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后备箱塞满了,我们家这点行李,你看放哪儿合适?”
小姨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热。
我正费力地把儿子童童的游泳圈往行李缝里塞,闻言直起身,腰有点酸。我们的七座SUV,原本计划得宽宽松松,现在却像个被填满的沙丁鱼罐头。
后座上,我老公周明默不作声地调整着儿童安全座椅,给我递了个眼神。我看得懂,那里面写着“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冲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小姨,要不……放脚下?”我探头出去,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笑。
小姨夫已经拉开了后车门,毫不客气地把一个半旧的拉杆箱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往里推。童童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偶被挤得变了形,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效。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表弟亮亮,比童童大三岁,已经蹿上车,在我刚擦干净的皮质座椅上踩了两个灰脚印,手里还举着一根快融化的冰棍。
“妈!我要坐窗边!”他喊。
这就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第一次看海之旅”。从计划了三个月,变成了两家人的“顺路搭个便车”。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小姨他们一家没出过远门,你开那么大个车,空着也是空着,带上他们,路上还有个照应。”
“照应”两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分量总是很重。从小到大,她都教我,亲戚之间,要大方,要懂得付出。我是姐姐,就该让着弟弟;我是晚辈,就该帮衬长辈。
久而久之,这成了我刻在骨子里的行为准则。
周明不同意,他是个工程师,凡事讲逻辑和边界。他说:“我们是去度假,不是去做扶贫专车。这会完全打乱我们的节奏。”
但我还是答应了。我觉得,周明有点小题大做。不就是多三个人吃饭,多三个座位吗?热闹点也好。
现在看来,我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车子终于驶上高速。小姨打开一包薯片,香味和碎屑立刻弥漫了整个车厢。亮亮在后座尖叫着和童童抢平板电脑,小姨夫把座椅靠背调到最低,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我精心准备的旅行歌单被换成了聒噪的短视频音乐。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明,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双手握着方向盘,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好像要把所有的不悦都通过踩油门发泄出去。
我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没看我,只是反手握了一下我的手,力道很重,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我们还在彼此的频道上。
我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
没事的,我想。忍一忍就到了。到了海边,天高海阔,这些小事就都散了。
这是一种我赖以生存的稳定假象:只要我足够包容,足够大度,家庭就能和睦,一切就能圆满。
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子进了服务区。
“我去下洗手间。”我对周明说。
当时车里很吵,亮亮在哭闹,小姨在哄他,小姨夫刚睡醒,正大声地打电话。我不知道周明听清了没有,他只是对我点了点头。
我叮嘱童童:“乖乖在车上等妈妈,不要乱跑。”
童童很乖,他正专注于一块小饼干,含糊地应了一声。
服务区的洗手间人很多,地面湿滑,混杂着消毒水和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我排了很久的队。
等我出来,洗了把脸,感觉清爽了不少。夏日的午后,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都有些发软。
我哼着歌,往停车的地方走。
然而,那个熟悉的车位,空了。
我的车不见了。
我愣在原地,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记错了位置?服务区的停车场很大,车也很多,都长得差不多。
我开始一排一排地找。A区,B区,C区……
阳光晒得我头晕眼花,那首没哼完的歌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我把整个停车场来来回回找了三遍,甚至连大货车停车区都去看了。
没有。
那辆银灰色的SUV,连同我的丈夫、我的儿子,和我那一大家子亲戚,就这么消失了。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拿出手机,手有点抖,拨通了周明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背景音是高速公路上的风噪声。
“你们在哪儿?”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在路上啊,怎么了?”
“我还在服务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只有风声在呼啸。
然后,是小姨的声音,尖锐地插了进来:“什么?然然还在服务区?哎呀!我以为她上车了呢!我刚才光顾着管亮亮了,他闹着要喝可乐,我一下就给忘了!”
接着是小姨夫含糊的声音:“我还问了一句人都齐了吗,好像有人应了一声……”
一片混乱。
周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你……你在那儿别动,我们……我们想办法。”
“你们开出去多远了?”我问。
“刚过下一个出口……”
我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公里了。高速上不能掉头,要回去,得开到下一个收费站再绕回来,一来一回,至少一个小时。
“知道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只有我,像一个被遗忘的零件,被丢在了这个巨大的、中转的机器里。
我给周明发了条信息:在原地等你们。
然后,我找了个阴凉的台阶坐下,抱着膝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点点跳动。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周明没有回信,也没有电话。
我又打了个电话过去,这次是小姨接的。
“哎呀然然,你别急啊。我们这边……有点麻烦。亮亮他晕车,吐了,我们现在不能马上掉头,得先找个地方停下来收拾一下。你就在那儿等会儿,服务区挺安全的,买点东西吃,啊?”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跟一个被遗忘在高速服务区的家人说话,倒像是在安抚一个有点小情绪的孩子。
“嗯。”我只说了一个字。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仅剩30%的电量,默默开启了省电模式。
原来,收拾孩子的呕吐物,比回来接我更重要。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的等待,是可以被无限拉长的。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我一直努力维持的“和睦”表象,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它就像服务区超市里卖的廉价玩具,外表光鲜,内里却全是粗糙的塑料。
我坐在这里,不是在等待家人的救援。
我只是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关于我在他们心中,到底是什么位置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了。
太阳开始西斜,不再那么毒辣。服务区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我给周明发信息:到哪了?
这次他回得很快:还在处理。
短短四个字,我看出了他的无力。他被夹在中间,一边是他的妻子,一边是他的长辈。他想解决问题,但他解决不了根源。
我又等了半个小时。
期间,我妈打来电话,应该是小姨跟她说了什么。
“然然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下车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你小姨他们也是,太粗心了。不过你别急,他们已经在往回赶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注意安全。多点耐心,都是一家人。”
我听着电话那头我妈熟悉的声音,突然觉得很累。
从小到大,每当我和别人发生矛盾,她总是先说“你要多体谅别人”“你要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一直以为这是美德。
现在我才明白,这可能是一种自我消耗。
我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了,手机快没电了,先挂了。”我说。
挂掉电话,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麻木的腿。
我走进服务区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结账的时候,我看到了墙上贴着一张长途汽车时刻表。
我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地名上:乌镇。
那是一个我一直想去的地方。周明总说太远,没时间。我们原定的海边,其实也只是为了满足孩子。
我看着时刻表上那个娟秀的地名,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突然在我心里发了芽。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
等他们带着一身的借口和不情愿,姗姗来迟地把我“捡”回去?
然后继续挤在那辆充满薯片味和争吵声的车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我的“大度”和“包容”?
我的人生,为什么总是在等待别人的安排?
我的目光从时刻表,移到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是我和童童的合影,他笑得像个小太阳。
我的心揪了一下。
童童还在车上。我的儿子。
可是,周明也在。他是个负责任的父亲,他会照顾好童童。
而我呢?我在这里,像一个走失的儿童,等待被认领。
我突然不想等了。
我走到便利店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共享充电宝。我扫码,租了一个,给手机充上电。
然后,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出格的事情。
我走到了长途汽车的售票窗口。
“你好,一张去乌镇的票,最近的一班。”
售票员看了我一眼,说:“半小时后发车。”
“好的,就要这张。”
我付了钱,拿到那张薄薄的车票时,手心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这不是一张车票。
这是我对自己前半生那个“乖乖女”形象,发出的一次小小的反叛。
我回到原来的台阶上坐下,没有立刻告诉周明我的决定。
我在想,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一个道歉吗?小姨那种敷衍的“哎呀忘了”,算不上道歉。
我想要他们立刻掉头回来吗?即使他们回来了,那种被施舍的感觉,也不会让我好受。
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我不想再参与这场被他们主导的“旅行”。
我不想再扮演那个永远在妥协、永远在微笑的角色。
我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明发来的信息。
“车上乱成一团,亮亮哭个没完,小姨夫在跟人打电话吵架。我们刚上掉头的匝道。你再等我四十分钟。”
他的文字里,透着一股快要溢出屏幕的焦躁。
我能想象出那辆车里的情景。那不是度假,那是一个移动的矛盾集合体。而我,一直是那个试图用胶水把这些矛盾粘合起来的人。
现在,我不想再当那管胶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给周明回了条信息。
“不用回来了。我买了去乌镇的车票,半小时后就走。你们按原计划去海边吧,好好陪童童。帮我跟他说,妈妈去一个很美的地方探探路,很快就回来找他。”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
就像一个长期穿着不合脚的鞋子的人,终于下定决心,把它脱了下来。
周明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我没有接。
我又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手机快没电了,到了乌镇安顿好再联系你。照顾好童童。不用担心我。”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把共享充电宝还了回去,拿着那瓶水和饼干,走向长途汽车的候车区。
候车区里人不多,很安静。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尾迹,缓缓飞过。
我不知道我的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也许,我妈会说我不懂事。
也许,小姨一家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从此结下梁子。
也许,周明会对我感到失望。
但那一刻,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只想离开。
离开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环境,离开那个永远需要我懂事的角色。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找回我自己。
长途大巴车很旧,座椅的绒布套子有些磨损,车厢里有股淡淡的柴油味。
但这辆车,此刻对我来说,就像一艘诺亚方舟。
车子缓缓驶出服务区,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待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地方,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
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着我。
一半是脱离轨道的惶恐,一半是挣脱束缚的自由。
我真的就这么走了。
把我的丈夫,我的儿子,留在了那辆混乱的车上。
我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吗?一个合格的母亲吗?
这个问题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过去的我,会毫不犹豫地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应该以家庭为重,应该牺牲自己,成全大家。
可是,谁来成全我呢?
我想起结婚前,我也是个喜欢背着画板到处写生的女孩。我喜欢一个人坐在安静的角落,一画就是一下午。
结婚后,特别是有了童童,我的时间被分割成了无数个碎片。画板上落了灰,我的世界,只剩下家庭和工作。
我成了一个优秀的“功能性”的人。我是妻子,是母亲,是女儿,是儿媳,是侄女……我扮演着每一个角色,努力做到最好。
唯独,我忘了做我自己。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
我没有睡意,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模糊的霓虹灯,像一片没有尽头的迷雾。
我开始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早上出门的混乱,到车上的忍耐,再到被遗忘在服务区。
这一切,真的是偶然吗?
或许不是。
这只是长期以来,我不断退让、不断妥协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因为我好说话,所以我的意见不重要。
因为我总是在付出,所以我的需求可以被忽略。
因为我看起来永远不会累,所以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一切都压在我身上。
那个被遗忘在服务区的我,不是林然。
它只是一个叫“然然”的符号。一个代表着“方便”、“可靠”、“可以被牺牲”的符号。
当这个符号给他们造成了“麻烦”时,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愧疚,而是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来处理这个“麻烦”。
让我“在原地等”,就是最省力的方式。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最后一点点对他们的怨怼,也消失了。
我只是觉得悲凉。为过去的自己,感到悲凉。
车子中途在一个小县城停靠,上来几个乘客。我旁边的空位,坐上来一个年轻的女孩,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她坐下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开始画画。
我看着她笔下流畅的线条,心里某个被尘封很久的角落,好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你也是去乌镇吗?”我轻声问。
女孩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是啊,去写生。”
“真好。”我说。
“姐姐你呢?去旅游吗?”
“嗯,”我顿了顿,说,“我去找我自己。”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说:“这个目标,可比旅游酷多了。”
我们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大巴车在深夜抵达乌镇汽车站。
下车的时候,空气里带着水乡特有的、微凉湿润的气息。
我和那个画画的女孩告别,她要去青旅,我则需要找个地方住下。
我打开手机,电量已经充满了。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无数条信息和未接来电涌了进来。
大部分是周明的。
还有我妈的,我小姨的。
我先点开了周明的信息。
第一条,在我关机后不久发来的:“你别冲动,有什么事我们好好商量。”
第二条,一个小时后:“你上车了吗?到哪了?给我回个电话。”
第三条,又过了一个小时:“林然,你到底在哪?接电话!”
第四条,语气软了下来:“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没确认清楚就开车。你回个信息,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第五条,是半小时前发的:“我们到酒店了。童童一直在问妈妈去哪了。我说妈妈去给我们买好吃的了。他睡着了,睡前还念叨着你。小姨他们……被我说了几句,现在谁也不说话。你安顿好了吗?给我报个平安。”
看着这些信息,我的眼眶有点发热。
他不是不关心我。他只是,被那些所谓的“亲情”和“人情世故”绑架了,和我一样。
我给他回了电话。
几乎是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林然?”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担忧。
“嗯,是我。我到乌镇了,刚下车,准备找个地方住。”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挺好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对不起。”他低声说。
“不关你的事。”我说,“你也是被夹在中间。”
“不,是我没处理好。”他说,“我早就该坚持我们的计划,不应该同意他们跟过来。”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打断他,“周明,我想在这里待两天。”
“……好。”他没有丝毫犹豫,“我明天就带童童过去找你。我们把小姨他们送去车站,让他们自己坐车回去。”
他的回答,让我有些意外。
我以为他会劝我,让我顾全大局,让我回去。
“不用。”我说,“你们就在海边玩吧,答应了童童的。我就是想……自己待两天。真的,我没事。”
“林然……”
“听我的,好吗?”我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这是我第一次,想为自己做个决定。你就当,给我放个假。”
电话那头,周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我听你的。”他说,“但是,你必须每天给我报平安,让我知道你在哪,安不安全。”
“嗯。”
“钱够不够?”
“够的。”
“那……那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陌生的街头,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没有被全世界抛弃。
我只是,暂时离开了那个让我疲惫的世界。
我没有立刻去找酒店,而是凭着感觉,沿着一条小河慢慢走。
深夜的乌镇,游客散去,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枕水人家的宁静。红色的灯笼倒映在水中,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我找了一家临河的客栈住下。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河水和对岸的白墙黛瓦。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躺在陌生的床上,我没有丝毫的失眠。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木格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没有急着出门,而是泡了一壶茶,坐在窗边,看楼下的小船摇摇晃晃地划过。
手机上,有小姨发来的几条语音信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第一条:“然然啊,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一家人出来玩,你这样让我们多没面子啊?你姐夫把你送到地方,我们还得自己回去,这叫什么事啊?”
第二条:“你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哎呀,多大点事啊,我们也不是故意的。你快回来吧,别让你妈跟着担心。”
第三条:“周明把我们送到车站了,他这是什么意思啊?要把我们赶走吗?我们可是长辈!然然,你得管管你老公!”
听完这些,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甚至都懒得去想,应该如何回复。
于是,我什么也没回。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在床上。
然后,我背上我的小包,出门了。
我没有看地图,也没有做攻略。我就沿着河边的小巷,漫无目的地走。
我看到染布坊里高高挂起的蓝印花布,在风中轻轻飘荡。
我看到老邮局里,人们在给未来的自己写明信片。
我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坐在门口,安静地绣着花。
这里的一切,都慢得不像话。
我走进一家小店,买了一个素描本和一支铅笔。
我找了个石阶坐下,开始画画。
我画眼前的石桥,画水中的倒影,画从墙头探出来的三角梅。
一开始,我的手很生疏,线条也歪歪扭扭。
但画着画着,那种久违的感觉,一点点回来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烦恼,也忘记了我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我只是我。
一个喜欢画画的,叫林然的女人。
画完画,我去吃了一碗当地的特色面。味道很清淡,但我吃得津津有味。
下午,我找了一家茶馆,点了一杯绿茶,继续坐在窗边看风景。
周明发来一张照片,是童童在沙滩上堆城堡,笑得很开心。
他配文说:儿子玩得很开心,勿念。
我回了他一张我刚画的画。
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
我在这里,他在那里。我们各自安好,却又彼此牵挂。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距离。
傍晚,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的语气很严肃:“林然,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把小姨他们一家扔在半路,自己跑去玩了?你知不知道你小姨打电话给我,都快哭了?”
“妈,我没有扔下他们。是他们,把我忘在了服务区。”我平静地陈述事实。
“那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能这么任性?周明也是,怎么能由着你胡来,还把长辈送到车站?这像话吗?”
“妈,我很累。”我说,“我不想再讨论这件事的是非对错了。我只想自己安静两天。”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如果懂事,就是要无限地委屈自己,那我宁愿不懂事一次。”我轻轻地说。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
我知道,她无法理解我。
在她的世界里,家庭的和睦,永远是第一位的。个人的感受,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
我不想和她争辩。因为我知道,我们是两代人,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观。
“妈,我先挂了。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回家后,我可能还要面对一场家庭风暴。
但这一次,我不怕了。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底气。
那不是来源于争吵,也不是来源于反抗。
而是来源于,我终于明白了,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其他的角色。
如果我自己都不爱惜自己,又怎么能指望别人来尊重我呢?
在乌镇的第三天,周明带着童童来了。
我在客栈门口等他们。
远远地,我看到周明牵着童童的手,从石桥上走过来。
童童看到我,立刻挣脱了周明的手,像一只小鸟一样,飞奔过来,扑进我的怀里。
“妈妈!”
我紧紧地抱着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奶香味,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妈妈,你买的好吃的呢?”他仰着小脸问我。
我笑了,刮了刮他的鼻子:“妈妈没买好吃的,妈妈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画了很多画,回来画给你看,好不好?”
“好!”他用力地点头。
周明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和理解。
那一刻,我知道,我没有做错。
我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乌镇,过完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假期”。
我们一起坐了乌篷船,一起吃了定胜糕,一起在夜晚的河边散步。
童童很开心,周明也很放松。
我们很少说话,但我们之间的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没有了小姨一家的吵闹,没有了那些需要我去周旋和妥协的人际关系,我们终于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家庭一样,享受属于我们自己的时光。
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我喜欢的音乐。
童童在后座睡着了。
周明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说:“以后,我们的旅行,就是我们三个人的。谁都不能再加入了。”
我笑着说:“万一妈又打电话来呢?”
他看了我一眼,很认真地说:“那我来拒绝。这是我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给天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我知道,这场小小的“出走”,结束了。
但一些新的东西,已经在我心里,在我们这个小家里,生根发芽。
回到家,我妈果然又打来了电话。
这一次,我把手机递给了周明。
我听到他在电话里,用一种很平静,但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妈,这件事,是小姨他们做得不对。林然没有错。以后,我们家的事,我们会自己处理好,您就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他对我笑了笑,说:“搞定。”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平时有些沉默寡言的男人,原来这么有力量。
小姨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听说,她们回去后,在亲戚里说了我不少坏话。说我小气,说我不懂事,说我被老公惯坏了。
我妈也旁敲侧击地跟我提过几次,想让我去道个歉,缓和一下关系。
我都只是笑笑,不接话。
我知道,有些关系,不必强求。
有些圈子,不必硬融。
我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少了和小姨一家的来往,而有任何损失。
相反,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我重新拿起了画笔,在周末的时候,会去附近的公园写生。
童童会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我画画,或者自己玩泥巴。
周明会给我们准备好水果和水,坐在一边看书。
阳光很好,风很轻。
我觉得,这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那次被遗忘在服务区的经历,像一把小刀,划开了我过去生活的幕布。
让我看到了幕布后面,那个被我忽略了太久的,真实的自己。
我没有变成一个尖锐刻薄的人。
我只是,学会了设立自己的边界。
我依然会对我妈孝顺,但我会告诉她,我也有我的原则。
我依然会和亲戚来往,但只和那些真正懂得尊重我们的人,保持联系。
我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留给了我的小家,留给了我的爱人、我的孩子,也留给了我自己。
有一次,我和周明聊天,说起那件事。
我问他:“如果当时,我没有自己走,而是在那里一直等你们回来,会怎么样?”
周明想了想,说:“那我们可能会在争吵和抱怨中,度过一个糟糕的假期。然后回到家,你会继续当你的‘老好人’,直到下一次矛盾爆发。我们会一直,在那个循环里打转。”
他握住我的手,说:“所以,我很庆幸,你当时走了。”
我也笑了。
是啊。
有时候,离开,不是为了逃避。
而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为了找到一个,让自己,也让身边的人,都更舒服的位置。
那张从服务区开往乌镇的车票,我还留着。
我把它夹在了我的素描本里。
它时常提醒我,人生这条路,方向盘,要握在自己手里。
即使偶尔迷路,或者被甩下车,也不要怕。
因为那或许,正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拐个弯,去看看另一片风景的机会。
一片,只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