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人对涪陵的五点印象
住进乌江明珠小区,推开窗的瞬间我愣了神:不是芜湖江景房“江水平铺到天边”的视野,是涪陵的江绕山转、山抱江,江面上的货船像小积木,慢慢钻进山的褶皱里。楼下滨江步道上,老人牵狗走的脚步带着“上坡下坎”的节奏,不像芜湖滨江公园,路平得能溜旱冰。傍晚江雾起来了,不是镜湖那种“薄贴水面”的雾,是从乌江深处涌来的厚雾,裹着山影漫过黄桷树,连树枝都变得朦朦胧胧,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往老街走时,青石板带着坡度,踩上去得扶墙。路边黄桷树长在石缝里,根系像龙爪扒着岩壁,不像芜湖的香樟规规矩矩立在平地。挑担的老乡见我喘气,递来根竹竿:“慢点儿走,咱涪陵的路‘欺生’,走惯了就巴适了!”那一刻像打开新世界,连江风都带着不一样的筋骨——芜湖的风软得能吹弯柳丝,涪陵的风裹着江涛与岩气,吹得人胸腔里都敞亮。
早闻白鹤梁是“世界第一古代水文站”,可真站在岸边,才懂“江底藏千年”的分量。藏在乌江与长江交汇处的江底,得乘电梯下到水下13米,才能见着真容。走进水下廊道,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安安静静的蓝色世界:江水流过玻璃外,带着细碎光影,白鹤梁的石梁在水里舒展,像条卧江的巨龙。石梁上的题刻密密麻麻,楷书、隶书交错,还有几尾石鱼——最大的那条长约2米,鳞爪清晰,像刚从浪里游出来。讲解员声音轻得怕惊着江底的魂:“这些石鱼每三百年‘出水’一次,古人靠它记年,比现在的水文仪器还准哩!”
最心动是“江雾漫题刻”的时刻。上午十点左右,江面的雾透过水层,慢慢漫过“元符庚辰岁冬至”“涪陵江水阔无边”的字,笔画忽明忽暗,像在和千年前的题刻人对话。白鹤梁的字藏在水里,带着水的柔、雾的朦胧,连历史都变得温润。我伸手贴在玻璃上,指尖能触到江水流动的震颤,仿佛隔着时空,摸到了古人刻石时的温度。在“石鱼出水”模拟展区,玻璃柜里的拓片纸都黄了,却透着庄重。老研究员说:“以前没建馆时,白鹤梁涨水就藏起来,现在不管江怎么涨,都能让后人看见这些‘江底记忆’。”
去武陵山大裂谷那天,天刚亮就出发。早闻它是“地球上最古老的伤痕”,可钻进谷里,才懂“一步一景,步步惊心”的真意。刚进谷就撞见“青天峡地缝”。抬头望,两边绝壁直插云端,像被巨斧劈开,中间留道“一线天”,阳光从缝里漏下,在地上投出细碎金斑。往“铜墙铁壁”走时,遇见采药的老乡。他们背着背篓,在绝壁小路上走得稳,见我们好奇,递来株野生金银花:“这是武陵山的宝贝,比你们芜湖的香,泡水败火。”
最难忘是傍晚的落日。我们坐在“云梦溪”边的石凳上,看太阳慢慢沉下去,把绝壁染成金红色,像着了火。绝壁影子投在溪里,连水都成了金红,小鱼游过,尾鳍带着红光。同行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壮阔的落日,芜湖江边的是‘温柔的圆’,这儿的是‘烧红的壁’!”我点点头,这震撼刻进了骨子里——不是芜湖山水的婉约,是涪陵独有的“硬碰硬”的美。
去816工程那天阴沉沉的,刚进洞口就觉得凉,比外面低好几度。藏在武陵山肚子里的地下迷宫,走进去像闯进时光隧道。跟着讲解员往里走,先见“主反应堆大厅”。抬头望,穹顶高得吓人,混凝土墙壁上的凿痕密密麻麻,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讲解员声音带着敬意:“当年建设者用锤子钢钎,一凿一凿挖空这座山,花了18年。”我伸手摸洞壁,凉得刺骨,凿痕边缘还清晰,能想象他们挥汗的样子。
走到“排风洞”时,听见风“呜呜”地响,像唱歌。讲解员说:“这洞1000多米长,直通山外,当年靠它通风。”我站在洞口望漆黑深处,仿佛看见建设者背着工具来来往往,脚步声、凿击声、笑声混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地下交响乐”。在“历史陈列馆”,老照片里的人笑得朴实:蹲在洞外捧碗吃饭的,举着红旗封顶的,眼里闪着光。我想起芜湖“傻子瓜子”博物馆,也是讲历史,可816的历史更厚重——它是共和国的“地下丰碑”,洞壁上每道凿痕,都是共和国的年轮,刻着不屈的劲。
在涪陵的最后几天,跟着当地老人往“冷门”处钻,撞见了最动人的人文秘境。第一个是点易园,藏在长江边的北岩山上,是程颐讲学研易的地方。有几个研易老人坐在石凳上,对着石壁《周易》题刻低语。园里的黄桷树长得倔强,树干要两人合抱,根系像龙爪扒着岩壁,有的钻进岩缝,比卦象还复杂。研易老人指着树笑:“这树活了几百年,洪水地震都熬过来,根系深,就像《周易》的理,扎在土里才经得住考。”
第二个是蔺市古镇,在长江边守了千年。这儿的房子、青石板、码头都是老的,带着岁月磨出的包浆。沿着老码头走,见几个老人坐在石阶上钓鱼,竹子鱼竿慢悠悠晃着。码头边的老茶馆里,川剧唱腔混着胡琴声飘出来,不像芜湖茶馆安静,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老板递来杯老荫茶:“用长江水泡的,有江味儿,解乏。”我喝一口,清冽里带点甜,比芜湖绿茶多份厚重。
回嘉兴的时候,买了张白鹤梁石鱼拓片,虽不是真的,却带着江底的湿气。坐高铁回芜湖,看着窗外从“陡”变回“平”,心里空落落的——舍不得两江交汇的泾渭分明,舍不得裂谷的绝壁落日,舍不得816的凿痕,更舍不得点易园那棵黄桷树。
涪陵比网上评价的好太多。它没有芜湖平坦的路、温润的风,却有更磅礴的江、更壮阔的山、更厚重的历史。它的好不是“一眼见”,是要慢慢走:摸白鹤梁的水纹,等裂谷的落日,听816的风吟……
下次再来,要等荔枝红的时候。听说那时的涪陵,江面上飘着荔枝香,武陵山的野果熟了,816的洞口会开满野花。到时候,我要带父母来坐乌江畔,看货船钻进山褶皱,听江风裹着草木香——把涪陵的筋骨与温柔,再藏进心里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