。
周静是个情感博主,粉丝百万,以“人间清醒”著称。
她很快回了我。
“别傻了。你以为你不挣钱,你们的问题就不存在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话你没听过?”
“到时候,你们会为了一包尿不湿吵架,为了一次随份子吵架,为了过年回谁家吵架。”
“你们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钱。而是,你们不再同步了。”
“你往前跑得太快了,他被你落下了。他既追不上你,又不甘心被你甩在后面,所以他只能用‘清高’和‘理想’来当他的遮羞布。”
“而你呢,你一边享受着拼搏带来的成就感和安全感,一边又希望他还是那个能跟你聊梵高的少年。”
“薇薇,你们俩,谁都没错。只是,不合适了。”
周静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脓疮。
是啊。
不合适了。
多么简单,又多么残忍的三个字。
周末,我带多多去公园。
看着他在草地上奔跑,大笑。
我突然觉得,我和陈阳的那些拉扯,那些不甘,都显得那么可笑。
我们都忘了,我们除了是夫妻,还是父母。
我们最重要的责任,是让这个孩子,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而不是让他成为我们失败婚姻的牺牲品。
晚上,我给陈阳打了电话。
“我们别争了。”我说,“抚养权归我。但我保证,你随时可以来看他。他所有的重大决定,我们一起商量。”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还有,”我顿了顿,“工作室如果需要钱,你跟我说。”
“不用。”他拒绝得很快,“我自己能搞定。”
我没再坚持。
我知道,这是他作为男人,最后的自尊。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我好像,终于可以平静地,接受我们即将分开这个事实了。
去民政局的那天,天气很好。
北京秋天的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我们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是年轻的小情侣,一脸甜蜜地来领证。
只有我们,是来办离婚的。
显得格格不入。
工作人员是个大姐,看了我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想好了?不再考虑考虑?”
我看了陈阳一眼。
他对我摇了摇头。
我也摇了摇头。
“想好了。”我们异口同声。
拿到离婚证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解脱,也没有悲伤。
就是一个红本本,换成了一个绿本本。
如此而已。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点刺眼。
“我送你?”他问。
“不用了,我打车。”
“那……以后常联系。”他说。
“好。”
我们站在路边,像两个刚开完会的同事,客气地道别。
他转身,走向他的车。
我看着他的背影,和那天在密云民宿的露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他不会再回头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亮马桥。”
车子开动,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响了,是周静。
“怎么样?”
“办完了。”
“哭了吗?”
“没有。”
“行啊你,出息了。”
我笑了笑。
“晚上出来喝酒,姐们儿陪你。”
“好。”
晚上,在三里屯的一家酒吧。
周静给我点了一杯最烈的“长岛冰茶”。
“敬往事一杯酒。”她说,“从此不回头。”
我跟她碰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点燃。
很爽。
“接下来什么打算?”她问。
“还能有什么打算。”我晃着杯子里的冰块,“上班,挣钱,养娃。”
“没想过再找一个?”
我笑了。
“饶了我吧。我这辈子,不想再伺候男人了。”
“话别说这么绝。”周静拍拍我,“你才三十五,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好日子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这一页,没有陈阳。
只有我自己,和多多。
我可能会很辛苦,很累。
我可能会在无数个深夜里,感到孤独和无助。
但,这总比在一段窒息的婚姻里,慢慢枯萎要好。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最后是怎么回的家,我已经不记得了。
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
但我睁开眼,看到窗外明媚的阳光。
我突然觉得,一切,好像也没那么糟。
生活还要继续。
路,还要自己走下去。
后来,房子卖了。
我和陈阳分了钱。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两居室。
我和多多,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依然很忙。
但我学会了平衡工作和生活。
我不再强求自己事事做到一百分。
我会在下班后,关掉手机,陪多多拼乐高。
我会在周末,带他去郊野公园,去博物馆。
我给他报的幼小衔接班,不是最贵的那个,而是离家最近的那个。
每天,我送他去上学,看着他背着小书包走进校门。
那一刻,我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
陈阳偶尔会来看多多。
他会带他去画室,教他画画。
每次,他都会在楼下等,从不上来。
我们见面,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
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的工作室,好像有了起色。
我听朋友说,他接了几个大项目,还在一个艺术展上获了奖。
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也许,离开我,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他可以不再被我“绑架”,可以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了。
一年后,周静结婚了。
婚礼上,我见到了很多老朋友。
有人问起陈阳。
我说,我们分开了。
他们都一脸惋อก。
“怎么会?你们以前可是我们圈子里的模范夫妻。”
我笑了笑,没解释。
模范夫妻?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模范夫妻。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只是有的人,善于伪装,把那本经藏得很好而已。
婚礼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喂,是林薇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是我,你是?”
“我是……陈阳。”
我愣住了。
他换号码了。
“有事吗?”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周静结婚了?”
“嗯。”
“你……还好吗?”他问,有些迟疑。
“挺好的。”我说,“你呢?”
“我也挺好。”
一阵沉默。
“那个……我下个月,要去法国办个展。”他说。
“是吗?恭喜你。”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林薇,”他突然叫我的名字,“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说。
“嗯。”
“那……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地上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我突然发现,对于陈阳,我心里,已经没有恨了。
甚至,连怨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遗憾。
遗憾我们,没能像当初承诺的那样,走到最后。
但,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充满了遗憾。
你只能,带着这些遗憾,继续往前走。
我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工作上,我带的团队,拿下了公司年度最大的项目。
老板找我谈话,给我升了职,加了薪。
我成了公司最年轻的女总监。
同事们都羡慕我,说我是人生赢家。
事业有成,儿子可爱。
人生赢家?
我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我真的赢了吗?
我赢得了事业,却输掉了家庭。
这算赢吗?
我没有答案。
又一个秋天。
北京最好的季节。
我休了年假,带多多去了趟密云。
我们住的,还是那家“山间有信”。
老板娘还认得我。
看到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她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只是,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房间。
还是那扇落地窗,还是那片青黛色的山。
一切好像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晚上,多多睡着了。
我一个人,坐在露台的椅子上。
山里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突然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想起了陈阳说“我们离婚吧”时,我心里的那种,天崩地裂的感觉。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完了。
可现在,我坐在这里。
平静,坦然。
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我们,在那段关系已经走到尽头的时候,勇敢地选择了放手。
没有在无休止的争吵和怨恨中,耗尽彼此最后的情分。
手机响了。
是周静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温柔。
配文是:给你介绍一下,你干儿子。
我笑了。
真好。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生活着。
努力地,寻找着幸福。
我回她:真丑。像你老公。
她回了我一串骂人的表情包。
我关上手机,抬头看天。
满天繁星。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
密云,还是那个密云。
山,还是那座山。
水,还是那片水。
它从来都不是什么审判场,也不是什么避难所。
它只是一面镜子。
你心里有什么,你看到的就是什么。
你心里有爱,你看到的就是风花雪月。
你心里有恨,你看到的就是满目疮痍。
所以,不要随便去密云。
除非,你已经准备好,看清自己的内心。
看清,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想清楚了,再去。
那时候,无论你在密云看到什么,遇到什么。
你都能,坦然面对。
就像现在的我。
我看着远处的山,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薇,三十七岁,离异,带娃。
你好。
未来,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