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谢晋，一代名导和一座古城的世纪渊源

梁国瑞，《浙江日报》记者。

10月19日上午，上虞白马湖畔。春晖中学里不断涌出身着统一校服的学生，在他们充满朝气的身影背后，校庆筹备办公室主任、从春晖出来又回春晖教了一辈子语文的严禄标，正在起草唁电。

10月18日，一代名导谢晋，在母校春晖中学百年庆典当天，突然辞世。中国电影艺术天空里，一颗巨星陨落。

一代名导谢晋，和一座古城上虞，近一个世纪的深厚渊源，画上句号。

上虞走出“东山谢晋”

上虞市谢塘镇。谢家的老宅子11年前已经翻建一新。

19日上午，浙江在线记者来到这里的时候，宅门紧闭。白墙黑瓦，马头墙高高地探出小楼，默然耸立。

守房的是77岁的当地老人范芙蓉。打开大门上的大锁，小小庭院的雅致瞬间跃入眼中，两层高的小楼静静地伫立在这里。一楼大厅里，迎门的案桌上，摆放着一个小牌匾，上书：东山谢氏，落款为沙孟海。

东山，又名谢安山，位于上虞上浦镇境内，距上虞城区13公里。据《上虞县志》记载，此山原不出名，自从东晋名士谢安隐居此山后，便渐渐成了东南名山。李白、贺知章、刘长卿、方平、苏东坡、陆游等，都曾盘桓其间，留下了不少著名的诗篇。

剡溪江畔，东山之上，登高遥望就会发现，曹娥江和剡溪江正在脚下汇集。这里是著名的“唐诗之路”的起点，这里有李白南游的足迹。东山之上有太多的先贤古迹，谢晋就经常独自登临，抚今追昔。

谢晋的母亲就是东山人。一直以来，谢晋都以东山人自居。

1923年11月，谢晋就出生在谢家老宅子里。他姓名中的“晋”字，据说就是为纪念他的先祖东晋名相谢安。

现年88岁的谢翠珍是谢晋的堂姐，童年的谢晋经常与她玩在一起。据她回忆，谢晋只在老家上过一年小学，从8岁那年开始，就离开上虞，前往余姚求学，几年后又回到上虞著名的春晖中学读书。

春晖中学的校史陈列室里，至今仍存放着谢晋的照片和简单的档案。1937年，14岁的谢晋，曾经在春晖中学上初中。随便在春晖中学找一名师生，他们都能说出从春晖走出去的一系列名人，包括谢晋。

历史如此巧合：谢安在东山隐居二十年后，打胜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千年以后，谢晋在十年动乱中虽历经磨难，在重获创作自由后，奉献给了亿万观众一系列解放思想的力作：《天云山传奇》、《牧马人》、《芙蓉镇》……

这里是曹娥投江垂名之地，是唐诗之路的源头，是名相东山再起之处……千古以降，山水上虞，历来是人文荟萃，名士风流之地。

从东山的古径上走下来，经过曹娥江、剡溪江畔，谢晋透着骨子里的风流，走上了中国电影艺术的殿堂，开始了丰富多彩而坎坷艰难的一生。

在电影的世界里，谢晋将儒家伦理文化与社会主义革命文化、传统知识分子的浩然正气与应对现实苦难的浪漫情怀相结合，形成了一种表述自我、表述中国、表述人和人生的基本立场、视角、结构的审美形态。评论家们将之归纳为“谢晋模式”。

用通俗的话说，谢晋的电影符合中国观众喜欢看大团圆结局影片的心理习惯：好人历经苦难，坏人作恶多端；好人坚强不屈，坏人终将完蛋。

《女篮5号》、《红色娘子军》、《舞台姐妹》、《天云山传奇》、《牧马人》、《芙蓉镇》……谢晋用一生的精力，诠释了自己对于时代、对于社会的深刻解读。

追溯谢晋旺盛的艺术激情和丰沛的创作动力的源头，故乡的助力无法撇开。

谢晋平生最爱喝酒，尤其钟爱家乡的黄酒。他随身常备锡制或不锈钢制的小酒壶，壶中常是甘冽的黄酒，拍摄时也会抿上几口。他曾说，似醉非醉时分，最能激发艺术细胞。但除了家乡的黄酒，谢晋似乎对其他酒水都无兴趣。

与谢晋相交30年的老友、绍兴市作协副主席顾志坤说，每有上虞人登谢家的门，谢晋必备黄酒。

不仅仅是家乡的黄酒激发了谢晋的艺术激情，家乡的点点滴滴都时刻感染着他，启迪着他，影响着他。

顾志坤回忆说，谢晋曾跟他说起，自己的所有电影里，都融合进了故乡的元素。

尽管一生勤奋，一生忙碌，但谢晋时常都会到上虞老家待上一段时间，在这里寻找自己的创作灵感。

据谢家老宅的守房老人范芙蓉回忆，1988年，谢晋在老家谢塘镇上造了新的寓所，从此每年春节都要回乡过年。而就是从那时起，范芙蓉的丈夫范雪林就开始为谢晋看守寓所和老宅。范雪林死后，由范芙蓉接手。

20年中，谢晋每年的春节几乎都要到谢塘镇来过，“有时待9天，有时待10天。”范芙蓉回忆说，谢晋往往是除夕夜晚上回乡，一直待到正月初八左右才离开。

在老家的寓所，每天上午8、9点钟起来后，谢晋会先到街上走走，和老乡们聊聊天；下午则在房间里边看书边抽烟，等到3、4点钟再睡午觉；吃好晚饭，谢晋也要在寓所的大厅里和大家谈天，吃过点心后，就开始写作，直到凌晨。

谢晋回乡过年的时候，范芙蓉都要负责谢老的生活起居。她最清楚的是，谢导最喜欢喝家乡的黄酒，“每次都要喝上几杯。”

谢晋还喜欢喝粥，煨出来的粥。范芙蓉还回忆说，除夕夜，谢晋都要按照家乡习俗，烧起柴灶，用瓷甏煨粥，客人来了，他还会亲自下厨，做一碗汽锅粉蒸肉招待宾客。

最近几年的“黄金周”，谢晋回老家越来越多。不过，谢晋依然工作不辍，案上摆满了剧本文稿。在寓所一楼的内间，靠墙的大书柜上，按标签摆放着满满一墙的资料，其中就有剧本的文稿。

在老家，谢晋还常常到东山探寻古迹。在寓所二楼谢晋的房间里，范芙蓉翻出一幅裱在相框里的照片，上面是谢晋和两位尼姑的合影。“这是谢晋在东山上的合影。”范芙蓉隐隐觉得，谢晋似乎对东山情有独钟。

顾志坤就搜集过大量谢晋旧影，其中有不少是在他登临东山拍摄的。有一幅拍摄于1988年，谢晋头戴渔夫帽，身披大衣，足蹬球鞋，坐在山岩上，若有所思……

曹娥江水东流而下，流不尽千古孝女的坚忍与执著。东山上的蔷薇洞前，谢晋是否曾想起了当年谢安为歌伎感动，从此为天下献躯的千古往事？

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白云还自故，明月落谁家……

故人已辞，东山上的蔷薇，开得还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