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我们这行的,早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来开房的客人,是偷摸的情侣,还是出差的社畜,是旅游的家庭,还是约了朋友打牌的,我扫一眼,心里就有数。
那天下午,天气闷得像口倒扣的锅,知了在外面有气无力地叫着,一声比一声黏糊。
空调的冷气开到最大,依然吹不散前台空气里那股子滞重感。
就在我昏昏欲睡,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发呆时,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阵湿热的风涌了进来,带着外面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
进来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像是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
男孩很高,皮肤是那种常在户外运动晒出的蜜色,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
女孩很瘦,非常瘦,整个人像是被宽大的连衣裙罩住的,风一吹,裙摆晃荡,更显得她单薄。
她的脸色有点过分的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纸一样的质感。
但她的眼睛很亮,非常亮,像是黑夜里点燃的两簇小小的火焰。
男孩走到前台,把身份证递给我,声音有点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好,开个钟点房。”
我接过来,例行公事地登记。
陈默。
一个很安静的名字,跟他的人一样。
我看了眼女孩,她没带身份证。
男孩马上解释:“她没带,就我一个人登记可以吗?我们……我们就待一会儿。”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我。
我懂。
这种情况见多了,小年轻,估计是翘了课或者瞒着家里人出来,不想留下记录。
我没多问,点了点头,开了房卡。
“302房间,两个小时。”我把房卡和身份证一起递给他。
他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身想去拉女孩的手。
女孩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一直看着我,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像是有话要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男孩也察见了,回头看她,轻声问:“晚晚,怎么了?”
女孩没理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离前台更近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问。
“姐姐,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清脆脆的,像风铃,但有点虚,飘在空气里。
我说:“你说。”
“你能不能……十五分钟后,来一趟我们的房间?”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要求?
我干前台这么多年,客人提出的要求千奇百怪。
有让我半夜帮忙买特定牌子夜宵的,有让我帮忙遛狗的,甚至还有让我假装是他秘书接电话的。
但主动要求前台服务员十五分钟后去房间的,还是头一遭。
而且还是钟点房。
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男孩陈默。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眼神慌乱,拉了拉女孩的袖子。
“晚晚,别……”
女孩却很坚持,依然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恳求,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可以吗?就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什么新式的恶作G剧?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可看他们俩的样子,男孩虽然紧张,但对女孩是十足的维护姿态。女孩虽然瘦弱,但眼神清明坚定,不像被胁迫的样子。
我心里那点职业警惕性冒了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好像藏着一个很深的故事,故事的尽头是悬崖,而她正站在悬崖边上,想找个人推她一把,或者,拉她一把。
最终,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女孩笑了,那笑容像是在阴天里突然绽开的一朵昙花,苍白,却惊心动魄的美。
“谢谢你。”
他们拿着房卡上了楼。
我坐在前台,心里七上八下的。
十五分钟。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我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是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坏了?不对,那应该马上就打电话下来。
难道是想让我去见证什么?求婚?可谁会在钟点房里求婚,还只提前十五分钟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邪门。
终于,十五分钟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跟旁边的保洁阿姨打了个招呼,让她帮我看一下前台,然后拿着万能房卡,走向了电梯。
站在302房间门口,我反而有些犹豫了。
万一里面是什么圈套呢?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心跳也跟着这节奏,越来越快。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男孩陈默。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好像也用水梳理过,显得很郑重。
看到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让我进去。
“麻烦你了。”
我走了进去,然后,我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标准间吗?
房间不大,但被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
窗帘拉开了,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没有一丝异味,反而有种淡淡的、像是栀子花的香气。
我这才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瓶香水,瓶身很别致。
而那个叫林晚的女孩,就坐床沿上。
她也换了一身衣服。
是一条很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料子很好,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朵即将消散的蒲公英。
她的头发用一根白色的丝带松松地系着,脸上化了很淡的妆,遮住了那份病态的苍白,嘴唇上涂了一点点口红,是那种很温柔的豆沙色。
她看到我,对我笑了笑。
“你来啦。”
我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女孩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姐姐,你坐。”
我依言坐下,床垫很软,我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一点。
男孩陈默把门关上,然后从他的双肩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走到女孩面前,单膝跪地。
我的心猛地一跳。
求婚?
还真是求婚?
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
男孩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不是钻戒。
而是一对很普通的银色对戒,款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像是路边精品店里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
但男孩的表情,却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林晚,”他抬起头,看着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辰大海,“我们说好的,不等了。”
女孩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出手,她的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男孩颤抖着,把其中一枚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然后,女孩拿起另一枚戒指,也给男孩戴上了。
整个过程,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
他们没有鲜花,没有宾客,没有华丽的誓词。
只有两枚最简单的戒指,和一个局促不安、被临时叫来的酒店前台。
戴好戒指后,男孩依然单膝跪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把其中一张递给女孩。
“我先来。”他说。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开始念。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磕磕巴巴,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晚,今天,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没有车,没有房,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给不了你。我只有我自己。我这个人,有点闷,不太会说话,有时候还很笨。但是,我发誓,从今天起,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用我的全部,去爱你,去保护你,去让你笑。我不求天长地久,我只求,你的每一个明天,都有我。”
念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掉下来,砸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女孩也哭了。
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声无息。
她接过男孩手里的纸,也开始念。
她的声音比男孩的要稳一些,但那份颤抖,却藏在了每一个字的尾音里。
“陈默,今天,我也想让你做我的丈夫。你总说你什么都没有,但在我这里,你就是我的全世界。是你,在所有人都劝我放弃的时候,告诉我,要好好活着。是你,在我最难看、最狼狈的时候,依然抱着我说,你很美。是你,背着我走过医院长长的走廊,告诉我,别怕,天就快亮了。陈默,我不怕未来有多短,我只怕,我的未来里没有你。我爱你,从我遇见你的那天起,一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念完,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泣不成声。
男孩站起来,紧紧地抱住她。
两个人就像是两只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取暖的小兽,瘦弱,却拼尽全力。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闯入了一个不属于我的、神圣的仪式。
我的眼眶也湿了。
我见过太多场面宏大的婚礼,新郎英俊,新娘美丽,誓词华丽,宾客满堂。
但没有哪一场,能像眼前这个,在简陋的钟点房里举行的、只有三个人的“婚礼”,更让我动容。
过了很久,他们才慢慢平复下来。
女孩从男孩的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对我笑了笑。
“姐姐,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女孩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酒店的便签纸和一支笔,递给我。
“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你能不能,在这张纸上,给我们做个见证人?”她指了指便签纸,“就写,某年某月某日,陈默和林晚,结为夫妻。见证人,某某某。”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期盼。
我接过纸和笔,我的手也在抖。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以这种方式,参与到别人的生命里。
我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写下了那句话。
在“见证人”后面,我签上了我的名字。
写完,我把纸递给他们。
女孩接过去,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吹干了墨迹,然后仔细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对我说:“姐姐,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们……我们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我站起身。
“好。”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
男孩把那个小小的香水瓶收进包里,又把床铺整理了一下,尽量恢复原样。
女孩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阳光正好,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她转过头,对男孩说:“陈默,你看,今天天气真好。”
男孩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
“嗯,天气很好。”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么手牵着手,走出了房间。
我跟在他们身后。
走到前台,男孩把房卡还给我。
“谢谢。”
女孩也对我挥了挥手,笑得很甜。
“姐姐,再见。”
我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的另一边。
阳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坐在前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签字时的触感。
那张薄薄的便签纸,承载的,却是两个人用生命许下的承诺。
我突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选择这里。
酒店,是一个迎来送往的地方,是一个充满了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在这里,他们可以抛开一切现实的束缚,没有家人的反对,没有世俗的眼光,没有病痛的折磨。
只有最纯粹的,我和你。
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他们拥有了彼此,完成了一场属于他们自己的、最盛大的仪式。
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酒店里人来人往,新的故事不断上演,旧的故事渐渐被遗忘。
我也以为,那对奇怪的年轻情侣,和那场仓促的钟点房“婚礼”,会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一阵涟漪后,就沉入我记忆的深处。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也是一个下午,但天气已经转凉,秋意渐浓。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酒店门口。
是那个叫陈默的男孩。
还是那件白T恤,但已经有些旧了,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外套。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化不开的悲伤里。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
“你好,我……我想开一间房。”
我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还是302吗?”我不由自主地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嗯。”
我给他办了手续。
他一个人,拖着沉重的步子,上了楼。
我坐在前台,心神不宁。
那个叫林晚的女孩呢?
她去哪里了?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从下午,一直到天黑。
期间,客房服务的大姐上去过一次,说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
像一尊雕塑。
晚上十点多,他下来了。
脸色比来的时候更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把房卡还给我,对我勉强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
然后,他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孤单的背影,突然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回过头,茫然地看着我。
我从前台后面走出来,站到他面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语言,在那种巨大的悲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是看着他,轻声说:“如果……如果你想找个人说说话,我……我随时有空。”
他看着我,眼里的那层坚冰,好像有了一丝裂缝。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我回到前台,心里堵得难受。
我看到,他刚才坐过的休息区的沙发上,好像遗落了一个东西。
我走过去,是一个小小的、硬壳的速写本。
应该是他刚才不小心掉的。
我拿起速写本,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替他收起来,等他下次来的时候再还给他。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还会再来的。
那天晚上,我下班后,回到了我的出租屋。
我把那个速写本放在桌上,灯光下,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是普通的牛皮纸颜色。
我犹豫了很久。
我知道,偷看别人的私人物品是不对的。
但我的好奇心,像一只小猫的爪子,不停地挠着我的心。
最终,我还是没忍住,翻开了它。
第一页,是一幅铅笔素描。
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
她坐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看着远方。
是林晚。
画得真好,栩栩如生,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那天的阳光和风。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整个本子,画的都是她。
有她在图书馆里认真看书的样子,阳光洒在她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金粉。
有她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有她吃着冰淇淋,被冻得龇牙咧嘴的样子,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点奶油,显得俏皮又可爱。
还有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的样子,神情安详又依赖。
每一幅画的旁边,都用很娟秀的字体,写着日期和一两句简短的话。
“5月20日。今天带晚晚去吃了她最爱的草莓冰淇淋。她说,夏天就应该是这个味道。”
“6月18日。图书馆。她看书的样子,比窗外的风景好看一万倍。”
“9月1日。开学了。真好,又可以每天都见到她了。”
画风是那么的明快,充满了爱意和甜蜜。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叫陈默的男孩,是如何用他的画笔,一点一点,记录下他和他的女孩,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常。
可是,画着画着,画风突然就变了。
本子的中间,出现了一幅画。
画面上,是医院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白得刺眼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亮着一盏红色的灯。
画面是黑白的,线条凌乱而压抑。
旁边没有日期,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再往后翻。
画面全都变成了黑白色。
林晚出现在了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她瘦得脱了形,曾经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有一幅画,画的是她的手,手背上布满了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陈默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旁边写着:“别怕,我陪你。”
还有一幅画,画的是林晚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在白色的枕头上。
旁边写着:“没关系,光头也很酷。我陪你一起剃。”
再后面,有一幅画,画的是陈默背着林晚。
林晚伏在他的背上,侧着脸,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轮残月。
旁边写着:“晚晚说,她想看星星。可是,城里的夜晚,没有星星。”
我翻得越来越慢,手心全是汗。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速写本了。
这是一部无声的电影,记录了一场关于爱与告别的,残酷的默片。
我看到了,一个女孩,是如何在病痛的折磨下,一点点凋零。
也看到了,一个男孩,是如何用他笨拙而坚定的方式,陪着她,走过那段最黑暗的时光。
速写本的最后一页,画的是一扇门。
一扇酒店房间的门。
门牌号是,302。
画的旁边,写着一句话。
“晚晚说,她不想在医院里告别。她想漂漂亮亮地,嫁给我一次。”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一下,掉在了纸上,迅速晕开。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不是一场心血来潮的闹剧。
那是一个女孩,在生命的最后,用尽全力,为自己争取的一场,最后的体面和圆满。
她不想穿着病号服,在消毒水的味道里离开。
她想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爱人的怀里,完成她作为新娘的梦想。
而那个叫陈默的男孩,他满足了她。
他给了她一场,全世界最简单,也最隆重的婚礼。
我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滚烫的东西。
我终于明白了,那天,林晚看着我的眼神里,为什么有那样的恳求和执拗。
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流程上的见证人。
她需要一个来自这寻常人间的、温暖的注视。
她需要有人告诉她,她的这场爱情,她这场婚礼,虽然短暂,虽然仓促,却是真实存在的,是被祝福的。
而我,何其有幸,成为了那个被选中的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302房间。
林晚和陈默穿着洁白的礼服,站在窗前。
阳光灿烂,窗外不是城市的高楼,而是一片开满了栀子花的原野。
他们对我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手牵着手,走向了那片花海,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两个小小的白点。
从那以后,陈默成了我们酒店的常客。
每个月,他都会来一次。
每次都开302房间,从下午坐到天黑。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悲伤得无法自持,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却始终萦绕着他。
我把速写本还给了他。
他看到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对我说:“谢谢你,替我保管得这么好。”
我问他:“你……还画吗?”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画不出来了。拿起笔,满脑子都是她。画出来的每一笔,都像是刀子,在割自己。”
他说,林晚走后,他休学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去。
他一遍一遍地看那个速写本,回忆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觉得,只要他还记得,林晚就没有真的离开。
可是,记忆越清晰,现实就越残酷。
他开始失眠,开始厌食,整个人迅速地消沉下去。
他说,只有在302这个房间里,他才能感觉到一丝平静。
因为这里,有她最后的气息。
有他们之间,最郑重的承诺。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还那么年轻,他的人生,不应该就此停滞。
我知道,林晚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他这个样子。
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依然努力化上妆,穿上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那么用力地,想要留住美好。
她希望他记住的,也一定是那些美好的瞬间,而不是无尽的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任何“你要走出来”、“人要往前看”之类的话,都显得那么轻飘飘,甚至有些残忍。
我只能在他每次来的时候,给他准备一杯温水。
在他走的时候,对他说一句:“路上小心。”
日子就像酒店门前的马路,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安静地流淌。
转眼,就过了一年。
又到了他们“结婚”的那一天。
那天,陈默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小束栀子花。
他把花放在302房间的窗台上,然后,像以往一样,安静地坐着。
晚上他下来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我从前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我用酒店的信封,小心翼翼保存起来的,那张便签纸。
上面,还有我一年前写下的字迹。
“某年某月某日,陈默和林晚,结为夫妻。见证人:XXX。”
我把便签纸递给他。
“我猜,这个东西,你应该也想看看。”
他接过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便签纸,手指都在颤抖。
他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流了满面。
“我……我快要记不清她的声音了。”他哽咽着说,“我好怕,有一天,我会把她忘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对他说。
“陈默,你不会忘了她。因为,她已经变成了你身体里的一部分。”
“你还记不记得,你们的誓词?”
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轻声说:“你说,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会用你的全部,去爱她,去保护她,去让她笑。”
“她说,她不怕未来有多短,她只怕,她的未来里没有你。”
“你们的承诺,不是只在那一天有效。你们的承诺,是一辈子的。”
“她把她的未来,都交给你了。她希望你,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活得精彩,活得热烈,活得像她希望你成为的那个样子。”
“你看看你现在,”我指了指他,“你把自己困在这里,困在回忆里。这不是爱,这是惩罚。你在惩罚你自己,也在辜负她的期望。”
“她那么努力地,想要在最后留下美好的回忆,不是为了让你靠着这些回忆度过余生。她是为了给你力量,让你有勇气,去面对没有她的未来。”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呆呆地站着,眼泪不停地流。
我把那个速写本也拿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画着302的门。
“你看,这个本子,在这里就结束了。”
“可是,故事不应该在这里结束。”
“你为什么不继续画下去呢?”
“画一画,你带着她,去看了她没来得及看的海。”
“画一画,你替她,去吃了她一直想吃的那家甜品。”
“画一-画,你完成了你们曾经一起许下的梦想。”
“把这个速写本画满。画上所有她想看,却没能看到的风景。画上所有你替她经历的,崭新的人生。”
“等到有一天,你画完了,你就可以告诉她,‘晚晚,你看,我没有辜负你。我带着我们的爱,好好地,走完了这一生。’”
我说完,整个大堂都陷入了沉寂。
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我不知道我的这些话,有没有用。
我只是觉得,作为他们唯一的见证人,我有责任,把那个女孩想说,却没来得及说的话,告诉他。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酒店的休息区,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桌子上,留着那张便签纸。
下面压着一张一百块钱,和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谢谢你,我们的见证人。”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过陈默。
他没有再来开302房间。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听进去了我的话?
他是不是,已经开始尝试着,去过新的生活了?
我希望是。
又过了一年。
我已经从普通前台,升职成了前厅主管。
工作更忙了,每天要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
那对情侣,和那个速写本的故事,已经被我埋在了心底很深的地方。
有一天,酒店前台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写收件人,只写了“XX酒店前台见证人收”。
同事们都觉得奇怪,不知道是谁寄的。
我看到那个称呼,心里却猛地一动。
我拆开了那个包裹。
里面,是一个熟悉的,牛皮纸封面的速写本。
我翻开它。
第一页,还是那个在花树下微笑的林晚。
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翻过那些甜蜜的日常,翻过那些黑白的压抑。
翻到最后一页,那扇302的门。
然后,我看到了新的画。
门的后面,不再是空白。
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片蔚蓝的大海,海鸥在天空中飞翔,金色的沙滩上,留着一串脚印。
画的旁边写着:“晚晚,我看到海了。和你想象中的一样蓝。”
再往后翻。
是一座巍峨的雪山,山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旁边写着:“我爬上了山顶。这里的空气很稀薄,但离天空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你。”
再往后。
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上面铺着叉烧和溏心蛋。
旁边写着:“我吃了你一直念叨的那家拉面。味道很好,就是有点咸。可能是我的眼泪掉进去了吧。”
一幅又一幅。
他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他用他的画笔,继续记录着他的人生。
画风不再是最初的明快甜蜜,也不再是中间的压抑黑白。
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忧伤的,温柔的彩色。
每一幅画里,都没有林晚的身影。
但每一幅画里,又都充满了她的存在。
他带着她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带着她的梦想,去走未来的路。
我翻到速写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但在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故事还在继续。未完待续。”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他走出来了。
他真的,带着他们的爱,重新开始了。
我把速写本合上,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知道,这个故事,并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延续。
又过了几年。
我已经成为了这家酒店的经理。
我面试过很多来应聘的年轻人,也处理过各种棘手的客户投诉。
我见过情侣在这里甜蜜拥吻,也见过夫妻在这里争吵决裂。
酒店像是一个巨大的容器,装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而我,从一个旁观者,也渐渐变成了这个容器的一部分。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陈默和林晚了。
他们的故事,像是一颗被时光打磨得光滑的鹅卵石,静静地躺在我的记忆长河里。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从国外寄来的包裹。
寄件人地址很陌生,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小镇。
寄件人姓名,写的是:Chen Mo。
我的心,又一次,被这个名字牵动。
我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本书。
一本画册。
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站在一片开满了栀子花的原野上,眺望着远方。
画册的名字,叫《给晚晚的风景》。
作者,陈默。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画册。
里面的画,我很熟悉。
就是那个速写本里的内容。
从他们相遇的那个春天开始,到他一个人走过的山川湖海。
画册的最后,有一篇后记。
是他写的。
他写道:
“我曾经以为,我的世界,随着她的离开,一起崩塌了。我把自己困在回忆的废墟里,以为这就是深情。直到有一天,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是我们爱情唯一的见证人,她点醒了我。”
“她让我明白,真正的爱,不是捆绑,不是占有,不是停滞不前的悼念。而是,我活成了你希望的样子。我带着你的爱和梦想,去看了你没看过的风景,去走了你没走完的路。”
“这本画册,是我写给她的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我想告诉她,我很好。我们的爱,也很好。”
“最后,我想感谢那位不知名的酒店前台。谢谢你,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们一份来自陌生人的、最宝贵的善意和见证。是你,让我们的故事,有了一个温暖的结局。你不仅是我们的见证人,也是我的摆渡人。”
“愿每一个深爱过的人,都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我合上书,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个瘦弱的女孩,用尽生命里最后的光,对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说:“姐姐,再见。”
是啊,再见。
再见,是为了更好地遇见。
遇见那个,带着爱和勇气,重新出发的自己。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我们酒店前台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是一个年轻的、怯生生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XX酒店,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笑了笑,对着话筒,轻声说。
“你好,我是这家酒店的经理。我想告诉你,也告诉未来每一个在这里工作的同事。”
“请善待每一个走进我们酒店的客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身上,带着什么样的故事。”
“有时候,你一个不经意的善意,一句温暖的问候,一个肯定的眼神,或许,就能成为别人生命里,一束微小,却足以照亮前路的光。”
是的,一束光。
就像当年,那对年轻的情侣,也照亮了我。
他们让我相信,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总有一些深情,值得我们去守护,去见证。
也让我明白,我这份看似平凡枯燥的工作,原来,也可以有这样沉甸甸的意义。
我,不仅仅是一个酒店工作人员。
我也是无数人生的,见证者。
我的人生,也因为见证了他们的人生,而变得更加丰盈和宽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本画册。
封面上,那个女孩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那么的温柔,又那么的坚定。
我知道,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化作了天上的星星,化作了拂过山岗的风,化作了拍打海岸的浪。
也化作了,那个叫陈默的男孩,笔下所有温柔的风景。
而我,会把这个故事,永远地,珍藏在心里。
直到有一天,我也会老去。
当我的孙子孙女问我,奶奶,你这辈子做过的,最酷的事情是什么?
我会告诉他们。
我曾经,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为一场世界上最盛大的婚礼,做过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