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窟里日用品、佛具一应俱全,可以煮东西,也有地方睡觉。
我在这里逗留了两三天,把老太太送我的干牦牛皮也泡上了。
主人跟我说:“你想去圣山冈仁波齐巡礼,知道怎么走吗?这可不好走哇。您还得走上两三天才能到一个有人的地方,再走两三天,路过一个村落之后,还有十五六天不见人迹的旅程呢。”
“我一点也不知道。”
“那您怎么去呢?您穿得不错,行李又多,很容易引起盗贼的注意。”
“有盗贼把东西给他们就是了,可路怎么走我一点也不知道,您能帮我找个向导吗?”
“这一带方圆几里之内根本找不到帐篷,恐怕没法找向导。您先前运气不错,有那位老太婆帮忙;现在您一个人上路,一路上没人接待,连个人影都见不着。难保无事啊。”
我问他有没有去过圣山冈仁波齐,他说去过两三次。
问他从这里有没有路过去,他说那得绕道,不过也可以走没有路的地方,并给我详细说明了一番。
这个和尚也做禅修的功课,要一直到晚上十二点左右。
我睁开眼时,他已经起来生火煮茶。
我赶忙爬起身,揉揉眼睛,没有洗漱就来诵经,这实在很难受,但不这样,人家会马上起疑,因为藏人起床后绝对没有刷牙漱口的习惯。
他端来一碗加了奶油和盐巴的酥油茶,我也只好就那样喝下去。
虽然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不至于喝不下口,但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所以只要没人看到,我一定先漱口再喝茶。
然后一如往常午饭依然是糌粑蘸辣椒和盐,吃完我们交流了一下佛法修行的体验。
十二点之前都可以拜谒,十一点多时我就出发去岩窟,同行的还有二十来个人。
岩窟的主人在这一带非常有名,地位尊崇,走到哪都会听到“格龙——洛桑——恭波——喇——迦布思——丘!”的颂词,意思是“归依比丘贤解主”。
这一带居民每天临睡前,都要面朝岩窟方向如此念诵并行三遍五体投地礼,还常带着珍贵的供养品,跋山涉水几十里前去朝礼。
他们一般都是先在山下露宿一夜,第二天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前去参谒:岩窟外有一段墙垣,只有这时候上师才会出来接见朝礼的信徒,其余时间墙垣都紧闭着。
有些信众供养以金钱,但大多奉以各式物品。
他们诚心供养,请喇嘛开示,授予摩尼法宝。
喇嘛口诵六字大明咒“唵摩尼呗咪吽”,信众也跟着念。
然后每有教示,信徒即三行五体投地礼,然后躬身吐舌致敬,至喇嘛座前垂首而立,接受按手礼。
喇嘛一般以右手抚按信徒头顶,若信众地位较为特殊,也可能用两只手。
要是对方与自己身份相当,或高于自己,则上前以自己的额头轻触对方的额头,口中唱念“唵摩尼呗咪吽”。
这就是所谓的按手礼。
共分四种:一为额头礼,以额相触,另外是按双手礼,按只手礼,以及按法器礼。
最后一种是高级喇嘛对俗人所行的应答之礼。
一般只有首府拉萨的达赖喇嘛和日喀则的班禅喇嘛使用。
像他们那样尊贵的喇嘛不能用手与俗人直接接触,于是行按手礼时用比如拂尘之类的法器代替,远看好像在敲人的头,实为按法器礼。
我一见到尊者便被折服了,他满头华发,虽然年近七十,但声音洪亮,身形魁梧,筋骨健壮,一点也不像成天打坐禅定的模样,而且言行温和,使人如沐春风,真是一个典型的修行得道者。
真有些意外会在西藏这个半野蛮状态的地方遇到这样的人,也许他真像老太太的儿子说的那样, 能洞悉我的内心。
一想到这,我就觉得满怀喜悦和勇气。
我弯腰吐舌走到他面前,伸头接受他的按手礼。
他将我视为与他身份相当的人来行礼。
礼毕,他注视着我,问道:“您前来致意,我愧不敢当,请问您有何指教?”
我说:“我是个行脚僧,因为佛法修行去朝拜各处圣地。因为听说您尊贵的德行成就,所以想向您请教一些佛法上的问题。”
“是吗,那您想知道什么呢?”
“我想知道您如何济度众生,还想请教法门微妙之处。”
他说:“这一切您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诸佛法门皆备于您自身,并不需要问我啊。”
这已有些类似日本禅宗行者之间的问答,于是我也以禅宗行者之姿相应:“诸佛所示真理本在众生心中,但往昔善财童子也曾游走天下,请益于五十三位善知识,他正是我等佛教僧侣景仰学习的楷模。我虽不才,也想效法善财童子,远游修行,所以才来到您面前。”
“我济度众生只是依循《大解脱经》的教法,此外并无其他方便法门。”
我从未见过《大解脱经》,于是问道:“可否授我此经呢?”
尊者立刻走进岩窟取出一部经书给我。
我收下后又问他:“这本经书的真面目又是什么呢?”
“这是一部融三乘于一乘并有详细解说的经文。”
我读了经文,觉得与《法华经》相似,或者说就是摘取《法华经》 部分经文而成。
我在尊者弟子那里继续借宿了两天,等着修靴子,第三天我又前去拜谒尊者,与他讨论研读《大解脱经》的心得,这几乎就是中国和日本等北传系统和藏传系统两种佛法之间的激烈论辩,但尊者仍非常愉快。
2
七月七日我再度请见尊者,回来后开始修靴子。
由于从来没修过,总是笨手笨脚,一不留神就扎了手,最后在主人的帮助下才终于修好。
七月八日我又再次上路了。
尊者送了我许多青稞粉、奶油及葡萄干。
他让我多带些,因为前面好长一段路都买不到粮食,但这样一来,行李就有将近四十斤了,真是奇重无比啊。
背着这么重的行李,脚很快就又酸又痛。
十一点时来到一条河边,我在那里吃了些糌粑,然后脱掉靴子,解下绑腿,卷起裤脚,准备探水过河。
脚一入水才惊觉冷得刺骨,实在让人受不了,这条河宽在一百六十米开外,走过去非把人冻僵不可,没准就栽河里了。
于是赶忙退回岸边,一边发抖一边想办法。突然想起行李中有从日本带来的丁香油,连忙取出来涂在身上、脚上,再按摩一阵,在阳光照耀下,顿时暖和多了。
我想这样应该可以渡河了,于是再度入水,还是冷得不得了。
刚开始还能感觉到刺痛,后来就毫无知觉了,连脚有没有踏上河床都不知道。
靠手里的两根木杖支撑身体,才能慢慢移向对岸。
水流还很急,深的地方到我腰际了。
等到终于上岸,我简直觉得像到了烦恼漏去的彼岸。
我卸下行李,就地一躺,等着太阳把我烤暖,等气力恢复了个大概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想最好还是再前进一段,于是站起来,可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我显然是冻坏了,肌肉反应迟钝,动弹不得,于是我又休息了一阵,才撑着木杖慢慢往山上走。
脚依然麻木,行李又重,走得非常辛苦,每两三百米就得卸下行李休息片刻。
身子冰冷,腋下却在出汗,更让人难受。
我想或许将行李分成两包用木杖挑着会好走些,但一两百米后,肩膀又剧痛不已。
于是一会肩挑,一会背扛,勉强走完七八百米上坡路,然后开始下坡。
还好下坡要轻松许多,大约走了两公里,已经是下午四点,又遇见一条河。
这时实在一步也走不动了,只能在此歇宿。
放好行李后,我把藏袍下缘拉起,去捡些牦牛和一种叫羌的野驴的干粪生火。
我用三个较大的石块垒成一个三角架,再把干粪在上面围成壁形,把一块最干的粪饼捏成粉末撒在底下,又找来一片干叶引火,用原始的钻石取火方式燃起火,再用皮制风箱慢慢加大火势。
风的强弱颇难掌握,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生好火。
将火点燃后,我拿西藏锡锅舀来水,挂在火上烧。
由于海拔高气压较低,水很快就煮沸了。
我把茶块(是来自中国内地的茶砖)揉碎放进去,再加一些产自西藏山中的天然苏打。
至少要煮两个小时,茶的颜色才会出来。
必须得煮透,不然按藏人说法会中毒的。
等茶煮好了,放入酥油和盐,我没有打茶工具,只好拿手指搅一搅就喝了。
我过午除了喝茶,别的东西一概不吃。
喝过茶后,我将火烧得更旺,然后撒上一层沙土,以保持余温。
整夜烧着火当然最好了,因为那样能驱走试图靠近的猛兽。
雪地里有花豹(英文名称为“snow leopard”,拉丁文学名是“pantheraunica",西藏人称“夕客”)出没,非常恐怖,大猫也会跑出来危害人畜,但要整夜烧火,让强盗看见,知道有人,也会过来碰运气的。
猛兽固然可怕,但它们听到呼吸或鼾声还可能打退堂鼓,而人类为祸的手段更甚于猛兽,所以我还是不点火的好。
不过在火堆上盖上沙子,能保温至第二天天亮,夜晚再冷也不用担心冻死。
这晚正好是阴历六月十三日,清冽的天空中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映得河面一片金光。
远处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身边也没有人能说说话,只有的潺潺流水和月光可慰寂寥。
虽然周围只是成片的秃山、岩窟,但看到水面上的月光仍然非常愉快,思乡之情油然而生,随口连缀了一首短诗。
即使靠着火堆,睡觉时背部依然寒气很重,冻得腰部很难受,根本无法入睡,于是我干脆起身打坐。
半睡半醒间天很快就亮了。
我拿树枝拨拉一下火堆,发现火还没有熄灭,于是又去打水来烧上。
然后我就在温暖的火堆旁整治行装。
水热了,我喝了一些,又吃了些葡萄干,吃饱了,就背起行李出发。
但是我突然忘了人家告诉我的路径,依稀记得是沿河而上,可是上面是一座高山,背着沉重的行李根本爬不上去。
想想还是沿着河川往下走,但这样显然没有走对,因为走了一程又一程,人家所说的雕刻有很大佛像的岩石还是没有出现。
3
走了大约八公里,来到一个约二三十公里长、十五公里宽的宽广平野,顿时觉得心里轻松不少,背着这么重的行李在崎岖坎坷的山路上跋涉,实在是想想都怕了。
我拿出指北针一看,如果要继续往西北方向走,就必须渡河才行,可这真让人头痛啊。
正不知如何是好,正好对岸有位出家人涉水而来。
是位和我一样的朝圣者,从康区远道而来也是为了拜谒格龙仁波切。
我向他问路,他告诉我一定得过河,之后再大概走上两天左右,才会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只要见到帐篷就有地方住了,而且还可以向他们问路。
我请这位出家人停一下脚步,因为有事要求助于他。
我送给他一大包杏脯,请他无论如何帮个忙,帮我把行李背到对岸去,因为我的身体已经扛不住了,路都走不稳,再背这么重的行李渡河,保不准让急流给冲走了。
他爽快地答应了。
他看起来非常健壮,背着我的行李脸不红气不喘——身在康区要是没有强健的身体估计也别想出门朝圣。
他拉着我的手慢慢渡过河。
我真是对他感激涕零。
告别和尚,我蹒跚着朝可能有帐篷的地方走去。
但是许久都没见帐篷的影子,身体却越发疲惫不堪,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担心是心脏病发作的预兆,忙做了几次深呼吸,却不见舒缓。
我想这样下去不行,就把行李卸下。
因为负重,背部有多处淤血和裂伤,让人疼痛难忍。
而更教人难受的是胸腔非常难受,像被什么紧紧绑着,强烈地想呕吐,赶紧取出急救药丸吞了下去。
忽然从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来。
其实我并没有心脏方面的宿疾,不知道怎么会难受成这个样子,大概是因为氧气不足吧。
西藏人长期生活在含氧量较低的环境下,因此心肺功能都非常强健,是我们一般人的两倍。
我就像生了场大病,勉强赶路的话,估计没见着帐篷就先死了,于是决定在原地休息一晚再说。
我想做露宿的准备工作,但病情让我忧心忡忡,连去捡牦牛粪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地躺下来,很快就不省人事——大概是因为前一晚冻得没合过眼吧。
半夜有什么东西打在脸上,把我弄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正下着大颗的冰雹。
打在身上,噼啪作响。
我想还是起来比较好,可一动,全身就疼痛难忍,像关节炎发作那样,肌肉、关节、骨头没一处不痛,还有背上的裂伤,脚上的茧、水泡,也痛楚不已,只好静坐着。
还好心脏的鼓动、肺部的压迫感都已经逐渐平息,这样性命就算保全了。
看来非得好好休息不可,于是想在原地多停一晚。
身体的疼痛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没法去捡牦牛粪;何况下过冰雹牦牛粪、野驴粪都是湿的,捡来了也生不了火,于是就放弃了。
我从头上披下一件羊毛制的像大睡衣一样的氆氇从头上盖住全身,又垫一块在地上,开始打坐。
虽然想喝点茶,但没法烧也只好忍着。
我就这样坐着,偶尔想想事情,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月亮也升上来了,笼罩着广漠原野,展现出一幅精妙绝伦的高原夜景。
月光下远方积雪皑皑的高山仿佛若仙人降临,面对如此风景,使人涌起阵阵喜悦时忘记了痛苦。
可惜身上痛得太厉害了,开始还可以不理,没过多久,疼痛压倒了理性,肆无忌惮起来。
我一心打坐想压制痛感,并试图进入本觉妙境。
后来终于感到一种自在和愉悦,非常有趣。
我想起在五条桥上打坐的大灯国师的诗,自己也试作了一首。
我想要是他在面前的话,或许会会心一笑,或许会叱咤出声,要不赏我三十棒喝也不错。
就这样不知不觉进入忘我之境,感觉非常愉悦,也不觉得身上的疼痛,不再为寒气所苦,漫漫长夜也没那么难捱了。
我一直打坐到破晓时分。
天亮后我觉得身上的疼痛明显减轻,虽然还是非常疲劳,但上路没什么问题了。
于是我吃了些葡萄干,又整理了一下行李,向东北方向走去。
由于身体好转,行程也快了,一个早上就走了大概十六公里。
我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吃些糌粑,再渡过小河,前面是一座小山。
在小山上望过去,可以看见一些白色和黑色的帐篷。
黑色帐篷并不奇怪,人们通常是用牦牛毛来织布做帐篷,将剪下来的牦牛毛衔在口里,用手拉、搓、捻成线,织成布,缝成帐篷,所以帐篷多是黑色的。
但为什么也有白色帐篷我就不知道了,白色的牦牛毛虽然有但是很少,我从没见过用它做的帐篷。
虽然不明白,但我还是向那五六顶帐篷走去,到了那里,今晚就可以借宿。
我甚至想,如果可能多待个两三天好好养养病弱疲惫的身体。
振作精神走了八公里,来到帐篷前,最后的两公里又变得痛苦异常,但目标在望,也就支撑下来了。
照例又是五六只西藏高原特有的凶恶藏獒咆哮着迎接我,我也照例拿手杖指着獒犬的鼻端,这时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走出一位西藏少见的美女,朝这边望了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