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丁丁
当晨雾从桑基鱼塘漫起,大洲村的河道就流动开来,将古村环抱在青山绿水间。一座红漆木桥横卧水面,桥身被晨光染成胭脂色,轻轻点在岭南水乡的画卷上。踩着凉浸浸的麻石路面上桥,摇橹声从远处荡来,
在佛山顺德伦教街道,大洲村静卧于纵横交错的河网间。村内的红漆木桥连接着水道两岸,鲜亮的桥梁不仅是通行设施,更成为水乡的视觉标志。当游客踏上视觉温暖的红色桥板,视线穿过护栏的菱形格栅,就能看见完整的岭南水乡画卷在眼前铺展。
水波最能体现光阴的沉淀。河畔晒莨场上,香云纱在日光下翻涌成赤褐色海浪。阿伯用竹竿挑起一匹绸,薯莨汁水顺布纹滴落。“三洗九煮十八晒喽!”他笑着指向蕉林后的老屋,那里曾堆满远销南洋的蚕茧。现如今,龙舟工坊的凿木声替代了旧日织机,刨花飞溅中,新舟的龙首就伫立眼前。历史未曾凝固,它只是顺着水流换了一种模样。
水道是村落的命脉,主河涌呈“川”字形贯穿全村,沿河保留着完整的鱼塘系统。水边常见村民撑着小艇清理水浮莲,船头惊起的鹭鸟掠过临水而建的镬耳山墙。大洲红桥是村民的日常通道,雨天时,朱红桥栏与灰墙青瓦在倒影中格外分明。
河道两旁,枕水而建的青砖老屋次第排开。斑驳的墙垣爬满了藤蔓,木雕窗棂半开半合,偶有蓝印花布的帘子在微风中轻轻撩动,泄露出一丝柴火饭特有的暖香。临水的石阶上,鬓角花白的阿婆蹲坐着,用木槌“笃笃”地敲打着浸在水里的衣衫,水花溅起,声音在静谧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晾衣的竹竿从这边的屋檐斜斜伸向河面,挂着的衣衫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在水波里投下倒影。
红桥串起的慢生活中,常有人们坐在牛乳店外的桥头,瓷碗里水牛奶炖桃胶泛着柔光。店家保留着柴火灶熬奶的传统,铁锅边缘凝结的奶皮被小心揭起装盒。沿河石栏旁,游客可参与制作伦教糕的体验活动,亲手将米浆倒入竹笼屉,等待蒸汽升腾出清甜气息。小桥的那头,一条更窄的水巷蜿蜒深入。岸边不知名的花丛盛开,巷子缝隙里滋生出绒绒的青苔,踩上去有种奇特的绵软与踏实感。
岸边的花丛并非刻意栽植,而是野趣盎然,簇拥在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是蓬勃的蕨类、低垂的翠竹、还有攀附着老墙的常春藤共同织就的绿毯。这些色彩并非张扬,而是温柔地点缀其间,和谐得如同天成。要说这些花香并不浓烈,是草本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湿润泥土和青苔的微腥。
行走其间,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一种活力清新的平静感,伴随着巷子里弥漫的水汽,悄然包裹上来。这并不是刻意的放松,而是环境本身的节奏对自我内在状态的直接调频。几位村民坐在水边石阶洗衣,木槌捶打衣物的“笃、笃”声音,隔着水汽传来,一声,又一声。他们低声交谈着顺德话,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音调平缓。这种乡音对整个村寨来说,交织成一种独特的背景音场。
虽然没能听懂具体内容,但那平缓的语调、熟悉的音韵起伏,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信号。它不是刺耳的声响,反而传递的是一种日常又平和的交流氛围。这种声音背景,纯粹成为一种感官体验——我们无需启动复杂的语言处理方式,只需感受其声音的质地、节奏和包裹感。这可是一种安全感的屏障,无声地安抚着行走者可能存在的对环境的一丝疏离感。包容的氛围被微妙营造,让走在巷中的外来者不觉得自己是突兀的走访者,而是被允许在这个节奏里短暂停留的观察者。
雨后的板巷深处,流动的历史符号弥漫开来。目光所及,是两旁依偎的老屋。它们并非冰冷的遗迹,而是承载着生活温度的容器。大洲圩市的老骑楼依然撑着斑驳拱廊,木趟门“吱呀”一声推开,老茶客的粤语碎语混着双皮奶的甜香漫出百年茶肆。古庙门前的芭蕉叶上滴着露水,檐角风铃轻响。许多骑楼廊柱上挂着褪色但仍完好的木制或竹编商幌,依稀可辨“茶寮”、“杂货”的字样,诉说着过往的烟火。
廊檐下,三两把老旧的竹椅或藤椅随意摆放着,阳光好的时候,总有村民坐在那里歇脚。有些楼间敞开的铺面里,堆放着日常用具,竹筐、陶罐、修补好的渔网,杂乱却充满生活气息。这些不是刻意布置的景观,而是生活本身在建筑褶皱里留下的温暖包浆。
楼宇墙面,在雨后泛着清爽的光泽,没有崭新石材的冷硬,多了份被时光和人烟滋养的柔和。砖缝里滋生的点点苔痕或细小的蕨类,为这石质的基底注入了生机。老旧的木门板,纹理深刻,漆色虽已斑驳脱落,却裸露出更加质朴、接近本真的木色,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沉静而富有亲和力。
历史映照在寻常的巷陌。大洲圩市的老街两侧,许多楼宇承担着功能。在茶楼里,店主传人用粗陶碗盛装手工伦教糕,米浆发酵的微酸香气弥漫在带拱券的走廊间。行至古庙,明代石柱上清晰刻着捐建渔民的姓名,每年的庙会,村民仍延续着抬香云纱绕桥巡游的习俗。
楼房没有鲜艳夺目的色彩,整体是青灰、米白、砖红或木棕的调和。这些由时光沉淀下来的颜色,饱和而不张扬,和谐地融于水巷的青翠和天空的淡蓝之中。褪色的窗棂上残存的一点朱漆、晾晒中的一抹蓝印花布……这些零星点缀其中的色彩,带着手工的温度和岁月的温存,比任何崭新的装饰更能触动人心底的柔软。
老屋可远不止是物理空间,它们以斑驳的砖木诉说着过往,更以温和的光影和无处不在的生活印迹,构筑出一种视觉上的温暖。这样的温暖不是炽热的火焰,而是由无数平凡日子煨出来的炉火余温。这样就与村落慢生活的节奏、安宁的声景一起,形成令人心安的力量。那份因历史沉淀而产生的美感,奇妙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温暖慰藉。
当脚步最终停在某一处埠头,回望这被水巷温柔切割的村落肌理,大洲村的慢意已非仅仅是步履的缓行。它是一种浸润的感知状态——那是由无数个专注当下的平凡瞬间所共同酿造的氛围。
那份在喧嚣中被紧绷拉扯的心绪,在这里,被多种规律的声响一寸寸轻柔抚平。目光无需费力追逐,就能自然地放松在青砖的斑驳纹理、村民浣洗时手臂的摆动、檐角垂落的一缕藤蔓上。大洲村的画卷,是环境赋予最自然的正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