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一趟广西南宁,不得不说,这地方是真的好

旅游攻略 26 0

飞机落地的时候,南宁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机舱门一开,一股潮湿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就涌了进来,像一张温热的毛巾,一下子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外婆念叨了一辈子的味道吗?

我走出机场,雨丝细细密密地斜织着,打在脸上不疼,凉凉的,滑滑的。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远处的建筑和树木都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

路边的树长得格外放肆,巨大的榕树须子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上面挂着晶莹的水珠。芭蕉叶宽大得不像话,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像在舒展着筋骨,痛快地呼吸。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紧不慢。

电瓶车悄无声息地从身边滑过,像一群群温顺的铁皮鱼。路边小店里的人们,慢悠悠地喝着茶,聊着天,好像这场雨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躲避的东西,而是一种生活的常态。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硬硬的、光滑的东西。

那是一只小小的木头鸟,已经被摩挲得看不出原本的木纹了,包浆厚重,温润得像一块玉。

这是外婆留给我的,唯一一件,指名道姓要我收好的东西。

外婆去世前,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皮肤又干又薄,像一张揉皱了的纸。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

我打开匣子,里面只有这只木头鸟,和一张泛黄的旧信纸。

信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地址,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了,像是被人用力写下,又反复擦拭过。

地址是南宁的一个老街区。

外婆一辈子没离开过我们那个北方的小城,连省会都没去过几次。她最常做的事,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

小时候我问她,外婆,你看什么呢?

她说,看南方的云。

我那时候不懂,云有什么不一样吗?北方的云,到了南方,难道就变成了别的样子?

她只是笑笑,摸着我的头,说,南方的云,是湿的,是甜的,是绿色的。

我更不懂了。

现在,我站在这片土地上,呼吸着这里湿润的空气,看着满眼的绿色,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找了一家老城区附近的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楼下那棵巨大的白玉兰树,树叶上滚动着水珠,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光。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花香,混杂着楼下米粉店飘上来的、带着酸笋味道的烟火气。

我把木头鸟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它小小的,安静地立在那里,鸟头微微昂起,像是在眺望着什么。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鸟,雕工很朴拙,甚至有些笨拙,但线条很柔和,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命力。

外婆,你到底想让我来这里做什么呢?

是把这只鸟送还给谁吗?还是,只是想让我替你来看一看?

我看着那张信纸上的地址,XX路,XX巷,17号。

这是一个听起来就很有年代感的地名。

第二天,雨停了。

太阳出来了,但并不晒人,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下来,是那种柔和的、带着水汽的亮光。整个城市像是被洗过一遍,所有的颜色都变得格外鲜艳。

我按照手机地图的导航,去找那个地址。

那是一片真正的老城区,高楼大厦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窄窄的巷子,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很多墙壁上都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像是给房子穿上了一件厚厚的毛衣。

地面是湿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青苔的腥气,有老木头受潮的味道,有谁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褶皱里。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搬着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摇着蒲扇,眼神安详地看着我这个陌生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盘问,只有一种淡淡的好奇,像是在看一朵飘过头顶的云。

我找到了那条巷子。

巷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根须像瀑布一样垂下来,扎进地里,又长出新的枝干。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我走进去,开始找17号。

门牌号很乱,有的钉在门上,有的写在墙上,字迹斑驳。

13号,15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15号的隔壁,是一堵被推倒了一半的墙,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看样子,这里已经被拆掉很久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站在那片废墟前,有点不知所措。

线索,就这么断了吗?

我回头,看到巷口下棋的一个大爷正看着我。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大爷,您好,请问一下,原来这里的17号,您知道是什么时候拆的吗?”

大爷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下,他的眼睛像藏在深深的皱纹里,闪着一点点光。

“17号?”他想了想,摇摇头,“不晓得哦,拆了好多年了。”

旁边另一个正在观棋的大爷搭了腔,“你是找人?”

我点点头,把那张信纸拿出来,指着那个地址,“对,我想找原来住在这里的人。”

“住在这里的人姓什么啊?”

我愣住了。

是啊,姓什么?我不知道。外婆从来没提过。信纸上,也只有一个地址。

我摇摇头,“我……我也不知道。”

几个大爷都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那种善意的、觉得我这个年轻人有点憨的笑。

“你这个后生仔,找人连姓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哦?”

我的脸有点发烫。

是啊,我怎么这么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心里空落落的。

阳光透过头顶交错的电线和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只猫从残破的墙头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看了我一眼,又钻进了草丛里。

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又一次握住了那只木头鸟。

它的身体是那么光滑,那么温润。我能感觉到,这只鸟,被外婆握过无数次。她的体温,她的期盼,她的遗憾,是不是都渗透进了这块小小的木头里?

我不甘心。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我对外婆的了解,其实很少。她是个很安静的人,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做着手里的活。她会给我做最好吃的槐花饼,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地抚摸我的额头,会在夏天的夜晚给我讲那些听过无数遍的、关于牛郎织女的故事。

但关于她自己,她从不说。

她的过去,像一口锁着的深井,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井里的样子。

这只鸟,这个地址,是我唯一能窥见那口井的钥匙。

我决定在附近转转,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我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老巷子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里的每一条巷子都长得差不多,青色的砖墙,斑驳的木门,头顶是“一线天”的风景。我路过一个又一个门口,有的门里传来麻将的碰撞声,有的门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有的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

我走进一家看起来很老旧的小卖部,想买瓶水,顺便打听一下。

店主是个胖胖的阿姨,正靠在躺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粤剧。

我买了一瓶本地产的豆奶,玻璃瓶的,凉凉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阿姨,跟您打听个事儿。”我鼓起勇气。

她睁开眼,看了看我,“讲。”

“就是前面那条巷子,原来有个17号,您知道那家人去哪儿了吗?”

阿姨坐直了身子,想了半天,“17号……姓李的?还是姓黄的?不记得了哦。拆迁的时候,好多人都搬走了,有的搬去了新小区,有的回了老家,谁晓得呢。”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心里刚燃起的一点小火苗给浇灭了。

我道了谢,拧开豆奶喝了一口。

凉凉的,甜得恰到好处,滑进喉咙里,像是小时候外婆递过来的一口夏天。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外婆不识字。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张信纸上的地址,是谁帮她写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外婆不识字,但她有个习惯,她喜欢画画,或者说,涂鸦。她会在没用的旧报纸上,用铅笔画一些很简单的小东西。一朵花,一片云,一只鸟。

她画的鸟,和我手里的这只木头鸟,一模一样。

都是圆圆的身体,微微昂起的头。

我拿出那张信纸,翻来覆去地看。

在地址的背面,角落里,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图案。

像是一棵树。

一棵很简单的树,只有一根树干和几个分叉的树枝。

这个发现让我重新振作起来。

这会不会是一个姓氏?或者一个名字?

树……姓“林”?姓“杨”?还是名字里带个“树”字?

范围太大了,还是没法找。

但我感觉,我离真相,又近了一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老城区里转悠。

我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找,而是开始观察,开始倾听。

我学着当地人,在路边的米粉店吃一碗老友粉,酸笋的味道刚开始有点冲,但吃进去,酸、辣、咸、香,五味杂陈,却又异常和谐,吃得我满头大汗,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我坐在榕树下,看老人们下棋、聊天。他们说的都是本地的方言,我听不太懂,但能从他们的语气和神态里,感受到一种悠闲和安逸。

我发现,这里的人,好像都认识。

卖菜的阿婆会把零头抹掉,还送你两根葱。修车的大叔会一边补胎一边跟路过的人开着玩笑。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像城市里那种邻居,更像一个大家庭。

我开始试着跟他们聊天。

我不再直接问“17号”,而是问,“大爷,您在这住了多久了?”“阿姨,您知道这附近有谁家木工活儿做得好吗?”

我把那只木头鸟拿给他们看。

“你们看,这只鸟,雕得好不好看?”

很多人都接过去看,他们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小鸟的身体,啧啧称奇。

“这个手工,现在很少见了哦。”

“像是老物件了。”

但没有人知道这只鸟的来历。

直到我遇到一个在巷子口修钢笔的爷爷。

他很瘦,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他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子,上面全是各种各样的零件和工具。

我把木头鸟递给他。

他没接,只是透过厚厚的镜片,仔细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问我:“你这只鸟,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清晰。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是我外婆留给我的。”

他沉默了。

他低下头,继续修理手里的那支钢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你外婆,她姓什么?”

“她跟我外公姓,姓王。”

“我是问,她原来姓什么?”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外婆嫁给外公,就一直被叫做“王某某的媳妇”,后来是“某某的妈”,再后来是“我的外婆”。她的本名,好像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修笔的爷爷叹了口气,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你回去问问你家里人吧。”他说,“问问你外婆,是不是叫‘阿月’。”

阿月。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立刻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我妈正在打麻将,声音很嘈杂。

“妈,我问你个事儿,外婆的真名叫什么?”

“什么真名不真名的,不就叫王秀英吗?”

“不是,我是说,她嫁给外公之前的名字。”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努力回忆。

“我想想啊……好像……好像是叫……林……林月桂?”她不确定地说,“哎呀,谁还记那个啊,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问这个干嘛?”

林月桂。

阿月。

我挂了电话,手心有点出汗。

我看着修笔的爷爷,点了点头,“我外婆,好像是叫林月桂。”

爷爷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复杂。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qPCR的悲伤。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对我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窄窄的巷子,走进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里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放着几个大水缸,里面养着睡莲。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择着菜。

“老头子,你带谁回来啦?”老奶奶头也没抬地问。

“阿英,你看谁来了。”

老奶奶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手里的那只木头鸟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突然就亮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蒙尘已久的珍珠,突然被擦亮了。

她放下手里的菜,颤巍巍地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她没有看我,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木头鸟上。

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想要触摸那只鸟,却又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缩了回去,好像怕把它碰坏了。

“这个……这个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修笔的爷爷走上前,扶住她,轻声说:“是阿月的后人。”

老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只是把那只木头鸟,轻轻地放进了她的手心。

她的手很烫,一直在抖。

她用两只手,把那只小小的木头鸟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思念和悲伤。

我们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坐下。

老奶奶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告诉我,她叫李英,是修笔爷爷的老伴。而那个17号,曾经是她哥哥的家。

她的哥哥,叫李树。

小名,阿树。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信纸背面的那棵树,指的不是姓氏,而是名字。

阿树。阿月。

光是听着这两个名字,就觉得它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李奶奶说,她哥哥和我的外婆,是青梅竹马。

他们一起在巷子里长大,一起爬树,一起下河摸鱼。阿树会读书,阿月不识字,阿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阿树手很巧,会用木头刻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这只木头鸟,就是他刻给阿月的。

他说,鸟儿会飞,以后不管阿月飞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

他们本来,是定了亲的。

可是后来,时局动荡,阿树的父亲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被牵连了进去。一夜之间,家就没了。

阿树为了不连累阿月,连夜托人给她送了一封信,信上什么都没说,只说让她忘了自己,好好活下去。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阿月等了他很久很久。

她不相信他会就这么不要她了。

她每天都去巷子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

可是,她再也没有等到他。

后来,家里人做主,把她嫁到了北方,嫁给了我的外公。

李奶奶说,阿月走的那天,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那只木头鸟,紧紧地攥在手心。

“我哥他……其实没有走远。”李奶奶的声音,变得很低沉,“他后来参加了队伍,没过几年,就在一次任务里……牺牲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封信……是我哥让我写的。”修笔的爷爷,也就是陈爷爷,开口了。他当时是阿树最好的朋友。

“他说,他不想耽误阿月一辈子。长痛不如短痛。”

“那这个地址呢?”我问。

“也是我写的。”陈爷爷说,“阿树牺牲后,我怕阿月……怕她想不开,就写了这个地址,托人带给她。我想让她知道,家里人还在,根还在这里。如果她在那边过得不好,随时可以回来。”

可是,外婆一辈子都没有回来。

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阿树已经不在了。

她只是守着那个承诺,那个地址,那只不会飞的木头鸟,等了一辈子。

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外婆为什么总是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她不是在看云,她是在看南方,在看这个她永远也回不来的故乡。

她让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我把鸟还回来,也不是为了让我寻找一个答案。

她只是想让这只承载了她一生思念的木头鸟,替她回家。

李奶奶从屋里拿出一个同样上了锁的小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放着很多信。

信封都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

“这些,都是我哥当年写给阿月的,还没来得及寄出去。”

她抽出一封,递给我。

我打开信,里面的字迹,清秀而有力。

“阿月,见字如面。

南宁的雨季又到了,院子里的那棵玉兰花开了,很香,不知你那里,是否也能闻到。

近来一切都好,勿念。

望你三冬暖,春不寒。望你,忘了我。”

短短几行字,我却好像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写着对一个姑娘的思念和牵挂。

他让她忘了自己,可每一个字,都是思念。

李奶奶说,阿树的墓,就在城外的山上。

第二天,我跟着陈爷爷和李奶奶,一起去了。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陵园,种满了松柏。

阿树的墓碑很小,很干净,上面只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很年轻,眉眼清秀,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把那只木头鸟,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

它终于,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李奶奶站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地跟她哥哥说着话。

“哥,阿月她……一辈子都记着你呢。她让人把你的鸟送回来了……她在那边,应该过得还好吧……你别担心她……”

她说着说着,就又哭了。

陈爷爷在一旁,默默地递给她一张纸巾,拍着她的背。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我好像看到,一个叫阿月的姑娘,和一个叫阿树的少年,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有过最纯粹的爱恋,也有过最深刻的别离。

他们的故事,被时间掩埋,被岁月尘封。

但那份感情,却像这只木头鸟一样,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依然温润如初。

离开南宁的那天,又下起了雨。

还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

那些高大的榕树,那些宽阔的芭蕉叶,那些不紧不慢的行人,在雨中,都显得那么温柔。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读懂了这座城市。

它的骨子里,有一种从容和淡定。就像那些老巷子里的青苔,不声不响,却能把岁月浸润得如此深刻。

也像外婆。

她的一生,看似平淡如水,波澜不惊。但她的内心深处,却藏着一片最汹涌的海,一片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海。

她把所有的思念、遗憾和爱,都浓缩成了一只小小的木头鸟,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去打磨它,温暖它。

她没有等到她的少年,但她守住了她的爱情。

这算是一种圆满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完成这个任务,当我把那只木头鸟放在阿树的墓碑前时,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我替外婆,回了家。

我替她,说了那句她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的:“阿树,我回来了。”

飞机起飞,穿过厚厚的云层。

阳光一下子洒满了整个机舱。

我从舷窗往下看,南宁城在云雾中若隐隐现,满眼都是望不到尽头的绿色。

我想起了外婆的话。

南方的云,是湿的,是甜的,是绿色的。

是的,外婆。

我看到了。

我还尝到了。

老友粉的味道,豆奶的味道,空气里茉莉花的味道,还有,你的故事的味道。

它们都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属于南宁的味道。

一种让人心安,也让人心酸的味道。

回到家后,我整理外婆的遗物。

在一个旧相册的夹层里,我找到了一张小小的、已经褪色了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

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男孩站在她身边,眼神清澈,嘴角带笑。

女孩的手里,就捏着那只小小的木头鸟。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是我外婆的笔迹。

我能认出来,那是她画了无数遍的,她自己的名字。

林月桂。

旁边,还有一个名字。

李树。

两个名字紧紧地挨在一起,中间,画了一颗小小的、用线条勾勒出的心。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再也忍不住了。

原来,她不是不识字。

她只是,一辈子,只会写这两个名字。

这两个名字,就是她的全世界。

我把照片,重新放回了相册。

我想,外婆的一生,或许是有遗憾的。

但她也是幸福的。

因为,她心里,一直住着一个少年。那个少年,陪着她,走过了漫长而又孤独的岁月。

而南宁,这座她从未踏足过的城市,却是她灵魂的故乡。

是她所有思念的起点,也是终点。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南宁。

我不再是一个带着任务的过客。

我会像个本地人一样,去逛菜市场,去吃路边摊,去人民公园里看人们跳舞、唱歌。

我会去那条老巷子,看看陈爷爷和李奶奶。

他们会拉着我,给我讲很多很多过去的故事。

关于阿树,关于阿月,也关于那个已经消失在时间里的,老南宁。

每一次,当我走在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闻着空气里那熟悉的、混杂着花香和烟火气的味道,我都会觉得,外婆好像就在我身边。

她正微笑着,看着我,看着这座她爱了一辈子的城市。

是啊,南宁这个地方,是真的好。

因为它足够温柔,可以安放那样一份深沉而又安静的爱。

因为它足够包容,可以接纳所有的遗憾和别离。

因为它足够长情,可以让一个故事,在时隔半个多世纪后,依然能被人记起,让人感动。

我口袋里,现在也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头鸟。

是陈爷爷后来照着原来的样子,又给我刻的一只。

他说,留个念想。

我时常会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

它的触感,和外婆的那只一模一样。

温润,厚重。

我握着它,就像握住了外婆和阿树的故事,也像是握住了那段被时光遗忘的,纯真岁月。

我知道,这个故事,会一直陪着我。

就像南宁的雨,会一直下。

就像院子里的玉兰花,每年都会开。

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被时间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