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的车窗像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把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向后抽离。
我叫陈阳,在上海。
准确地说,是“沪漂”。
手机屏幕上,是老板刚发来的微信,一连串的语音条,都不用点开,光是看着那长长短短的气泡,我就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把手机倒扣在小桌板上,闭上了眼。
去郑州,是出差,也是一次短暂的逃离。
见一个大学时的哥们儿,老陈。
当年我俩一起毕业,都拿到了上海一家公司的offer。我去了,他犹豫再三,回了老家郑州。
我还记得当时在毕业散伙饭上,我拍着他的肩膀,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优越感说:“老陈,可惜了,上海的机会才是未来。”
老陈只是憨厚地笑,灌下一大杯啤酒,说:“我这人没啥大出息,就想守着爹妈,过点安稳日子。”
一晃十年。
我在上海扎下了根,一根又浅又晃悠的根。六个钱包凑出来的首付,背着三十年的房贷,买了个六十平的老破小。老婆林薇,我们是大学同学,在一家外企做销售,比我还忙。儿子刚上小学,每天的行程被各种辅导班排得满满当G当。
我们就像两只陀螺,被一根叫“中产梦”的鞭子抽得停不下来。
而老陈,我偶尔会在朋友圈看到他的动态。晒晒他做的河南烩面,晒晒他带儿子去黄河边放风筝,晒晒他新养的一盆兰花。
平淡,琐碎,甚至有点……土。
我心里那点隐秘的优越感,一直在。直到这次,我亲眼看到了他的生活。
高铁到站,郑州东站。
人很多,但没有上海虹桥站那种要把人挤扁的窒息感。天很高,云很淡,连空气闻起来都觉得比上海的要松弛一些。
老陈开着一辆半旧的国产SUV来接我。他胖了点,黑了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实在。
“陈阳,你可算来了!瘦了啊,在上海累坏了吧?”
一句话,差点让我破防。
我坐上他的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孩子零食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很生活。
“你这车,空间挺大啊。”我没话找话。
“嗨,就一国产车,皮实耐用,拉着老婆孩子出去玩方便。”他发动车子,熟练地汇入车流,“不像你们在上海,买个车还得拍牌,那玩意儿比车都贵吧?”
我干笑两声。
是啊,我摇了三年号,至今没中。每天坐地铁,来回三个小时,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车开在郑东新区的路上,路真宽,两边的高楼也气派,但楼间距大得奢侈。阳光能毫无遮挡地洒下来。
“这几年郑州发展也挺快的。”老陈说。
“嗯,看着不错。”我应付着。心里想的却是,再快,能跟上海比吗?
很快,我就知道我错了。
老陈的家,在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区。绿化很好,有老人带着孩子在楼下玩,充满了烟火气。
他家在十五楼。
门一打开,我愣住了。
大。
太大了。
一个长长的玄关,右手边是个顶天立地的鞋柜。往里走,是一个至少有五十平的客厅,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阳台。阳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一把摇椅,一个小茶几。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金色。
“随便坐,别客气。”老陈的媳-妇,一个看起来很温婉的女人,笑着给我递上拖鞋。
他儿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房间里冲出来,抱着老陈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我站在那儿,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我想起了我在上海的家。
进门就是厅,没有玄关。客厅小得只能放下一张三人沙发和一张茶几,儿子写作业的桌子就挤在沙发旁边。唯一的阳台,被我们塞满了洗衣机、烘干机和各种杂物,一年到头见不到多少阳光。
“嫂子好。”我局促地打了声招呼。
“快坐快坐,喝点水。”嫂子很热情,给我倒了杯茶。
我坐在他们家柔软的沙发上,感觉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老陈的儿子不怕生,跑过来给我看他的奥特曼。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一阵发酸。
我儿子,这个点,应该刚从英语辅导班出来,正被他妈押着去下一个奥数班的路上。他有多久没这么无忧无虑地玩玩具了?
晚饭,嫂子做了一大桌子菜。
河南特色的蒸菜、红烧鲤鱼、道口烧鸡……都是硬菜,分量足得吓人。
“嫂子,您这手艺太好了,比饭店的都强。”我由衷地赞叹。
“家常便饭,你多吃点。”嫂子笑着给我夹菜,“听老陈说你在上海工作特别辛苦,肯定平时都吃外卖吧?”
又是一句,扎心了。
我和林薇,谁有空做饭?早上啃个面包,中午吃公司食堂或者外卖,晚上加班,随便对付一口。周末,还要陪儿子上课。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吃顿饭,成了最奢侈的事。
老陈开了瓶本地的白酒。
“来,陈阳,走一个。”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现在公司怎么样?还是那么卷吗?”老陈问。
“卷?何止是卷。”我喝了口酒,苦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现在都叫‘优化’,说白了就是裁员。我这个年纪,不上不下的,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被优化了。手停口停,房贷、车贷(虽然还没买车)、孩子的学费,哪样都不能断。”
“唉,都不容易。”老陈叹了口气。
“你呢?在设计院,应该挺稳定的吧?”我问。
“还行。国企嘛,饿不死也发不了大财。每天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没啥大事基本不加班。”
朝九晚五,周末双休。
这八个字,像针一样,又细又密地扎在我心上。
我已经忘了上一次双休是什么时候了。我的周末,要么在公司加班,要么在陪客户的酒桌上,要么,就是在去加班或者陪客户的路上。
“那你平时下班都干点啥?”我忍不住问。
“我啊,”老陈想了想,“接孩子,回家做饭。吃完饭,天气好就带他们娘俩去公园溜达一圈。有时候也去我爸妈那儿蹭个饭。周末呢,有时候约几个朋友去黄河边钓鱼,有时候就在家写写毛笔字,或者带孩子去科技馆、博物馆转转。”
他说得那么平淡,那么理所当然。
我却听得心潮澎湃。
钓鱼,写毛笔字,逛博物馆……这些词,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我的生活里,只有KPI、PPT、Deadline和客户的催命电话。
我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塞满了各种数据和方案,根本没有空间去容纳这些“无用”而美好的东西。
“你这日子,过得是真舒坦。”我由衷地说。
“嗨,瞎混呗。”老陈摆摆手,“跟你们上海的精英没法比。”
精英。
我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
住着六十平的房子,背着几百万的贷款,每天像狗一样工作,孩子上个学挤破头,这也配叫精英?
我们不过是上海这座巨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看起来光鲜,实际上,随时可以被替换。
吃完饭,嫂子收拾碗筷,老陈陪儿子在客厅搭积木。
我站在阳台上,吹着晚风。
楼下的小广场上,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有追逐打闹的小孩,有依偎着散步的情侣。
一片祥和,安宁。
在上海,我住的小区,晚上九点,楼下是安静的。不是因为人们睡得早,而是因为,大部分人都还没回家。
“想什么呢?”老陈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过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老陈,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你。”
“羡慕我啥?羡慕我没出息?”老陈自嘲地笑了笑。
“不,我羡慕你这才是生活。”我说,“我那……只能叫生存。”
老陈沉默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别想太多。每个人选择的路不一样。你比我聪明,比我有能力,在上海肯定能混出名堂。”
我摇摇头。
“名堂?什么叫名堂?年薪百万?公司高管?然后呢?用健康换钱,再用钱去买健康?用亲情换事业,等老了再拿事业的空壳去弥补亲情的裂缝?”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林薇说过。
我不敢。
因为这是我们俩共同选择的路,我们一起扛着。一旦我说累了,就等于否定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坚持和牺牲。
可是在老陈面前,在这个陌生的、让我感到无比放松的城市里,我忍不住了。
“你知道吗,我儿子上小学,我们为了给他报个好点的私立学校,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周末比我们上班还忙。我有时候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都觉得对不起他。我给了他什么样的童年?”
“还有我跟我老婆,我俩现在每天说话不超过十句。不是‘回来了’,就是‘我睡了’。偶尔聊几句,三句不离钱和孩子。我们有多久没一起看过一场电影,没一起好好散过步了?我都不记得了。”
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我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老陈,我这次来,本来还带着点优越感的。我觉得我留在了上海,我就是成功的。你回了郑州,你就是退缩了。”
“现在我才发现,我他妈就是个傻逼。”
老陈没说话,只是又递给我一支烟。
第二天,老陈单位有事,嫂子带着我,像个真正的游客一样,在郑州逛了逛。
我们去了二七纪念塔,去了河南博物院。
中午,嫂子带我吃烩面。
一家很小的店,藏在一条老街里。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
一大碗烩面,汤是浓浓的羊肉汤,面是宽宽的,很有嚼劲。里面有大块的羊肉、木耳、黄花菜、粉条。上面再撒上一把香菜,淋上几滴辣椒油。
我呼噜呼噜地吃着,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真香。
“嫂子,这一碗多少钱?”我问。
“十五。”
十五块。
在上海,十五块钱,在任何一家商场里,你连一杯像样点的奶茶都买不到。
下午,我们去了一个叫“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的地方。
我本以为就是个普通的人造景点,没抱太大希望。
可是一进去,我就被震撼了。
巨大的夯土墙,棋盘格一样的院落,一个个小剧场里,上演着关于河南、关于黄河、关于粮食的故事。
我看到了饥荒年代,人们为了活下去的挣扎;看到了黄河决堤,百姓流离失所的悲怆;看到了麦田里,农民对丰收的渴望和喜悦。
那些演员,演得那么投入,那么真实。
我坐在观众席里,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或许是被那些故事感动的,或许是,我在那些挣扎求生的小人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晚上,老陈下班了,我们没回家吃,他带我去了健康路夜市。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热闹、最生动的夜市。
整条街,灯火通明,人山人海。
烤面筋的、炸串的、炒凉粉的、卖胡辣汤的……各种小吃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来,尝尝这个,烤腰子,男人的加油站!”老陈挤到一个摊位前,要了一大把。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小桌子坐下,就着冰镇啤酒,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是情侣的笑闹,是朋友的碰杯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松弛的、满足的快乐。
这种快乐,我在上海很少见到。
在上海的深夜,你看到的是写字楼里不灭的灯火,是地铁里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是回到家还要打开电脑继续工作的身影。
“老陈,你们郑州人,好像都挺开心的。”我说。
“谈不上多开心吧,就是活得没那么累。”老陈喝了口酒,打了个嗝,“房价虽然也涨,但努努力,普通家庭还是买得起的。生活成本低,压力就小。压力小了,就有闲心琢磨点吃喝玩乐的事儿了呗。”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烤冷面的小哥。
“你看那小伙子,一个月挣的可能没你多,但你看他乐呵的。他可能觉得,我今天多卖出去二十份烤冷面,就够我明天请女朋友看场电影了。这就挺好。”
我看着那个小哥,他正熟练地翻着铁板上的面饼,嘴里还哼着歌。
我突然觉得,他比我富。
他的财富,是那种对生活的掌控感和满足感。
而我,虽然月薪是他的好几倍,却像个被生活推着走的奴隶。我的喜怒哀乐,都系在老板的脸色上,系在客户的满意度上,系在那个永远也完不成的KPI上。
“你知道吗,陈阳。”老陈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当年决定回郑州的时候,不光是你,我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傻。放着上海那么好的发展机会不要,回来守着这个‘铁路拉来的城市’。”
“我当时也犹豫,也害怕。怕自己没出息,怕被人看不起。”
“可我回来之后,我发现,生活这东西,跟面子无关,跟别人怎么看你无关。它只跟你的感受有关。”
“我每天能按时回家,吃上老婆做的热饭。我能陪着我儿子长大,不错过他每一个瞬间。我父母年纪大了,有点头疼脑热的,我开车半小时就能到跟前。我觉得,这就够了。”
“所谓的成功,不就是让身边的人,让自己,都过得舒服点吗?”
让身边的人,让自己,都过得舒服点。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和林薇,我们拼尽全力,不就是为了这个目标吗?
可是为什么,我们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远了?
我们买了房,却失去了家。我们赚了钱,却失去了生活。我们为了孩子的未来,却牺牲了他的童年和我们的亲情。
我们在追求“成功”的路上,把“舒服”这个最基本的东西,给弄丢了。
在郑州的最后一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老陈家客房那张柔软的大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上海的万家灯火,是林薇疲惫的脸,是儿子堆积如山的作业。
另一边,是郑州宽阔的马路,是老陈一家人幸福的笑脸,是夜市里那股浓浓的烟火气。
我第一次,对自己坚持了十年的东西,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我离开郑州那天,是个大晴天。
老陈送我到高铁站。
临别时,他塞给我一个袋子。
“我们河南的特产,胡辣汤料,回去让你媳妇给你做。”
我提着那袋沉甸甸的胡辣汤料,心里五味杂陈。
“老陈,谢谢你。”
“谢啥,兄弟之间,别整这些虚的。在上海,好好干,也别太累着自己。”
我点点头,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回到上海,走出虹桥站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地涌了过来。
空气是湿热的,人流是拥挤的,每个人的脚步都是匆忙的。
我回到了我的战场。
打开家门,屋子里一片昏暗。
林薇还没回来。
儿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作业,头也不抬。
我换了鞋,走进那个被我们称为“家”的六十平空间。
小,压抑。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把那袋胡-辣汤料放在餐桌上。
然后,我瘫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晚上十点半,林薇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高跟鞋在玄关处被随意地踢掉。
“回来了?”她有气无力地问。
“嗯。”
“项目谈得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这种熟悉的,毫无营养的对话。
她看到桌上的胡辣汤料,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郑州特产,我同学送的。”
“哦。”她随手把包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卧室,“我先洗澡了,累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等她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客厅里,等着她。
“林薇,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我很累,明天还要早起。”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就聊聊我们的生活。”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我:“我们的生活怎么了?不都挺好的吗?”
“好?”我冷笑一声,“哪里好?我们这叫生活吗?我们这是在坐牢!一个用房贷和工作堆起来的,无期徒刑的牢!”
我的声音有点大,吓了她一跳。
“陈阳,你发什么疯?出个差回来,吃枪药了?”
“我没发疯!我清醒得很!”我站起来,指着这个小小的空间,“你看看这个家!这他妈是家吗?这是个鸽子笼!我们俩,加上孩子,三个人,挤在这个破地方!每天睁开眼就是房贷,就是KPI!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我们有多久没有带儿子出去玩过了?”
“我去郑州,我同学,老陈,你记得吧?他家一百五十平!他每天五点半下班!他周末能带孩子去钓鱼,去逛博物馆!他老婆,不用每天在外面跟人拼酒,能安安心心在家做一顿热饭!那才叫生活!你懂吗?”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林薇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
“所以呢?”她开口,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我不是个好老婆?我没给你做热饭?陈阳,我出去拼酒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看客户的脸色吗?”
“你羡慕你同学?你觉得郑州好?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回去?你当初为什么非要留在上海?是我逼你的吗?”
“我们奋斗了十年,好不容易在上海有了个窝,儿子上了学,眼看着日子就要好起来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想干什么?你想回郑-州吗?你想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插在我的心上。
我们吵了起来。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我们把所有的委屈、不满、疲惫,都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我们互相指责,互相伤害,把那些平时不敢触碰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
儿子的房门被打开一条缝,他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看到儿子那张挂着泪痕的脸,我们俩都愣住了。
争吵戛然而止。
空气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了。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无眠。
窗外,是上海永不熄灭的霓虹。那么璀璨,那么冰冷。
我突然明白了。
我羡慕的,或许不是郑州。
我羡慕的,是老陈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选择”的从容。
而我,一直在随波逐流。被社会的标准,被别人的眼光,被所谓的“成功学”推着走。我以为我在奔向更好的生活,实际上,我离生活的本质,越来越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林薇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两个三明治。
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是她的字迹,有些潦草。
“我昨天说话重了,对不起。晚上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那天在公司,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老板的语音条,我听了三遍才听明白。
客户的需求,我改了五版还是不满意。
我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和林薇争吵的画面,全是儿子那张惊恐的小脸。
下午,我提前走了。
这是我来这家公司五年,第一次早退。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儿子的小学门口。
我看到他背着沉重的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到他被托管班的老师接走,熟练地上了另一辆校车,开往下一个“战场”。
我跟在校车后面,看着它消失在车流里。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晚上,林薇回来得很早。
我们坐在餐桌前,谁也没有先开口。
气氛很沉闷。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
“林薇,对不起。”
她的眼圈又红了。
“我们……我们都冷静一下吧。”她说。
“不。”我摇摇头,很坚定地看着她,“我已经冷静过了。我想了一天。”
“林薇,我们离开上海吧。”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们离开上海。”我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们可以去一个二线城市,或者回你老家,或者我老家。房价没那么贵,生活节奏没那么快。我们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我们可以找一份没那么忙的工作。我们可以每天一起吃晚饭,周末可以带儿子去公园。”
“我不想再过现在这种日子了。我们不像夫妻,像合租的室友。我们不像父母,像孩子的监工。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相信,这也不是你想要的。”
林薇沉默了。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陈阳,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有时候做梦都想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现实呢?我们走了,儿子的教育怎么办?这里的教育资源是最好的。我们的事业呢?我们这么多年的积累,都白费了吗?我们的人脉,我们的圈子,都要从头再来吗?”
“我们……真的输得起吗?”
她的问题,很现实,很尖锐。
是啊,我们输得起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输掉所有。我们会输掉健康,输掉感情,输掉孩子本该拥有的快乐童年。”
“至于教育,最好的教育资源,就一定能培养出最优秀的孩子吗?一个在压抑、焦虑的家庭氛围里长大的孩子,就算他考上了清华北大,他会快乐吗?他会幸福吗?”
“事业,什么是事业?赚更多的钱,爬到更高的位置?然后呢?去住ICU吗?林薇,我们不是机器,我们是人。”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我们放弃的,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是,我们得到的,可能会更多。”
“我们不需要马上做决定。我们可以先去看一看,去了解一下。我们可以给自己一年的时间,如果不行,我们再回来。至少,我们努力过,我们尝试过,我们不会后悔。”
林薇抬起头,泪水已经布满了她的脸。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一块巨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也许我们会后悔,也许我们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但是,至少,我们开始思考,开始选择,开始试图去掌控自己的生活。
而不是被生活所掌控。
后来,我们真的利用年假,去了好几个城市。
我们像考察一样,看当地的房价,了解当地的学校,感受当地的生活节奏。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盯着那些光鲜的CBD和购物中心。我们去逛菜市场,去坐公交车,去跟当地的大爷大妈聊天。
我们发现,原来中国那么大,除了北上广深,还有那么多安逸、舒适、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城市。
我们的心,也一点点地,从那种悬浮在半空的焦虑状态,慢慢地落回了地面。
最终,我们选择了一个南方的省会城市。
不是郑州。
因为我们明白,我们羡慕的不是某一座特定的城市,而是一种我们想要的生活方式。
我们卖掉了上海的房子。
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我们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而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我们用其中一小半的钱,在新的城市,买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带小院子的一楼。
剩下的钱,我们存了起来,作为我们未来生活的底气。
我找了一份专业对口但没那么忙碌的工作。
林薇决定休息一段时间,她想学学烘焙,种种花,好好陪陪儿子。
我们给儿子转了学,就在家附近的一所公立小学。
没有了天价的学费,没有了繁重的课业。
他每天下午三点半就放学了。
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去阅读,去运动,去楼下的小花园里跟小伙伴们疯跑。
他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了。
我们的生活,也慢了下来。
我开始学着做饭。
林-薇在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和绣球。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我掌勺,她打下手,儿子负责捣乱。
吃完饭,我们会带着儿子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或者骑行。
我们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家庭生活。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上海。
想起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想起那些在酒桌上觥筹交错的夜晚。
我并不后悔那十年的奋斗。
是那段经历,让我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前几天,老陈给我发微信。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阳台上新开的兰花。
他说:“兄弟,最近怎么样?”
我回了他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们的新家。林薇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儿子在草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我回他:“好得很,这才是生活。”
发完微信,我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
林薇回头,冲我一笑。
儿子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
“爸爸,你看,蝴蝶!”
我抱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片柔软。
有幸去了趟郑州,那趟旅程,像一扇窗,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我曾经以为,拼命向上爬,挤进最繁华的都市,站在最高的楼顶,才叫成功。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成功,是找到一个让你觉得舒服的位置,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是能牵着家人的手,感受阳光,闻到花香,听到孩子的笑声。
这,就够了。
这,就是我所羡慕的,并且最终拥有的,超级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