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严慧荣
当假期的风拂过浙南连绵的群山,穿过百山祖国家公园苍翠的林海,在云雾萦绕的山坳间,一座始于南宋的千年古镇正静静等候。它叫英川,没有热门景区的喧嚣人潮,只用一碗冒热气的粉皮、一朵浸岁月的香菇、一台唱百年的古戏,就能把匆忙假期酿成治愈人心的诗。在这里,时间走得慢,每一步都踩进烟火里,每一眼都望进风景中,千年前的生活气息,仍在村巷田垄间轻轻流淌。
舌尖上的清晨:一碗粉皮裹着畲乡烟火
若问景宁人“最勾魂的家乡味”,十有八九会答“英川粉皮”。这道畲乡小吃早已超越食物本身,成了乡愁的载体,更是古镇清晨最暖的开场白。
天刚蒙蒙亮,英川镇东头张婶的粉皮店就飘起炊烟。她做粉皮有二三十年了,都坚持用当年新收的早籼米,提前泡足十二小时,再用石磨细细研磨——她说电动磨浆机少了份天然米香。磨好的米浆静置半个时辰,只取上层清亮的部分,蒸出的粉皮才够透亮。只见张婶熟练地舀一勺米浆,在一层白布铺开,进蒸笼两分钟,乳白色米浆就变成透亮的粉皮,揭起时烫手的温度裹着米香,直勾人馋虫。
汤料是粉皮的灵魂:豆腐娘汤用鲜青豆磨浆,煮至微沸点出嫩豆花,撒上虾皮葱花,鲜得能连喝两碗;肉丝汤选土猪肉切丝,配上香菇炒香熬浓,每根粉皮都裹满肉香。但真正懂行的食客都在等最后一步——那把张婶的紫苏。是她自家院角种的,清晨带着露水摘下,切碎后阴干至半潮,封在玻璃罐里存着。我忍不住试了回,刚挑出一撮放进汤碗,独特的辛香便裹着热气窜上来,既解了肉汤的腻,又把粉皮的鲜勾得更透,一口下去,粉皮的软、汤底的浓、紫苏的灵,三层滋味在嘴里炸开,才算尝透了这碗粉皮的妙。
坐在弄口小板凳上,捧着热瓷碗,看老板娘卷粉皮、盛汤料,身旁是邻里闲谈:刘大爷说要去采板栗,王阿姨叮嘱孩子带伞,畲族阿婆背着竹篓用畲语打招呼。这口粉皮,裹着米香、汤鲜与紫苏清,更裹着古镇的烟火气,比山珍海味更熨帖人心。
菌香里的传承:一朵香菇藏着千年故事
英川的名字总与香菇相连,它不仅是时光见证者,更是世界香菇发源地核心区,一朵小香菇里,藏着千年农耕智慧与文化传承。
南宋时,英川菇民就摸索出“砍花法”种菇:秋冬背着斧头进深山,选十年以上的阔叶树,砍出倾斜“花口”,嵌入菌种,再挂上写名字的木牌——这是菇民的“领地标记”,也是对自然的敬畏。之后定期上山查看,等来年春天,褐色香菇从“花口”冒出来,带着森林泥土的气息。
“砍花法”靠天吃饭,对气候、树种、海拔要求严苛,却成了菇民代代相传的“吃饭本事”。过去英川家家户户种香菇:男人上山砍花采菇,女人在家晒菇理菇,出门前祭拜“香菇鼻祖”吴三公,邻里用香菇待客,孩子把香菇蒂串成玩具,香菇早已融入生活点滴。
80年代后,段木、袋料种植取代了古法,产量更高、周期更短,却让老菇民遗憾——跟着“砍花法”传下的祭拜仪式、“砍花口诀”、晒菇歌谣,渐渐被人遗忘。好在英川人没让传承消失,2010年起每年办“菇民文化节”:老菇民现场演示“砍花法”,舞台上唱香菇传说,市集上摆香菇酱、菌菇画,让千年菇民文化在新时代有了回响。
戏台前的时光:一台菇民戏唱着岁月悠长
在英川,香菇还催生出专属于菇民的戏曲——菇民戏,也叫英川乱弹。这台戏,唱菇民生活,演菇民信仰,一唱就是几百年。
菇民戏的起源与香菇密不可分。过去菇民上山种菇远离家乡,怕自然风险,便在山里搭戏台,逢节气或丰收请戏班演出,既谢神灵庇佑,又解思乡之苦,因常与许愿还愿相关,得名“菇民戏”。它的唱腔融徽调、乱弹、滩簧,既有北方戏曲的激昂,又有南方戏曲的婉转,唱词多是《万花楼》《满门福》这类民间故事,通俗又传忠孝仁义。
包坑口的三合堂是菇民戏的经典戏台,清代木质结构保存完好,台柱刻着“一曲阳春唤醒千秋梦,两般面目演尽百年情”,台板木纹里还藏着戏妆粉末。每年8月16日至21日,这里连演五天,不仅英川村民来,龙泉、庆元的菇民也专程赶来,戏台前挤满人,孩子坐大人肩头,老人早占好位置,小吃摊、杂货摊凑热闹,成了盛大民俗会。
60多岁的吴小珠是菇民戏省级非遗传承人,自幼受家庭熏陶学习戏曲,擅长小旦、悲旦、武旦等角色,主演过《彩楼配》《打金枝》《珍珠塔》等经典剧目。她说过去学戏苦,天不亮练嗓子身段,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跟着戏班去山里演出,背道具徒步,住菇寮就着煤油灯排练。如今她收了几个徒弟,每周在三合堂教唱腔身段,整理老唱本,怕曲调失传。2007年菇民戏成浙江省级非遗后,还加了反映乡村振兴的新戏,老戏台与新观众、老唱腔与新故事,在英川夜色里交织成动人画面。
稻田里的童趣:一条鲤鱼唤醒儿时记忆
金秋的英川稻田,是古镇最鲜活的童趣篇章。当城市秋天只是微凉的风、泛黄的叶,英川稻田已换金色盛装,藏着惊喜的“宝藏”——稻田鲤鱼。
英川稻田养鱼有几百年历史,春天插秧时放小鱼苗,鱼吃杂草害虫、排粪肥田,水稻为鱼遮阴,形成“稻护鱼、鱼养稻”的生态循环。十月水稻成熟,鱼儿也长大,这时的稻田鲤鱼肉质细嫩无土腥味,是餐桌上最鲜的秋味。
每到周末,家长带孩子来摸鱼。穿防水裤、挽裤脚,踩进软乎乎的稻田,泥土带着温气,鱼儿从脚边游过,留下清凉触感。孩子们兴奋追逐,用手抓、用网捞,满身泥泞却笑得灿烂。稻田主人周大伯会教:“水面冒小气泡的地方,下面肯定有鱼!”谁抓到大鱼举起来喊,引得众人鼓掌。
摸完鱼能在农家乐尝“战利品”:清蒸只撒盐、姜丝、葱花,蒸熟淋热油,鱼肉入口即化;红烧用本地辣椒、豆瓣酱调味,酱香浓郁,配刚出锅的米饭,能多吃两碗。赶上板栗成熟,还能戴手套、挥竹竿,敲下枝头“刺球球”,孩子小心翼翼捡起来踩开,剥出饱满板栗,虽偶尔被刺扎手,成就感却满溢——这是最生动的“付出与回报”,也是最暖的亲子时光。
田垄间的秋韵:一片梯田漫着金色海浪
沿山路往上走,就到英川著名的凤垟梯田。这片梯田始建于明代,经几百年开垦,层层叠叠从山脚蜿蜒至山顶,像金色丝带缠在山间,又像通往天空的台阶,美得令人惊叹。
凤垟梯田的秋天最迷人,国庆前后稻穗成熟,远望去整片梯田泛着金黄,阳光洒在稻穗上,每粒谷子都镀着金光。风一吹,稻浪翻滚“沙沙”响,像金色海浪在山间涌动,白鹭从稻田间飞过,添几分灵动。观景台上,红瓦白墙的村落藏在田边,炊烟袅袅,远山裹着云雾若隐若现,随手拍都是绝美壁纸,定格着时光的温柔与丰饶。
走在田埂上,能近观梯田的精巧:田垄最窄几十厘米,最宽不过两米,都是祖辈用锄头开垦的。田埂长满小草野花,青蛙蹦跳着钻进稻田。清晨梯田积着薄露,阳光透云雾洒下,露水折射七彩光,像撒了一地星星;傍晚夕阳把梯田染成橘红,稻穗格外温柔,老乡扛锄头、牵黄牛沿田埂回家,身影被拉得很长,构成宁静的农耕画卷。
65岁的蓝阿姨一辈子守着梯田,天不亮就下田干活,她说:“梯田像亲人,祖祖辈辈靠它生活。”现在年轻人多外出打工,但秋收时都会回来帮忙,一家人在稻田里收割打谷,说说笑笑。她还把梯田米送给城里亲戚,让他们尝尝这份香甜。如今凤垟梯田成了旅游名片,游客来拍照写生,住阿姨家的民宿,跟着下田体验收割,在田埂上听虫鸣看云卷,城市疲惫被田园风光慢慢洗去。
山巅上的心动:一座箬寮尖装着自然盛景
若说凤垟梯田是英川的温柔,箬寮尖就是它的壮阔。这座藏在沙湾与英川交界处的山峰,海拔1615米,是景宁第三高峰,因山顶长满箬竹得名。它没黄山名气、华山险峻,却凭原始风光与纯粹自然,被驴友称“景宁的武功山”,让每个登顶者都忍不住心动。
登箬寮尖的路多是驴友踩出的山间小径,要穿密林、越溪流、爬陡坡,却满是惊喜:春天杜鹃开成彩色海洋,夏天森林郁郁葱葱宜避暑,秋天树叶红黄层林尽染,冬天山顶积雪银装素裹。
国庆时跟着驴友登顶,清晨五点从英川镇出发,开车半小时到山脚徒步。初段路平缓,竹林露水打湿裤脚,竹香沁人;走一小时后路变陡,需手脚并用,驴友互相提醒避松动石头。同行的老张第三次来,说“四季皆美,春天看花、秋天看云海、冬天看雪”。半山腰遇78岁采药老人,他常上山采草药,热情指了近路,还说驴友都爱护环境,从不乱扔垃圾。
两小时后登顶,疲惫瞬间消散:连绵山野铺到天边,山脚下凤垟梯田泛着金光,远山裹着云雾似仙境。大家忙着拍照,想留住这份震撼。我们在山顶搭帐篷等日出,次日清晨五点,东方泛鱼肚白,接着现橘红霞光,太阳从云海升起,光芒洒山野,云海染金,草甸露珠折射光,世界瞬间明亮,众人屏息赞叹,生怕打破宁静。
箬寮尖的星空也格外美,夜里无城市灯光污染,银河像银色丝带横跨夜空,星星密得似伸手可触。坐在草甸上聊天数星,感受自然的浩瀚,所有烦恼都变得渺小,只剩内心的平静与满足。
尾声:赴一场山水与烟火的约会
从清晨粉皮店到山顶星空下,从千年香菇文化到百年菇民戏,英川每一处都藏着惊喜与感动。它没有惊艳的网红打卡点,却有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没有华丽辞藻形容,却有最动人的自然与人文。
秋色正好,别让假期耗在人潮里,别让生活只剩匆忙。来英川吧,在巷口吃碗热粉皮,在三合堂听场菇民戏,在稻田摸鱼、在梯田赏秋、在箬寮尖看日出。让舌尖记住乡愁,让脚步丈量秋光,让心灵在山水烟火中治愈。这座千年古镇,正以独有的方式,等候每个渴望慢下来的人,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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