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与你同行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二十八岁那年把我从泥里拽出来的，不是什么大人物大道理，是丽江雨巷里，一个纳西族老奶奶给我泡的三杯茶。
那会儿我算是栽到了底。折腾五年的小公司没扛过行情，最后一天我把公章往注销文件上按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紧接着，处了七年的对象拖着行李箱说“我等不起了”，门关上的声音，比公司破产通知书还让我难受。
我揣着银行卡里仅剩的两万多块，买了张飞丽江的单程票——不是去散心，就是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把自己缩起来躲几天。
丽江的雨下得黏糊糊的，青石板路踩上去总打滑。晃到第三天傍晚，我听见一阵风铃响，叮叮当当地勾着人。
顺着声音拐进巷尾，看见家小茶室，木门上雕着些歪歪扭扭的纳西花纹，
门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一掀起来，一股混着潮气的茶香就扑过来了。
屋里就一盏黄灯亮着，一个穿深蓝围裙的老奶奶坐在茶桌前。她头发用根银发簪挽着，一丝不乱，手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枝，
却能把紫砂壶转得溜圆。几个游客围着看，目光都盯在她手边三只陶杯上，杯沿还沾着圈茶渍，看着用了好些年。
“这是咱丽江的三道茶，”她说话带着软乎乎的口音，像嘴里含着颗糖，“一苦，二甜，三回味。你们品品，是不是跟过日子一个样？”
我找了个角落竹椅坐下，瞅着那三只杯子，心里直犯嘀咕——这不就是景点哄人的把戏吗？能比我现在的日子还苦？
老奶奶像是没瞅见我那点不屑，抬手提起紫砂壶。第一道茶倒在杯子里，是深褐色的，跟老树皮一个色。
她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年轻人，先尝尝苦的。”
我捏着杯沿，指尖碰着陶杯的温乎气。抿了一口，苦味“唰”地就炸开了，从舌尖窜到喉咙口，涩得我眉头立马皱成一团，差点没吐出来。
“别急着咽，”老奶奶声音轻了点，“这是陈年普洱煮的，苦里头有劲儿。你含一会儿，等下就有甜了。”
我照她说的做，没一会儿，舌尖还真冒出来点清甜味。她这才看着我：“生活里的苦也这样，看着熬不过去，
嚼碎了咽下去，甜就慢慢出来了。我年轻的时候，娃没了；后来地震，家也震没了，夜里抱着碎瓦罐哭，
觉得天塌了，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还得捡着砖头一块一块盖房子。”
她的指尖在紫砂壶身上蹭来蹭去，指腹上一层薄茧。我鼻子突然就酸了，那些憋在心里的话没绷住，
全倒了出来——我说公司刚起步时，我跟员工在地下室啃了半年泡面；
说我本来想在对象生日那天求婚，戒指还在抽屉里藏着；说我现在连下个月房租都没着落。
老奶奶没打断我，就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给我添点热茶。等我说完，
她拿起第二只杯子，往里丢了几颗红枣、桂圆，又撒了点冰糖，倒上琥珀色的茶汤。“尝尝甜的。”
这一口下去，甜意裹着果香漫开来，暖得我胃里都发颤。老奶奶笑了：“甜吧？可没有前头那道苦，你能尝出这甜多金贵不？
我家老头子走那年，我就守着这茶室，天天泡三道茶，泡着泡着就想通了——苦是根，甜是花，没根的话，花开不了多久。”
接着她倒了第三道茶。这杯颜色最浅，飘着几片姜片，还有几粒红花椒。
我喝了一口，先是蜂蜜的甜，接着是姜片的辣，最后舌尖还留着点花椒的麻，酸甜苦辣搅在一块儿，说不出的复杂。
“这是回味茶，”老奶奶说，“日子哪能就一种味道？苦过，甜过，辣过，到最后想起来，都是值得嚼的滋味。
我现在泡这茶，还能想起我阿娘当年跟我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跟茶在壶里滚似的，滚得越久，味道越厚。”
那天我坐了好久，直到雨停了，月亮挂在巷口的老树上。走的时候，老奶奶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小包茶叶：
“回去泡着喝，想不开的时候就想想，还有第二道甜在等着呢。”
回了城，我把那包茶叶放书桌前。找工作碰壁的时候，就泡第一道苦茶，含着苦味改简历；后来接到第一个项目，泡第二道甜茶，
提醒自己别忘当初在地下室啃泡面的日子。三年下来，我慢慢攒了点经验，
做的产品也带着点“三道茶”的心思——原料选最实在的（苦），工艺上多磨几遍（甜），售后时好好听客户的反馈（回味）。
上个月，我带着自己做的第一款茶器回了丽江。茶室还在，蓝布门帘还那样，
就是茶桌前坐了个年轻姑娘，眉眼跟老奶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您是来找我奶奶的吧？”她看见我手里的茶器，眼睛一下亮了，“奶奶走之前总说，
有个年轻人喝懂了她的三道茶，还说您要是来，就把这个给您。”
她递来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张泛黄的宣纸，上面是老奶奶工整的字，笔锋里还带着点劲：“茶要煮，人要熬。
苦不是罚，是让你记住甜的模样；甜不是奖，是让你攒着劲走更远的路。回头看的时候，所有的苦和甜，都是你人生的茶底。”
风铃声又响了，我摸着那张纸，突然明白——那天我喝的不是三道茶，是老奶奶把她一辈子的日子，熬成了能暖透人心的滋味。
现在我再泡三道茶，看着茶汤从褐到琥珀，从苦到甜，总算懂了：
人生从来不是“苦尽甘来”的一条直线，是苦里藏着甜、甜里带着回味的循环。
那些熬不过去的夜晚，那些偷偷抹掉的眼泪，到最后都会变成茶里的回甘，
让我们回头看的时候，能笑着说：原来当初的苦，都是今天的甜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