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甘肃人,一家人来了趟河北石家庄,忍不住要说这五个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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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石家庄?你确定?”

我老婆把手机递到我眼前,屏幕上是家医院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陌生的地址。

“爸的那个老战友,就说这家医院的那个大夫好。人家专门打电话过来,还能有假?”

我捏着方向盘,车子正堵在兰州东出口的匝道上,前面一片红色的刹车灯,像一串串凝固的辣椒。

“河北石家庄,听着就……土。”我嘟囔了一句。

在我这个土生土长的甘肃人印象里,河北是个模糊的地理概念,而石家庄,更是模糊中的一个点。没什么特别出名的山水,也没什么非吃不可的美食。

“土什么土,省会呢。再说了,是去看病,又不是旅游。”老婆把手机收回去,开始在导航上输入目的地。

一千三百多公里。导航里那个女声冷静地报出数字。

我心里盘算着,开车得两天,加上检查、看病,来回一趟,单位的假不知道够不够。

“就这么定了?”我还是有点犹豫。

“定了。爸的身体要紧。”她语气很坚决。

车流开始缓缓移动,我挂上档,跟了上去。车窗外,是我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黄土山坡,干燥,亲切。

我心里冒出第一个疑问,就这么简单,甚至有点可笑:一个听起来没啥存在感的城市,怎么就藏着个能让我岳父老战友念念不忘的“神医”?

这趟河北之行,就这么在一种“为了老人,不得不去”的氛围里,草草定了下来。

车子开进河北地界,窗外的景致就变了。不再是光秃秃的山,绿色一点点多起来,平,一望无际的平。

空气也好像不一样了,湿润了一些,带着一种陌生的植物气息。

到了石家庄,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城市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大。不是那种高楼林立、让人喘不过气的“大”,而是摊开来的,舒展的“大”。

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卡车,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长得又高又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柏油马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们跟着导航,七拐八拐,找到了预定的酒店。酒店就在医院附近,图个方便。

安顿好岳父岳母,我和老婆出来找地方吃饭。

街上的人不多,走路的姿态也慢悠悠的。不像我们那边,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急匆匆的劲儿。

我们随便进了一家门脸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饭馆,招牌上写着“正宗安徽板面”。

我心里又犯嘀咕了,这石家庄本地,到底吃什么?

“老板,来两碗板面,一个加蛋,一个加丸子。”老婆倒是很自然地跟老板搭话。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个油乎乎的围裙,嗓门洪亮:“好嘞!辣子多放不?”

“一个多放,一个少放。”

等面的工夫,我打量着这个小馆子。墙上贴着红色的菜单,价格倒是挺实在。

邻桌坐着两个大哥,光着膀子,面前摆着几瓶啤酒,一盘花生米,正聊得热火朝天。他们说话的口音很重,语速快,很多词我听不明白,但能感觉到那种热络劲儿。

面很快就上来了。两大碗,红油铺满了碗面,上面卧着一个卤蛋和几个豆干丸子。

我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宽阔而有韧性,裹满了汤汁。吸溜一口,一股浓郁的香料味和辣椒的灼热感瞬间充满了口腔。

“味道怎么样?”老婆问我。

“还行,就是……有点咸。”我喝了一口面汤,齁得我直皱眉。

“北方口味都重。”她倒是不在意,吃得挺香。

一顿饭吃完,我出了身汗。走出饭馆,外面的晚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

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心里冒出了第二个疑问:这个城市的人,似乎都活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里,他们的生活,是不是也像这碗板面一样,味道浓烈,内容实在?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带着岳父去了医院。

医院很大,人也多,但秩序井然。挂号、排队、找诊室,一切都按部就班。

岳父的老战友帮忙联系的大夫,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不苟言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她拿着岳父从老家带来的病历和片子,一张一张看得非常仔细,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我和老婆、岳母三个人,大气不敢出,就站在旁边,像三个等待审判的学生。

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李大夫才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着我们。

“情况,比你们在地方医院看的,要复杂一点。”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头一样,砸在我们心上。

“大夫,那……严重吗?”岳母的声音有点发颤。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李大夫的目光转向岳父,“老爷子,您最近是不是觉得特别乏,有时候喘不上气?”

岳父点点头:“是,上个楼都费劲。”

“这样吧,”李大夫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着,“先办住院,做个全面的检查。特别是心脏造影,这个必须做,看看血管堵到什么程度了。”

住院。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之前,我们想的最好结果是,大夫开点特效药,我们拿了药就回家。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多做几项检查,当天出结果。

住院,意味着我们这趟临时的“看病之旅”,变成了一场不知期限的“驻扎”。

“必须住院吗?不能……开点药先吃着?”我试探着问。

李大夫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锐利:“家属,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这不是感冒发烧,吃两片药就能好。老爷子这情况,随时可能有风险。你们是从甘肃那么远过来的,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把病看清楚,看明白吗?如果只是想开点药,在你们当地医院就行了,何必跑这一千多公里?”

一番话,说得我脸上发烫,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的话很直接,甚至有点不留情面,但你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是事实。

没有安慰,没有客套,就是把最直接、最重要的问题摆在你面前,让你选择。

这就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伦理困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实实在在关系到一个家庭的走向。留下,意味着工作、孩子、家里的事情都要重新安排,还有未知的医疗费用和时间成本。回去,又等于把老人的安危放在了天平的另一端,谁也赌不起。

那一刻,我看着岳父苍白的脸,和他眼神里的一丝慌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留下来。

“大夫,我们听您的。马上就去办住院。”我下了决心。

李大夫点点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又低头开始写病历。好像我们这个天大的决定,在她看来,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流程。

走出诊室,岳母的眼圈红了。

“怎么就……要住院了呢?”

老婆扶着她,轻声安慰:“妈,别想太多,听大夫的。住院检查清楚了,咱们才放心。”

我拿着缴费单,去排队办手续。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焦灼。

我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李大夫。她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极度务实的态度,让我产生了第三个疑问:石家庄人,或者说这里的医生,是不是都这样?他们把专业和情感分得清清楚楚,用最直接的方式处理最棘手的问题,不给你留一点含糊和幻想的余地。

这种直接,一开始让人有点不适应,甚至觉得有点冷。但冷静下来想想,在医院这种地方,也许这才是最负责任的态度。

住院手续办得很顺利。

岳父住进了一个三人间的病房,靠窗的位置。同病房的,是两个本地的老大爷。

一个姓王,一个姓赵。

王大爷很健谈,我们刚把东西放下,他就凑过来问:“新来的?哪儿的人啊?”

“甘肃的。”我一边铺床一边回答。

“哟,那么远!来看病的?”

“是啊,心脏不太好。”

“来对地方了,这医院的心内科,在全省都数得上。”王大爷一脸的自豪,好像在说他自己家一样。

赵大爷则安静得多,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看手机,偶尔搭一句话。

安顿好岳父,已经是中午了。我和老婆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她和岳母先带着孩子在石家庄多待两天,等岳父的检查项目都安排妥当了,她们再回去。我留下来,全程陪护。

这个决定做出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

我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城市,能照顾好岳父吗?

下午,护士过来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一系列检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里的护士也和李大夫一个风格,话不多,动作麻利,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到了晚饭时间,我问护士医院食堂在哪。

护士指了指楼下:“住院部后面就是。不过我劝你别去吃,那饭……一言难尽。”

我愣了一下,还能这么直接说自家食堂不好的?

“那……我们去外面买?”

“对过街角有家驴肉火烧,还有家饸饹面,都还行。干净。”护士说完,就推着车子去了下一个病房。

我下了楼,按照护士的指点,找到了那家驴肉火烧店。

店面不大,但人很多,排着队。

我要了两个火烧,一碗小米粥,给岳父带回去。

火烧是现烤的,外皮酥脆,里面夹着剁得碎碎的驴肉,肉里还拌着青椒。一口咬下去,肉香、面香和青椒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口感很丰富。

岳父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个。

剩下的一个,我三两口就解决了。味道确实不错,但吃完之后,还是觉得嘴里发咸,一个劲儿地想喝水。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就在医院和附近的小饭馆之间两点一线。

我尝了所谓的“正宗”安徽板面,吃了咸香的驴肉火烧,试了汤头浓郁的饸饹面,还买过路边摊的缸炉烧饼。

这些食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扎实,管饱,味道重。

就像这个城市给我的感觉一样,不玩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一切都以实用为最高准则。

老婆和岳母待了三天,看岳父这边情况稳定,检查也一项项安排下去了,就带着孩子先回去了。

送她们去火车站那天,石家庄下起了小雨。

站台上,老婆嘱咐了我一堆事,从怎么给岳父打水,到怎么跟医生沟通,事无巨细。

“行了,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车窗里她和孩子的脸慢慢变小,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涌了上来。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在异乡,承担起这么重的责任。

回到病房,王大爷看我情绪不高,主动跟我聊天。

“媳妇孩子回去了?”

“嗯,回去了。”

“一个人是辛苦点。不过没事儿,有啥事你言语一声,我们都能搭把手。”王大爷拍着胸脯说。

“谢谢您了,王大爷。”我心里一暖。

“客气啥!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真正地“生活”在这家医院里。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水,买早饭。然后陪岳父做各种检查。B超、CT、动态心电图……一项接着一项。

等待检查结果的日子,是最磨人的。

岳父的情绪也有些低落,经常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辛苦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要受这个罪。

为了让他开心点,我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买吃的。但他的胃口始终不好,吃得很少。

我试着在医院附近找一家卖粥的店,想给他换换口味。

我问了好多人,都说这边早上不怎么喝粥,都吃油条、豆腐脑。

最后,我只好在一家超市里买了个小电锅,自己买米回来熬粥。

小米、大米、红枣、山药,我把能想到的养胃的食材都放了进去。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飘着米香。

王大爷闻着味儿过来了:“小伙子,行啊,还会自己做饭。”

“没办法,我爸吃不惯外面的东西。”我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你这粥熬得地道。”王大爷伸着脖子看,“就是我们这儿,早上一般不费这个事儿。”

“那你们早上都吃什么?”

“豆腐脑,油条,烧饼,嘎巴菜,多了去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一直试图用自己的生活习惯,去套进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我给岳父买驴肉火烧,买饸饹面,我自己也觉得咸,却还在坚持,因为我觉得这是“入乡随俗”。

但我错了。真正的融入,不是强迫自己去接受,而是找到一种能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舒服的平衡点。

就像这锅粥。它不属于石家庄的街头,但它能给我岳父带来慰藉。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有了一点点转变。

我不再是被动地承受这个城市带给我的一切,而是开始主动地,去寻找一种适合我们的生活方式。

我不再只盯着医院这一亩三分地,我开始在岳父午睡的时候,走出医院,去看看周围的街道。

医院门口有一条不宽的马路,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

楼下开着各种各样的小店:杂货铺、理发店、修鞋摊、水果店……

一个老大爷在树荫下摆了个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边走边聊,家长里短。

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我走进一家杂货铺,想买点水果。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

“老板,苹果怎么卖?”

“五块一斤。”她头也没抬。

我挑了几个,递给她。

她称了称,说:“十三块五,给十三就行了。”

我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不用扫了,给现金吧。”

我愣了一下,现在出门,谁还带现金?

我翻遍了所有口袋,才凑出十二块五毛钱的零钱。

“老板,我就这么多现金了,要不……我还是扫码吧?”

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摆摆手:“行了行了,十二块五就十二块五吧,拿走吧。”

我拿着苹果,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谢谢您了。”

“没事儿。”她又把头转向了电视。

我走出杂货铺,心里觉得很奇妙。这个老板,看起来挺“不好惹”的,但实际上,却很有人情味。

这种感觉,我在李大夫身上也体会过。表面上冷冰冰的,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病人好。

我开始思考我的第四个疑问:这个城市的内核,到底是什么?是那种不加修饰的、直来直去的实在,还是隐藏在这种实在背后的,一种朴素的、不言自明的温情?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岳父的检查结果陆陆续续都出来了。

情况确实不乐观。三根主要的冠状动脉,堵了两根半。其中一根,堵了百分之九十。

李大夫把我和岳父叫到办公室,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血管造影图铺在桌上。

她用笔指着图上那些狭窄的地方,冷静地解释:“这里,还有这里,都堵得很厉害。药物治疗,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做支架。”

支架。

又是一个我们没想到的词。

“大夫,这个手术……风险大吗?”我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是,以老爷子现在的情况,不做手术的风险更大。就像走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李大夫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费用呢?”

“两个支架,加上手术费、住院费,大概需要十万左右。这是医保报销前的费用。”

十万。

这个数字,对我这个工薪家庭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我和老婆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家里还有房贷,还有孩子要养。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李大夫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家属先商量一下。钱的问题,可以想办法。医院这边,也可以申请一些补助。但是病情,不能等。”

走出办公室,我扶着岳父,感觉他的身体都在抖。

“爸,您别怕,没事的。”我安慰他,也像在安慰自己。

回到病房,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我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十万……”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家里的存款有多少?”

“不到五万。上个月刚还了房贷。”

“我这边想想办法,跟朋友借一点。”我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能借到多少?现在谁家日子都不宽裕。”

“总得试试。”

“要不……我们回去吧?”她突然说,“回兰州做,说不定能便宜点。”

“回去?”我提高了音量,“医生都说了,爸这情况不能等!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去卖房子吧!”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们俩,隔着一千多公里的电话线,第一次吵得这么厉害。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给爸治病,她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力给压垮了。

我也一样。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走到医院的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住院楼的窗户,亮起了一盏盏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正在与病魔抗争的家庭。

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蹲在花坛边,把脸埋在手掌里。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抬起头,是王大爷。他手里拿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

“还没吃饭吧?给,垫吧垫吧。”

“谢谢您,我……吃不下。”

“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他把包子塞到我手里,“我刚听你打电话了,为钱的事发愁呢?”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跟你说,”王大爷在我身边坐下,“去年,我老伴儿也在这住院,比你岳父这病还重。当时,我也愁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钱,就是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那您……后来是怎么过来的?”

“还能怎么过来?扛呗。”王大爷掰开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车到山前必有路。办法总比困难多。你去找找医生,问问医保能报多少,再问问医院有没有什么救助政策。一步一步来,别自己把自己吓趴下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但我能从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到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平静和坚韧。

“小伙子,你是个好女婿。你岳父有你这样的姑爷,是他的福气。”王大爷吃完一个包子,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扛不住,扛不住也得扛。为了家里人,咱爷们儿,就得是根柱子。”

说完,他就转身回病房了。

我手里攥着那个还有余温的包子,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是我来石家庄这么多天,第一次流泪。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一个陌生人,在我不堪的时候,递给了我一个包子,给了我一份力量。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个城市的温情,不在于那些华丽的言辞,也不在于那些刻意的客套。

它就藏在这一句“有啥事言语一声”,一个热乎乎的包子,一次设身处地的开解里。

它就像这个城市的空气,你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当你需要的时候,它就在你身边,支撑着你。

我擦干眼泪,把那个包子吃完了。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第二天,我找到了李大夫。

我没有再提钱的困难,而是直接问她:“大夫,我们决定做手术。您看,什么时候安排最合适?”

李大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一丝赞许。

“你能这么想,很好。我今天就去跟科里协调,尽快安排手术时间。”

“还有,费用的问题……”我还是没忍住。

“你先去医保科问清楚报销比例。另外,我帮你问问,看看能不能申请到大病救助。能减免一点是一点。”她主动说道。

“谢谢您,李大夫,太谢谢您了!”我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她依然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你把病人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从李大夫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天,好像也没那么灰暗了。

我去了医保科,咨询了报销政策。因为是异地就医,报销比例比本地要低一些,但也能报销百分之六十左右。

这样算下来,我们自己需要承担的费用,大概在四万块。

这个数字,虽然依然有压力,但已经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了。

我给老婆打了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你别担心了。我把结婚时我妈给我的那个金镯子卖了,应该能凑个两三万。剩下的,我再找我姐借点。”

“那镯子……”我心里一酸。那是她最喜欢的首饰,平时都舍不得戴。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那一刻,我深深地感到,我们这个小家,虽然不富裕,但我们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等待手术的那几天,我每天都陪着岳父在医院的院子里散步。

我把我对这个城市的感受,讲给他听。

我讲那个看起来很凶的杂货铺老板,讲那个热心的王大爷,讲那个外冷内热的李大夫。

岳父听得很认真。

“这个地方,人不错。”他最后总结了一句。

手术那天,天气很好。

岳父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对我们笑了笑,说:“别担心,没事儿。”

我和岳母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

我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护士,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各种宣传画,心里一遍遍地祈祷。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李大夫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

“手术很成功。”她说,“两个支架,都放到了预定的位置。血流,通畅了。”

我“呼”地一下站起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岳母已经捂着脸,喜极而泣。

我看着李大夫,想说声谢谢,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岳父在监护室观察了一天,就转回了普通病房。

他的恢复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很多。

手术后第三天,他就能下地走路了。

脸色,也一天比一天红润。

王大爷和赵大爷都替我们高兴。

王大爷说:“我就说吧,这医院,这大夫,靠谱!”

又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岳父就达到了出院标准。

出院那天,我们去跟李大夫告别。

我把一面提前做好的锦旗,送给了她。

锦旗上写着:“医术精湛,医德高尚”。

这八个字,是我能想到的,对她最贴切的评价。

李大夫收下了锦旗,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应该的。回去以后,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我们又去跟王大爷和赵大爷告别。

王大爷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以后有空,来石家庄玩。我请你吃正宗的河北菜。”

“一定,一定。”我用力地点着头。

办完出院手续,我们打车去火车站。

车子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好像比我们来的时候更绿了。

我看着窗外,这个我曾经觉得“土”的城市,此刻在我眼里,却变得无比亲切。

我在这里,经历了焦虑、无助、争吵,也收获了感动、温暖和希望。

这个城市,用它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给我上了一堂关于生活、关于责任、关于人性的课。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我来时那五个疑问。

现在,我好像都有了答案。

第一个疑问:为什么一个“没名气”的城市,会有“神医”?

因为真正的实力,从来不需要靠华丽的外表来包装。它就扎根在日复一日的钻研和实践里,藏在每一个认真负责的普通人身上。

第二个疑问:这个城市的人,生活节奏是不是很慢?

不是慢,是稳。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不被外界的喧嚣所影响。他们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这种稳,是一种强大的生活定力。

第三个疑问:这里的人,是不是都很“直接”?

是的,他们很直接。这种直接,源于一种自信和坦荡。他们不屑于拐弯抹角,也不需要用客套来掩饰什么。他们相信,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就是直面问题。

第四个疑问:这个城市的内核,到底是实在还是温情?

是实在,也是温情。它的实在是骨架,是支撑起整个城市运转的逻辑。而它的温情是血肉,是流淌在人与人之间,让这个城市变得有温度的东西。这两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至于最后一个疑问,也是我最初的疑问:石家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城市?

现在,我可以回答了。

它不是一个需要你仰望的城市,也不是一个会让你一眼就爱上的城市。

它就像一个不善言辞的北方汉子,外表粗犷,内心却很柔软。

你只有真正地走进它,去体会它的呼吸,去感受它的脉搏,你才能发现它的好。

火车驶过山海关,窗外的景色,又渐渐变回了我熟悉的黄土高原。

我知道,我的生活,将回到原来的轨道。

但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石家庄这二十多天的经历,像一块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

它让我明白,一个人的成长,往往不是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充满挑战的地方。

它也让我明白,一个家庭的凝聚力,不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而是在共同抵御风浪的过程中,才得以彰显。

回到家,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

岳父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每天都能在小区里溜达好几圈。

我和老婆,也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

偶尔,我们也会聊起在石家庄的日子。

老婆说:“等爸身体再好点,我们再带他去复查一次吧。”

“好。”我点点头。

“到时候,我们不为看病,就去玩玩。”她说,“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王大爷,也想再去吃一次驴肉火烧。”

“好。”我笑着说,“这次,我带足现金。”

我的手机里,还存着李大夫的电话。

我从来没有打过,但我知道,这个号码,是我和那个城市之间,一条无形的纽带。

它提醒我,在那个一千三百多公里外的地方,有一群人,曾经在我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向我们伸出了援手。

这就是我,一个普通的甘肃人,在石家庄的全部经历。

它不传奇,也不惊险。

它只是一个关于看病、关于家庭、关于一个普通人在一个陌生城市里寻找支撑和理解的故事。

但对我来说,它足够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