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起于北海,云涛涌自苍穹。余尝跨阴山之巅,泛弱水之津,然见呼伦贝尔之广袤,方知造化有倾天之魄。此地横亘北疆,纵横八万顷,春来碧浪接瑶池,秋至金辉染阆苑。遥想盘古开天,以巨斧劈出兴安岭为屏;女娲炼石,遗翡翠化作呼伦、贝尔二湖为镜。千年牧歌随风起,万马蹄声逐月来,实乃“天苍野茫敕勒川”之化境也。
第一章:山河列谱
呼伦湖与贝尔湖
双璧嵌于草原腹地,古称“大泽”。呼伦湖烟波浩渺,若鲲鹏之背载日月光华,史载鲜卑人临湖祭天,谓其“神液可通长生天”;贝尔湖清泠如眸,契丹人于此铸“日月旗”,湖心岛犹存祭坛遗迹。每至晨昏,鸿雁掠水,恍见匈奴铁骑倒影踏破云霞。
莫日格勒河
曲水如九天玄女遗落银练,千回百转于陈巴尔虎草原。牧民尊为“长生天的哈达”,元太祖曾饮马河畔,叹曰:“此水迂曲,似朕征伐之路。”河岸丘峦起伏,登高俯瞰,但见玉龙盘桓碧毯之间,夕阳熔金时,毡房炊烟与河雾交织成苍穹敕令。
大兴安岭北麓
林海为屏,松涛作磬。根河湿地鹿鸣幽谷,敖鲁古雅使鹿部落桦皮船荡于秘境;莫尔道嘎层林尽染,金帐汗国春猎秋狝之迹犹存。深秋白桦林泻金流丹,鄂温克猎民驯鹿铃铛声里,恍闻萨满鼓声穿越时空。
黑山头古城
额尔古纳河右岸,残垣断壁卧于草浪。此乃成吉思汗二弟哈萨尔封地,城垣形制暗合北斗,登临遗址,犹见当年“积弓矢如丘,陈革甲成云”之盛。落日熔铸断壁时,常现“海市蜃楼”,铁马冰河入梦来。
额尔古纳湿地
亚洲第一湿地如神人挥墨,河道蜿蜒成太极之形。河心岛柳丛藏仙鹤梳翎,白桦林深处有苍狼啸月。湿地博物馆悬“千年树根盘龙椅”,传为忽必烈西征休憩之所。
满洲里国门
北疆锁钥,中西交汇。套娃广场彩绘列国风情,俄式穹顶与蒙古包相映成趣。夜观国门,琉璃灯海如星河倾泻,张骞凿空之驼铃、茶叶之路勒勒车痕,皆凝于此门金匾。
阿尔山天池
火山口嵌于兴安之巅,古称“瑶池别院”。池水四季不涸,冬日雾凇凝结成水晶宫阙,夏夜杜鹃花开映红池水,契丹文献载此为“神女濯发之处”。
金帐汗部落
依莫日格勒河而建,复现蒙古帝庭盛景。九足白旄纛高悬祭坛,苏鲁锭长矛指天立誓。每逢那达慕,搏克手角力如熊虎相争,马蹄踏出《格萨尔王》史诗节律。
第二章:青史铭痕
匈奴冒顿单于在此鸣镝练兵,鲜卑人据此南迁定鼎中原。至蒙元勃兴,铁木真饮马呼伦湖,收服弘吉剌部,草原诸部盟誓于斡难河源。史载“合答斤山会盟”时,九白之贡如云汇集,忽必烈在此设“肇州城”,控辔欧亚商道。
清康熙年间,喀尔喀蒙古归附,清廷设呼伦贝尔副都统,戍边将士植“卡伦”(哨所)于边境。中东铁路汽笛鸣响时,草原见证额鲁特骑兵持套马杆迎战哥萨克铁骑。1945年八月风雷,苏蒙联军坦克履带碾过诺门罕战场荒草,今日乌兰泡湿地仍埋锈甲。
第三章:风物志异
那达慕三艺:搏克手跳鹰步入场,赛马童贴鞍如飞燕,弓箭手开弓似满月。颁奖时唱《万马之首》,献哈达蘸银碗奶酒,承袭成吉思汗法典古礼。
游牧智慧:转场迁徙观星辨向,春牧场选背风向阳处,冬营地寻沙窝柳丛。蒙古包门皆东开,敬拜太阳神长生天。桦皮船制作用鱼膘胶粘合,可负三百斤行于浅泽。
饮食玄机:手把肉煮时投草原白蘑,奶豆腐晒于柳编笸箩。最奇者乃“石头烤肉”,炽石入羊腹,皮焦肉嫩,传为乃蛮部行军所创。
工艺神工:蒙古刀柄嵌鹿角雕盘肠纹,奶桶箍狍皮染蓝靛色。鄂伦春族狍皮帽留耳孔,猎时诱兽近前;达斡尔族烟袋锅刻十二生肖,烟云起处见图腾。
第四章:四季轮回
春醒五月,冰裂声如天鼓,芍药破雪呈胭脂色;夏至七月,星空垂幕似璎珞,流萤与敖包烛火共舞;秋深九月,樟子松果落如金铃,天鹅南飞划破翡翠湖;冬临腊月,雪原映月成水晶界,驼群颈铃摇碎零下四十度寒雾。
永恒的长调
余坐卧莫日格勒河畔,见老牧人吹楚吾尔(芦苇笛),声咽处如万马踏云。问其年,笑指身后墓碑:“祖父守于此,我守于此,孙儿仍守于此。”忽悟草原之美,不在景,不在史,而在牧人眼角皱纹如河网,每一道皆刻着千年迁徙路线。临别掬贝尔湖水,掌心映出北斗倒悬——此间天地,原是长生天铺展于人间的穹庐图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