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们儿,一个人啊?”
老板把一盘炒饵块放在我面前的木桌上,热气腾腾,带着一股锅烧旺了的香气。
我点点头,算是回答。
这是我到大理的第三天。
分手后的第二十一天。
手机里,林薇的微信对话框我还留着,最后一条是我发的:“祝你找到想要的。”
她没回。
我一个人,从上海飞到昆明,又从昆明坐火车晃到大理。我没做任何攻略,就是想找个地方,能让脑子里的那根弦松一松。
同事说,去云南吧,那地方能治愈一切。
可我到了这儿,看着苍山洱海,看着古城里来来往往的笑脸,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风一吹,回响更大。
我每天就是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饿了,就随便找个小馆子,点个当地菜,假装自己是个享受生活的旅人,而不是一个刚从一段五年感情里被踢出来的失败者。
那盘饵块,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没什么胃口。
林薇以前总说,等我们攒够了首付,就请年假去云南,她要做一个详细的攻略,把所有好吃的店都标记出来。
你看,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说要一起来的人不在了,我这个从没想过要来的人,却坐在这里,吃着她计划里的一道菜。
我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古城里太喧闹,我顺着一条小路,朝着城外走。路边的房子渐渐稀疏,游客也少了,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味道。
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腿都有些发酸。
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有吹锁呐的,有敲锣打鼓的,还有很多人在说笑。
好奇心驱使我走了过去。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村子,看起来像是白族或者某个少数民族的聚居地。村口的大青树下,围满了穿着民族服饰的人。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贴着红纸剪的喜字。
原来是有人家在办喜事。
我站在远处,看着那一张张朴实又喜悦的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别人的热闹,越发显得我形单影只。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对襟衣裳的大爷,端着个土陶碗,笑呵呵地朝我走过来。他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山里的梯田。
“小伙子,外面来的吧?别站着啊,赶上我们村阿黑家娶媳妇,有缘分,来,进来喝杯喜酒。”
他说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有些局促,摆摆手:“不了不了,大爷,我就是路过,不打扰你们。”
“哎,打扰什么!我们这儿,办喜事就图个热闹,人越多越喜庆。来,别客气。”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的胳膊就往人群里走。
我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我这个外乡人,但眼神里没有排斥,都是善意的笑。
一个中年大婶递给我一碗米酒,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发酵的酸味。
我喝了一口,感觉冰凉的胃里,升起一丝暖意。
我被按着坐在一张露天摆放的八仙桌旁,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但看着就很有食欲。
大爷坐在我对面,给我介绍:“这是我们苗家的长桌宴,今天全村的人都来吃。你是贵客,坐,多吃点。”
我这才知道,这里是苗寨。
看着周围一张张洋溢着幸福的笑脸,听着耳边充满祝福的喧闹,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好像真的松动了一点。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失落。
我和林薇,也曾无数次幻想过我们的婚礼。她说她不要西式的,就想办一场中式的,要穿红色的嫁衣。
我当时笑着说,好,都听你的。
可我们连房子的首付都没凑齐,婚礼就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现在,我却坐在别人的婚宴上,像个局外人,旁观着本该属于我的幸福。
我心里堵得慌。
我想,既然被人家这么热情地招待了,总不能白吃白喝。
我悄悄问旁边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大哥,你们这儿随份子,一般随多少?”
小伙子憨厚地笑了笑:“看心意哩,我们自己村的,关系好的给个一两百,关系一般的给个五六十,热闹一下就行。”
我心里有了数。
我从钱包里,把所有现金都拿了出来。
来云南的时候,我特意取了五千块现金,想着有些地方可能用不了手机支付。这几天用了一些,还剩下三千多。
我数了十张红色的钞票,用手机上查到的一个方法,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扇形。
我想,我自己的婚礼办不成了,就把这份祝福,送给这对素不相识的新人吧。
也算是我对自己那段逝去感情的一个告别。
趁着没人注意,我走到一个正在记账的长辈面前,把钱递了过去。
那位长辈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小伙子,你这是……”
“大叔,我是路过的游客,被大家的热情感染了,一点心意,祝新人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自然。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些惊讶。
“这……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喜庆日子,图个吉利。”我坚持把钱塞到他手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在礼金簿上认真地写下了什么。
我没去看,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做完这件事,我心里好像轻松了一点。
就好像,我把对林薇所有未完成的承诺,都打包成这1000块钱,送了出去。
送出去了,就了结了。
我端起面前的米酒,一口喝干。
酒席很热闹,新郎新娘穿着繁复华丽的苗族服饰,挨桌敬酒。
新娘的头饰是银的,一步一摇,叮当作响,清脆又好听。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我看着她,眼前却浮现出林薇的脸。
她也有一双这样亮晶晶的眼睛。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她说:“陈阳,以后我们就在上海安家,买个小小的房子,周末一起逛超市,做饭,多好。”
我说是啊,多好。
为了这个“好”,我拼命工作,加班成了常态。从一个普通程序员,做到项目组长。我的工资涨了,头发也少了。
我们从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换到了三十平的一室户。
眼看着离那个“小小的房子”越来越近,可她眼里的星星,却好像越来越暗了。
她开始抱怨我没时间陪她,抱怨我纪念日只会发红包,抱怨我看不出她换了新口红的颜色。
我们开始吵架。
从一开始的小声争辩,到后来的摔门而出。
最后一次吵架,是为了房子。
我们看中了一个一室一厅的老破小,总价三百万。我掏空了我和我爸妈所有的积蓄,凑了一百二十万,还差三十万的首付。
我跟她说:“薇薇,再等等,我年终奖发下来,再去借一点,就够了。”
她当时在敷面膜,听到我的话,慢慢地把面膜揭下来,丢进垃圾桶。
她看着我,很平静地说:“陈阳,我等不了了。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家里有三套房。”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记得我问她:“五年的感情,比不过三十万?”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说:“不是三十万的事。是看不到希望。我不想再挤地铁,不想再吃外卖,不想再为了几百块的房租跟房东磨半天嘴皮子。我今年二十七了,我耗不起了。”
那天晚上,她收拾东西搬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个我们一起布置了三年的出租屋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哥,喝酒啊,发什么呆?”
旁边的小伙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我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端起酒碗。
酒席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唱起了苗家的敬酒歌,歌声高亢嘹亮,在山谷里回荡。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米酒,那点后劲慢慢上来,头开始有点晕。
周围的笑脸和声音,都开始变得模糊。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痛苦、不甘、委屈,所有被我强压下去的情绪,都在酒精的催化下,翻涌上来。
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努力工作,我想给我们一个家,这有错吗?
五年啊,人生有几个五年?怎么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我越想,心里越难受,眼眶发热,视线都模糊了。
我不想在这里失态,不想让我的狼狈,打扰了别人的幸福。
我悄悄站起身,想趁着没人注意溜走。
刚走了几步,就感觉有人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回头一看,是个穿着伴娘服饰的姑娘。
她大概二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很亮,像山里的溪水一样清澈。她的伴娘服也很好看,是浅粉色的,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
“你……你要走了吗?”她看着我,有点靦腆地问。
我点点头:“嗯,我该走了,谢谢你们的招待。”
“你等一下。”
她说完,转身跑开了。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不一会儿,她和一个看起来像是新娘母亲的阿姨一起走了过来。那个阿姨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
伴娘姑娘指了指我,对阿姨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苗语。
然后,那个阿姨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红布包递给我,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小伙子,真是不好意思。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钱,我们不能收。”
我一下就懵了。
“为什么?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没有别的意思。”
阿姨笑了笑,笑容很淳朴:“我们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外来的单身客人,随这么大的礼,我们是不能收的。不然,对你不吉利,对新人也不好。”
我完全没听过这种说法,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还有这种说法?”
旁边的伴娘姑娘开口了,她的普通话比那位阿姨标准一些。
“是的。我们这里觉得,婚礼是成双成对的喜事。你一个人来,是客人,我们很高兴。但你给了这么重的礼,如果你在我们寨子里没有相熟的亲戚朋友可以‘回礼’,就意味着这份人情我们还不了。这样单方面地收下,会让我们觉得亏欠了你,也怕这份‘单’的礼,会给你带来不好的运气。”
她解释得很认真,也很委婉。
我听明白了。
他们不是嫌弃我,恰恰相反,他们是在为我着想。
他们觉得我一个单身的人,给了这么一份厚礼,而他们却没办法在未来我结婚的时候还回来,这对我很不公平。
我心里五味杂陈。
在上海,我参加过很多次婚礼。礼金就像一张入场券,也是一种人情投资。今天你给我多少,明天我结婚,你就要还回来,甚至要添一点。一切都像交易一样,算得清清楚楚。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还不了礼”,而拒绝收下礼金。
这种朴素的、近乎于“傻”的善良,让我一时语塞。
我看着那个红布包,感觉它沉甸甸的,比那1000块钱重多了。
“阿姨,姑娘,真的没关系。我就是单纯地想祝福新人,这钱你们一定要收下。”我还在坚持。
阿姨为难地看着我。
伴娘姑娘想了想,说:“这样吧,大哥。钱你先收回去。我们寨子有规矩,但也不是不通人情。你远来是客,不如这样,我带你在我们寨子里转转,让你看看我们苗家的风土人情,也算我们招待不周的一点补偿,你看好不好?”
她的话说得很得体,既坚持了他们的原则,又给了我台阶下。
我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我只好接过了那个红布包,点了点头:“那……好吧,麻烦你了。”
姑娘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麻烦。我叫阿月,月亮的月。你叫我阿月就行。”
“我叫陈阳,耳东陈,阳光的阳。”
就这样,我跟着阿月,暂时离开了那片喧闹的喜宴。
寨子建在半山腰上,石板路高低起伏,两边是错落有致的吊脚楼。
阿月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
“我们这里叫季刀寨,‘季刀’在苗语里的意思是‘风景优美的地方’。”
“你看那边的房子,都是木头建的,冬暖夏凉。我们住的吊脚楼,一般分三层,底层是养牲口或者放杂物的,二层住人,三层是粮仓。”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泉水一样,叮咚作响,洗刷着我心里因为酒精和往事而起的烦躁。
我跟在她身后,听她说着寨子里的一切。
她讲这里的银饰,讲这里的蜡染,讲这里的刺绣,讲哪个阿婆的米酒酿得最好,哪个阿叔的芦笙吹得最棒。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家乡的热爱和自豪。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跳跃。
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种“全世界都对不起我”的想法,有点可笑。
我失恋了,我觉得天塌了。
可是在这个我不曾了解过的角落,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心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他们的喜怒哀乐,简单又纯粹。
我的那点痛苦,放在这片广阔的天地之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们走到一棵巨大的枫树下,树下有一个木制的长凳。
阿月停下脚步,说:“我们坐一会儿吧。”
我们并排坐下,谁也没有说话。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婚宴上的歌声隐约传来。
过了一会儿,阿月忽然开口问我:“陈阳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苦笑了一下:“算是吧。”
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青山。
“我们苗家人相信,山是有灵的。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跟大山说说,它会帮你藏起来的。”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一动。
也许是这里的山水太有灵气,也许是她的话语太有温度,也许是那几碗米酒的后劲还在。
我竟然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这些天,我把所有的心事都憋在心里,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对着这个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苗族姑娘,把我跟林薇的故事,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
我讲我们怎么在大学社团认识,讲我们毕业后怎么一起留在上海打拼,讲我们怎么从一无所有,到慢慢有了一点点积蓄。
我也讲了我们的争吵,讲了那压垮我们的三十万首付,讲了她最后的决绝。
讲到最后,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觉得自己一定很狼狈。
阿月一直很安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她才轻轻地说:“陈阳哥,你没有错。”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只是……和她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我心里那个最纠结的锁。
是啊。
我和林薇,一开始是想要一样的东西的。我们都想要一个家,一份安稳的幸福。
可是走着走着,我们想要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我想要的,还是那个最初的家。而她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在朋友圈里炫耀的、贴着“上海”标签的、昂贵的“壳”。
她没有错,她只是不想再过苦日子了。
我好像也没有错,我只是能力有限,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我们都没有错,但我们就是走散了。
想明白这一点,我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石头,好像瞬间松动了。
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谢谢你,阿月。”我真心实意地对她说。
她笑了笑:“不用谢。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我也很开心。”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着我,沿着一条更窄的山路往上走。
路的两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里面种着水稻,绿油油的,像一块块翡翠。
我们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来到一个半山腰的平台。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寨子。
青瓦木楼,炊烟袅袅,像一幅水墨画。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美吗?”阿月问。
我点点头:“美。”
这是我这几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眼前的风景很美。
之前我看到的苍山洱海,再美,也只是一个背景板,衬托着我的孤独。
但现在,我看着眼前的这片景色,心里是平静的。
“我小时候,不开心了,阿妈就让我来这里。看着这么大的山,这么高的天,就觉得自己的那点小事,不算什么了。”阿月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生活在大山里的姑娘,比我这个在城市里打拼多年的男人,要通透得多。
她懂得知足,懂得敬畏,懂得如何与自己的情绪和解。
而我,一直被欲望和不甘推着往前跑,跑得太快,都忘了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阿月,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吗?没想过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忍不住问。
阿月点点头:“想过啊。我们寨子里很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我也去过,在凯里的一家饭店里做服务员。”
“那为什么又回来了?”
“因为我阿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而且……”她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外面的世界很好,很热闹,但也……很累。我觉得,还是家里好。这里有我的亲人,有我熟悉的一切。每天能看到山,听到鸟叫,心里踏实。”
她的话,再次触动了我。
踏实。
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一个词。
我和林薇,在上海的那些年,最缺的,就是这份踏实感。
我们每天都在焦虑,焦虑房租,焦虑KPI,焦虑未来。我们像两只陀螺,被无形的手抽打着,不停地旋转,不敢停下来。
我们以为,只要买到那个房子,就能获得踏实。
可我们都忘了,真正的踏实,是来自内心的。
如果心不静,住在再大的房子里,也一样是漂泊。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彩被烧得通红。
婚宴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了。
阿月看了看天色,说:“我们该回去了。晚了山路不好走。”
我们往回走。
路上,我心里一直在反复咀嚼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这场意外闯入的婚宴,这个善良的苗寨,这个叫阿月的姑娘。
他们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偏执、我的狭隘、我的狼狈。
也让我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回到寨子口,婚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亲戚在帮忙收拾东西。
新郎新娘看到我们,特地走过来,又给我敬了一杯酒。
新郎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谢谢你的祝福。以后再来我们寨子玩,我请你喝酒!”
我笑着说:“一定。”
我把那个红布包,又拿了出来。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递给他们。
我走到之前记账的那位大叔面前,当着阿月和新郎新娘的面,把红布包打开。
我从里面拿出200块钱。
然后,我把剩下的800块钱,连同红布包一起,重新递给那位大叔。
我对他说:“大叔,按照我们汉族的规矩,礼金讲究成双成对。800,是个吉利数字,寓意‘发’。这800块钱,是我对新人最真诚的祝福,请您务必收下。”
我又转身对阿月说:“剩下的200块钱,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明天,请你用这200块钱,买一些我们寨子里阿婆自己做的蜡染或者银饰。就当我这个远方的客人,带回去的纪念品。这样,既不算破了你们的规矩,也全了我的心意。你看,可以吗?”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我不再是为了面子,也不是为了赌气。
我是真的想通了。
这1000块钱,对我来说,或许只是半个月的房租。但对这个淳朴的寨子来说,它承载了太多人情和规矩。
我不能用我的方式,去冒犯他们的善良。
我必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来尊重他们,也尊重我自己。
听完我的话,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位大叔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新郎新娘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阿月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最后,还是那位大叔打破了沉默。
他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小伙子,你这个办法好!就这么办!”
他爽快地收下了那800块钱,在礼金簿上郑重地修改了金额。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以这样一种温暖的方式解决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
寨子里的人帮我联系了一辆回古城的车。
临走前,阿月把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问。
“我们苗家自己绣的香包,里面放了艾草,可以安神。你今天喝了酒,晚上回去,放在枕头边,能睡个好觉。”
我捏了捏那个香包,上面有精致的绣花,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谢谢你,阿月。今天……真的谢谢你。”
“不用客气。陈阳哥,你是个好人。”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懂你的人。”
车来了。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
阿月和寨子里的一些人,还站在村口,朝我挥手。
车子开动,他们的身影,连同寨子里的灯火,慢慢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香包。
我没有哭。
心里很安静,像雨后的大山。
回到古城的客栈,我洗了个热水澡。
躺在床上,我把那个香包放在枕边,艾草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很好闻。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和林薇的对话框。
我看着我们过去五年的聊天记录,从一开始的甜蜜,到后来的敷衍,再到最后的沉默。
我第一次,能这么平静地,去回顾我们这段感情。
我发现,我们之间的问题,早就存在了。房子和那三十万,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都在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爱对方。
我以为,努力挣钱,给她一个物质的家,就是爱。
她以为,督促我上进,让我成为更成功的人,就是爱。
我们都忘了问对方,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们都忘了,爱,不仅仅是给予,更是倾听和理解。
我长按了那个对话框,选择了“删除”。
做完这个动作,我感觉心里最后一点枷锁,也打开了。
再见了,林薇。
再见了,过去五年的我。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没有急着离开。
我给阿月发了条微信,是昨天她帮我叫车时,我主动加的。
我告诉她,我想在寨子附近再待一天,麻烦她帮我用那200块钱,买一些当地的特产。
她很快就回了消息:“好啊。你直接来寨子吧,我带你去逛逛我们的集市。”
我坐车再次来到了季刀寨。
白天的寨子,和晚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了婚宴的喧闹,多了一份生活的宁静。
阿婆们坐在家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做着手里的绣活。孩子们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男人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往田里走。
一切都那么安然,那么有条不紊。
阿月带我去了寨子里的一个小集市。
集市上卖的东西,都是村民们自己做的。有手工的蜡染布,有精巧的银饰,有自家酿的米酒和酸汤,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草药。
我买了一块蓝色的蜡染桌布,准备带回去铺在我的餐桌上。
我还给爸妈各挑了一对银梳子,上面的花纹很别致。
阿月帮我跟摊主讲价,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苗语。她讲价的样子很认真,像个精明能干的小主妇。
最后,200块钱,我买了一大堆东西。
中午,阿月邀请我去她家吃饭。
她家也是一栋吊脚楼,打扫得很干净。
她阿妈在门口迎接我们,是一个很和蔼的阿姨。虽然语言不通,但她一直对我笑,还拉着我的手,让我多吃点。
午饭很简单,就是酸汤鱼,炒腊肉,还有一些自家种的青菜。
但那是我来云南之后,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酸汤鱼的酸爽开胃,腊肉的咸香下饭。
我吃了整整三碗米饭。
吃完饭,阿月带我去看了她家的染缸。
那是一个很大的陶缸,里面是深蓝色的染料。
她说:“我们苗家的蜡染,用的染料都是板蓝根做的,纯天然。染出来的布,颜色能保持很多年。”
她拿起一块白布,用蜂蜡在上面画着图案,然后放进染缸里。
她的动作很娴熟,很专注。
阳光下,她的侧脸,有一种动人的美。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留下来,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是个程序员,我习惯了城市快节奏的生活。我能适应这里的一切吗?
可是,转念一想,在上海的那个我,真的快乐吗?
我每天对着电脑屏幕超过十个小时,颈椎和腰椎都出了问题。我每天都在为KPI和deadline焦虑。我挣的钱是多了,但我的生活,除了工作,还剩下什么?
我看着阿月,看着这个寨子,看着这里的生活。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地铁,没有24小时便利店。
但这里有蓝天白云,有青山绿水,有淳朴的邻里,有从容不迫的生活节奏。
哪一种生活,才是更好的?
我没有答案。
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更好”,只有“更适合”。
下午,我该走了。
我向阿月和她阿妈告别。
阿月送我到村口。
“陈阳哥,以后……还会再来吗?”她低着头,小声问。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不舍。
我知道,我们可能只是彼此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但我还是认真地回答她:“会的。我一定会再来的。”
这不是一句客套话。
我是真的想再回来看看。
看看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
也看看,当我褪去一身疲惫和浮躁之后,能不能找到一个更真实的自己。
回到上海,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职。
我的老板和同事都很惊讶。他们都觉得我疯了。放着好好的项目组长不当,要辞职。
我没有过多解释。
我只是觉得,我需要停下来。
我需要时间,去想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租的那个一室户,也退了。
我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寄回了老家。
我只留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从季刀寨带回来的那块蜡染桌布。
我开始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我没有目的地,也没有计划。
我去了西藏,在布达拉宫前晒了很久的太阳。
我去了青海湖,看了一场壮丽的日出。
我去了西安,在古城墙上骑着自行车,吹着风。
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
我开始学着,和自己对话。
我问自己,陈阳,你这28年,过得开心吗?
我问自己,如果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你还剩下什么?
我问自己,你真正热爱的是什么?
我没有立刻找到答案。
但我不再像以前那么焦虑了。
我开始享受这种在路上的状态。
我发现,当我不再执着于一个结果的时候,过程本身,就变得很有趣。
我开始用手机记录我的旅行,写一些简单的游记,发在社交平台上。
没想到,看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喜欢我拍的照片,有人喜欢我写的文字。
有广告商开始联系我,想在我的游记里植入广告。
我接了一些,赚到了一些旅费。
我发现,原来生活,真的不止一种活法。
离开那个固定的轨道,我并没有饿死,反而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半年后,我又回到了云南。
我没有提前告诉阿月。
我坐着那趟熟悉的班车,再次来到了季刀寨。
寨子还是老样子,安静,祥和。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阿月家。
她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染好的布。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我的时候,她愣住了,手里的布都掉在了地上。
“陈阳哥?”
我冲她笑了笑。
“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阿月家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
她阿妈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阿月的话不多,但她一直在给我夹菜,眼睛亮晶亮的,比半年前我见到她时,更亮。
吃完饭,我们又去了半山腰的那个平台。
还是那片山,那片天。
“这次回来,还走吗?”阿月问我。
我看着远处的炊烟,摇了摇头。
“不走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阿月,我辞职了。我现在是个自由撰稿人,靠写游记赚钱。收入不稳定,也没有五险一金。我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我现在……一无所有。”
“但是,我想留下来。我想在这里,租一个房子,每天写写东西,拍拍照片。我想过一种……看得见山,听得见鸟叫的生活。”
“你……愿意吗?”
我问得很忐忑。
阿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像山坡上盛开的索玛花。
她说:“我们寨子后面,还有一栋闲置的吊脚楼。你要是想租,我可以帮你去问问村长。”
她没有说“我愿意”。
但她的话,比任何一句“我愿意”都让我心安。
我知道,我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懂我的人,也找到了我想要的生活。
后来,我在季刀寨住了下来。
我租了那栋吊脚楼,自己动手,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温馨的工作室。
我每天的生活很简单。
上午,我写稿,处理工作。
下午,我扛着相机,在寨子里闲逛,拍这里的风土人情。
有时候,我会跟着阿月,去田里干活,去山上采药。
我学会了分辨五谷,也认识了很多草药。
我的皮肤晒黑了,人也瘦了点,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好。
我写的关于季刀寨的文章,在网上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个美丽而宁静的苗寨。
有游客慕名而来。
村长很高兴,请我帮忙,给寨子做旅游规划。
我结合自己的经验,给他们提了很多建议。
我们保留了寨子最原始的风貌,开发了一些体验式的旅游项目,比如让游客体验蜡染的制作,学唱苗家的山歌。
寨子里的旅游,慢慢发展了起来。
村民们的收入,也增加了。
我和阿月,也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没有盛大的求婚仪式,也没有昂贵的钻戒。
那天,我们在梯田里插秧。
我满身是泥,看着旁边同样一身泥,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她,我忽然说:“阿月,我们结婚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沾着泥的手,在我脸上画了一道。
“好啊。”她说。
我们的婚礼,就在寨子里办的。
还是那样的长桌宴,全村的人都来了。
我穿着苗族的男装,牵着穿着嫁衣的阿月,挨桌敬酒。
我看着她戴着满头的银饰,一步一摇,叮当作响。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幸福。
我忽然想起了一年多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坐在别人的婚宴上,满心失落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这场幸福的主角。
生活就是这么奇妙。
它关上一扇门的时候,真的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关键是,你有没有勇气,从那扇窗里,探出头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现在,我和阿月,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她的名字叫“陈安”,我希望她能一生平安,内心安宁。
我还在做我的自由撰稿人,偶尔也会接一些旅游规划的活。
阿月开了家自己的蜡染体验店,生意很好。
我们还是住在那个吊脚楼里。
每天早上,我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
推开窗,就能看到连绵的青山,和山间缭绕的晨雾。
阿月会在楼下喊我:“陈阳,下来吃早饭啦!”
我会应一声:“好嘞!”
阳光洒进屋子,女儿在院子里咯咯地笑。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踏踏实实的人间烟火。
至于上海,至于林薇,我已经很少想起了。
我并不怨恨她。
我甚至有些感激她。
如果不是她的离开,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勇气,走出那个固定的轨道,去寻找真正属于我的生活。
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人生路径。
我祝她,在她的那条路上,也能找到她想要的幸福。
而我,已经找到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