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岁小伙失恋后游云南,遇苗族喜宴,随礼1000进席离开被伴娘拦住

旅游攻略 20 0

“哥,喝一杯嘛,我们苗家的喜酒,喝了有福气的。”

一个穿着银饰的姑娘,端着牛角杯,笑盈盈地凑到我面前。她的脸颊因为喝了酒,红扑扑的,像山里的野苹果。

我其实不怎么会喝酒,但看着那清亮的米酒在牛角杯里晃荡,还有周围一张张淳朴热情的脸,我没法拒绝。

我点点头,接过杯子,一口闷了。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这是我到云南的第七天。二十八岁,刚跟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分了手,工作也辞了。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从北京一路向南,没有目的地,只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喘口气。

昨天搭了辆顺风车,司机是个本地大哥,说他亲戚家今天办喜事,就在前面那个寨子,问我要不要去凑个热闹。他说他们这儿好客,不讲究那些虚礼。

我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寨子不大,依山而建,木头房子错落有致。流水席从寨子头摆到寨子尾,整条街都弥漫着一股酸汤和糯米饭的香气。新郎新娘穿着我看不懂但觉得异常华丽的民族服装,挨桌敬酒,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那种笑,不是城市里那种程式化的、带着社交面具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地吃着菜,看着这片喧闹。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融进了这片喜气里,心里那块堵了几个月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轮到我们这桌敬酒的时候,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了新郎。

“一点心意,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我说得很小声,有点不好意思。

新郎愣了一下,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憨笑着收下。

红包里是一千块钱。这是我来之前,在县城银行取的。我想着,在北京参加同事婚礼,这个数不多不少,刚刚好。入乡随俗,总不能白吃白喝。

我以为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酒席一直持续到下午,宾客们渐渐散去。我也觉得该走了,背上我那个半旧的登山包,顺着石板路往寨子外面走。

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我喜欢这种感觉,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刚走到寨子口那棵大榕树下,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大哥你等一下!”

我回头,是那个给我敬酒的伴娘,就是新娘的妹妹。她跑得有点喘,银饰叮当作响。

她跑到我面前,拦住了我的去路。手里拿着的,正是我给出去的那个红包,红得有点晃眼。

“大哥,你这个钱,我们不能收。”她把红包递过来,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客套。

我愣住了。

“为什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讨个喜气。”我下意识地把红包推了回去。在北京,送出去的礼金哪有再退回来的道理。

“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钱太多了。”她还是坚持着,手臂举在我面前,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不多不多,现在都这个行情。”我有点急了,感觉自己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包,又看看我,轻声说:“大哥,你可能不晓得。我们这里,街坊邻居随礼,都是五十、一百。关系最好的亲戚,也就两百。你这个……”

她没说下去,但我瞬间明白了。

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我以为的“得体”,在这里,成了一种炫耀,甚至是一种负担。一千块,对一个刚毕业、在写字楼里敲代码的我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一件衣服。但对这里的人来说,或许是他们几个月的收入。

我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傻瓜,用城市的标准,粗暴地闯入别人的生活,还自以为是地表达着善意。

“实在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你们这儿的规矩。”我的声音干巴巴的,窘迫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别介意,我们晓得你是好心。”她看出了我的尴尬,语气放缓和了些,“但是这个钱,我姐夫家要是收了,以后我们家有事,他们都不知道该回多少礼。这个人情账,就乱了。”

人情账。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

我和林薇分手,闹到最后,不也是在算一笔算不清的“人情账”吗?

她为我放弃了老家公务员的工作,陪我来北京打拼。我为了攒首付,两年没让她买过一个超过三位数的包。她觉得她付出了青春,我觉得我扛起了未来。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债主,对方是欠债人。最后,这笔账算崩了,两败俱伤。

“那……那怎么办?”我看着她手里的红包,感觉那不是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我爹说,让我来问问你。你是远客,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她顿了顿,好像在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要不,你今晚就在我们家住下吧。明天我姐回门,你再喝一顿回门酒。这个钱,就当我们跟你借的,以后我们慢慢还你。”

我彻底懵了。一个红包,竟然引出了这么复杂的后续。

我本能地想拒绝。我只想做个过客,不想跟任何人产生过多的交集。可看着她真诚又固执的眼神,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我看到她身后,不远处,新郎的父亲,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人,正默默地看着我们这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明白,今天这个红包要是不处理好,我恐怕走不出这个寨子。不是他们要为难我,是他们那套世代相传的、关于人情和面子的准则,不允许这件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所以为的那个“世界”,原来那么小,小到只装得下用金钱衡量的等价交换。而在这里,在彩云的南边,还存在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我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气,点了点头。

“好,那我……打扰了。”

伴娘,也就是新娘的妹妹,她叫阿金。

阿金把我领回了她家。她家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收拾得很干净。牲口圈在楼下,人住在楼上,是这里典型的建筑样式。

晚饭就在她家吃的。新郎一家人也都在,加上阿金的父母,还有几个亲戚,满满当当地围坐在一张矮方桌旁。

桌上的菜很简单,就是下午酒席剩下的一些,重新热了热。但气氛比下午的流水席要轻松得多。

阿金的父亲,也就是新娘的父亲,是个不爱说话的老人。他给我倒了一杯酒,用一种我听不太懂的方言说了几句,阿金在旁边翻译:“我爹说,欢迎你,把这里当自己家。”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饭桌上,他们聊着家常,聊着收成,聊着谁家的牛又生了崽。我大部分时间都听不懂,只能埋头吃饭。偶尔阿金会给我夹菜,简单地跟我解释几句。

我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坐立不安。我试图找些话题,问他们平时的生活,问这里的风俗。但我的问题,在他们看来,可能就像个孩子问“人为什么要吃饭”一样。他们的生活就是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吃完饭,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着水烟,烟筒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女人们则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

我插不上手,也插不上话,只能尴尬地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阿金端了杯热茶给我。

“大哥,你别拘束。”她说。

我喝了口茶,茶很香,有一种植物的清气。“我只是觉得,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爹说了,来的都是客。”她坐在我对面,手里不停地做着针线活,是在一块蓝色的土布上绣着什么图案。

“你那个红包……真的不用退给我。我一个人出来玩,钱带多了也没用。”我还是不死心,想把这件事给了结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我:“大哥,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人情。”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这里,人情就像种地,你给我一捧种子,我得还你一担谷子。要是还不了,心里就一直欠着,睡觉都不踏实。你给我们一千块,我们拿什么还你?我们这里嫁姑娘,不像你们城里,要车要房。我姐嫁过去,陪嫁就是几床新被子,还有我妈给她打的一对银镯子。我们家所有的积蓄,办完这场酒席,也剩不下多少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沉默了。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信用卡账单日到了。那串数字,远远超过了这一家人为一场婚礼付出的所有。

在我的世界里,钱是用来解决问题的。没钱,是问题的根源。有钱,问题就迎刃而解。

可在这里,钱,本身成了一个问题。我的钱,成了一个破坏他们“人情”生态的麻烦。

夜深了,阿金的母亲给我收拾出了一个房间。床是木板搭的,被子有股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很好闻。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好,把远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寨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偶尔的几声狗叫,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这种寂静,和我北京出租屋里的寂静完全不同。在北京,深夜的安静是被高楼大厦隔绝出来的,是一种真空般的死寂。而这里的静,是活的,是有生命的,你能感觉到风在吹,草在长。

我的脑子很乱,像一团缠住的毛线。

我想起林薇。分手前最后一次争吵,就是因为房子。我们看了大半年,从五环外看到河北,房价像个永远追不上的怪物。那天,中介又打来电话,说我们看上的那个老破小,房东又涨了十万。

我坐在电脑前改一个紧急的bug,头昏脑涨,不耐烦地说:“那就再等等吧。”

林薇就在那一瞬间爆发了。

“等?等到什么时候?陈阳,我二十七了!我跟你从大学毕业就在一起,五年了!我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住在这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我图什么?不就图一个家吗?你连个家都给不了我!”

她哭了,哭得声嘶力竭。

我当时只觉得烦躁。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还在接私活,我不是不努力,是现实太逼人。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去抢银行吗?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可以去找能给你的人。”

那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林薇停止了哭泣,她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眼神看着我,说:“陈阳,你说的对。我们之间,早就不是爱了,是一笔交易。我用青春赌你的未来,现在看来,我赌输了。”

她第二天就搬走了。没有给我任何挽回的余地。

现在想来,我们之间的人情账,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不清了呢?是我第一次因为加班忘了她的生日,用一个红包补偿她的时候?还是她第一次抱怨我工资没她同学男朋友高的时候?

我们都以为自己在付出,都在等对方的回报。我们把感情,活成了一场精准的计算。

而阿金一家,他们算的人情账,却和我理解的完全不一样。他们的账本上,记的不是钱,是情分,是往来,是一种无形的、维系着整个寨子人际关系的纽带。

我的那个红包,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他们原有的平衡。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我一个自诩为现代文明社会精英的程序员,在一个偏远的山寨里,被上了一堂关于“人情”的启蒙课。

我输得一败涂地。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鸡鸣声吵醒。

推开窗,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整个寨子都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白色里。空气里有股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味道。

我走出房间,阿金的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她淳朴地笑了笑,指了指堂屋的桌子。

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

我坐下来,慢慢地吃着。米线的味道很好,汤头很鲜。这是我这几天来,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

吃完饭,阿金走过来,对我说:“大哥,今天我姐回门,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我没有理由拒绝。

新娘家离得不远,就在山的另一面。我们没有坐车,一行人,挑着担子,背着背篓,沿着山路走。

担子里是给新娘的回门礼,有自家养的鸡,自己种的菜,还有一些糯米粑粑。

我跟在队伍后面,看着他们矫健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我一个常年坐在办公室的人,没走多久就气喘吁吁。

阿金的父亲走在我旁边,他看我累得不行,就从我肩上接过了我的背包。我不好意思,他却摆摆手,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没事,我们,走惯了。”

他黝黑的脸上,皱纹像山里的梯田,一圈一圈的。那双手,布满了老茧,粗糙得像树皮。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分担了重量。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到了新郎家,又是一番热闹。回门酒比昨天的婚宴要简单些,都是最亲的亲戚。

我被安排在了主桌,坐在阿金父亲的旁边。

席间,大家的话题自然又回到了我那个红包上。

新郎的父亲,也就是阿金的亲家公,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他是个看起来很精明强干的中年人,说话声音洪亮。

“小兄弟,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是个好心人,我们都知道。”他先是肯定了我的“好心”,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呢,我们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规矩。你这个礼,太重了。我们收下,心里不安。不收,又驳了你的面子。这让我们很为难。”

我只能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解释:“叔叔,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们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所以,我和亲家商量了一下,想了个办法。”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他们又想出了什么“办法”。

“你这个钱,我们收下。”

我刚松了口气,他又接着说:“但是,不能算你一个人的。就算是我们全寨子的人,一起凑钱,给你包的红包。”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阿金在旁边解释道:“他的意思是,这笔钱,以后会从寨子的公账里出。寨子每年卖茶叶、卖山货,都会有一笔公共收入。他们打算,把这一千块钱,当成是寨子欠你的。以后你什么时候再来,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寨子会还你这个人情。”

我彻底愣住了。

他们竟然用这种方式,化解了我带来的“麻烦”。他们没有简单地把钱退给我,也没有心安理得地收下,而是把它变成了一笔公共的“人情债”。

这样一来,就不是他一家欠我的,而是整个寨子欠我的。而对于一个集体来说,偿还这份人情的方式,就变得灵活多样,不再是沉重的负担。

我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忽然意识到,我不再是一个过客了。从他们决定把我的名字和“寨子公账”联系在一起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强行地,或者说,被温柔地,纳入了他们的人情网络里。

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抽身离开的透明人。我在这里,留下了一个“欠条”。

午饭后,我没有再提要走的事。

我心里很乱,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我开始主动地,去观察这个寨子。

我看到阿金的父亲,在帮邻居修葺漏雨的屋顶,没要一分钱,邻居只是在饭点的时候,给他送去了一碗腊肉。

我看到几个妇女,聚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帮即将出嫁的姑娘绣嫁妆。她们的手很巧,五颜六色的丝线在她们指尖翻飞,变成了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我看到一群孩子,在晒谷场上追逐打闹。他们没有昂贵的玩具,一根木棍,一块石头,就能玩上一个下午。最大的那个孩子,会把手里唯一的糖果,掰成好几块,分给弟弟妹妹们。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

这里没有KPI,没有OKR,没有996。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靠微信和电话维持,靠的是一碗饭,一把力,一次实实在在的互相帮助。

他们的人情账本,每天都在记录,每天都在清算。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一来一往,账就平了,情分就深了。

而我的人情账本呢?上面记满了我和林薇之间一笔笔的糊涂账。我为她付出了多少时间,她为我牺牲了多少机会。我们算得太清楚,清楚到最后,只剩下了数字,没有了情分。

傍晚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到寨子后面的山坡上。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可以俯瞰整个寨子。炊烟袅袅升起,和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青山,近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

我拿出手机,信号很弱,只有一格。

我点开微信,置顶的还是和林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是我发的:“东西都拿走了吗?”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我翻着我们过去的聊天记录。从一开始的甜言蜜语,到后来的互相鼓励,再到最后的争吵和抱怨。那些文字,像一部无声的电影,记录了我们感情的兴衰。

我一直以为,我们分手,是因为钱,因为房子,因为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带来的压力。

但现在,我忽然明白了。

我们真正的问题,不是没钱,而是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得太“值钱”了。

我的时间,她的青春,我的付出,她的牺牲。我们把这些东西都量化了,放在天平的两端,日复一日地称量。我们都怕自己吃亏,都怕对方付出的不够多。

当天平失衡的时候,关系就崩塌了。

我们丢掉了最不值钱,也最珍贵的东西——情分。

我看着山下那个小小的寨子,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那灯光,在夜色里,显得那么温暖。

我想,他们一定不会理解,为什么两个人,会因为一套房子而分开。在他们看来,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搭伙过日子,你耕田来我织布,互相搭把手,一辈子就过去了吗?

我的价值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我不再急着去思考“我该怎么办”,而是开始问自己:“我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在北京五环外的老破小吗?是那个能让我在同事面前抬起头的职位吗?是那个用数字衡量一切的、所谓成功的标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想再过那种每天计算得失的生活了。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回口袋。

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好像真的被吹散了。

我决定,暂时不走了。

我想留下来,看一看,这里的人们,到底是怎么计算他们那本“人情账”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寨子里的一个“闲人”。

我每天跟着阿金的父亲去田里。他教我怎么辨认草药,怎么给玉米地除草。我笨手笨脚,干得一塌糊涂,但他从不笑话我,只是默默地把我没干好的活,重新再做一遍。

我也跟着阿金去赶集。集市在十几公里外的镇上,天不亮就要出发。我们背着山货,走很远的山路。到了集市,阿金熟练地跟人讨价还价,把一背篓的蘑菇和竹笋,换成了一些油盐酱醋和生活用品。

她很会算账,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但她路过一个卖头花的小摊时,还是会停下来,给自己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妹妹,买一支最便宜的塑料花。

她把头花递给妹妹的时候,妹妹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开始慢慢理解,他们对金钱的态度。他们不排斥钱,也需要钱来维持生活。但钱,从来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

一个下午,寨子里没什么事,我坐在阿金家的门槛上,帮她择菜。

她一边绣着手里的东西,一边跟我聊天。

“大哥,你一个人出来这么久,家里人不担心吗?”她问。

“我没告诉他们。”我淡淡地说,“我爸妈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组了新家庭。他们……挺忙的。”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山里人有一种朴素的智慧,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有对象了吗?”

我择菜的手顿了一下,苦笑了一声:“以前有,现在没了。”

“为啥分了?”

“大概是……我太穷了吧。”我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

她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不是。”

“哦?为什么?”

“我姐嫁给我姐夫,我姐夫家也不富裕。但他肯下力气,对我姐好。这就够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两个人在一起,要是天天算谁给的多,谁给的少,那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人,不是东西,不能拿来算的。”

我心里一震,像是被她这句话说中了心事。

“你年纪轻轻的,又会读书,肯定有本事。只是暂时不顺心罢了。”她又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活计,“我们这里有句老话,叫‘人穷志不穷’。只要心里那口气在,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阿金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人,不是东西,不能拿来算的。”

这句话,反复在我脑海里回响。

我回想起我和林薇的种种。我们好的时候,是真的好。我加班,她会给我炖汤送到公司。她生病,我也会请假陪她去医院。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我们开始把这些付出,当成是一种投资,并且期望得到回报的时候。

我加班,是想多赚钱,早点买房,给她一个“未来”。她照顾我,是希望我能记住她的好,以后加倍“补偿”她。

我们的感情,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商业谈判。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自己的筹码,小心翼翼,生怕吃亏。

爱,变成了可量化的指标。纪念日的礼物价格,微信红包的数额,甚至是谁先低头道歉的次数。

我们都累了。

我忽然想起了阿金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

那天,我看到他把家里最好的一块腊肉,砍了一半,让阿金给邻居张大爷家送去。

我问阿金为什么。

阿金说:“去年雨季,我们家屋顶的瓦被风吹走了。我爹上山砍树,摔伤了腿。是张大爷家几个儿子,连夜帮我们把屋顶修好的。这份人情,我们得记着。”

我问:“那他们当时收钱了吗?”

阿金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收什么钱?邻里邻居的,搭把手的事,怎么能要钱?”

我当时无言以对。

现在,躺在这张安静的木板床上,我好像有点懂了。

在他们的世界里,“人情”是一种循环流动的能量。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他,后天他又帮我。这份情谊,在整个寨子里流淌,把所有人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它不求即时的回报,甚至不求一对一的回报。它是一种基于信任和默契的社区共识。

而我和林薇,我们把“人情”当成了一场零和博弈。我多一分,你就少一分。我们都想成为那个赢家,结果,我们都输了。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我引以为傲的教育背景,我的编程技术,我对于现代商业社会规则的理解,在这一切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

我像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闯进了一个不设防的花园。我以为我的盔甲能保护我,结果,它只是让我无法感受到花园的芬芳。

我一直以为,是我没钱,才失去了林薇。

现在我才明白,是我把一切都变成了钱,才失去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疼,但是清醒。

这是我人生中最黑暗,也最漫长的一个夜晚。我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八年建立起来的那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碎裂,化为齑粉。

我不知道天亮之后,我该何去何从。

在那种近乎绝望的迷茫中,我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放弃挣扎之后,反而能更清晰地看到水底的世界。

我开始思考,我能为这个寨子做点什么。

我不能再心安理得地白吃白住下去。那个“人情债”,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我想还,但我不知道用什么来还。

用钱吗?那只会重复最初的那个错误。

用体力吗?我连阿金的父亲一半都比不上,只会添乱。

我到底有什么,是他们需要的,而又不是用钱能简单衡量的?

我想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阿金的妹妹,那个叫阿月的小姑娘,正趴在院子里的小桌子上写作业。

她用的是一支很短的铅笔头,作业本也皱巴巴的。她对着一道数学题,愁眉苦脸。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道很简单的应用题。

“哪里不会?”我问。

她吓了一跳,看到是我,才怯生生地指了指题目。

我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用最简单的方式,画图给她讲解。她很快就明白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光芒。

“哥哥,你好厉害!”她崇拜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我懂编程,我懂互联网,我懂那些他们完全陌生的东西。这些知识,在城市里,只是我用来谋生的工具。但在这里,它会不会是另一种“人情”?

那天下午,我跟阿金聊天,状似无意地问起寨子里孩子们上学的情况。

阿金叹了口气说:“寨子里有个小学,只能上到三年级。四年级开始,就要去镇上的中心小学读书,要住校。路远,条件也不好。很多孩子,上到初中就不念了,回来帮家里干活。”

“现在不是都有线上课程吗?”我问。

“有是有,但我们这里网络不好,时断时续的。而且,家家户户哪有电脑?就算有,老一辈的人也不会用。孩子们自己瞎琢磨,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我心里那个模糊的想法,越来越清晰了。

晚上,我郑重地把阿金的父亲请到堂屋,阿金也在场。

我把我心里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叔叔,阿金,我想了很久。那个红包的钱,我不能白拿。我想为寨子做点事,来还这个人情。”

阿金的父亲默默地抽着水烟,没说话,示意我继续。

“我是做互联网的,对网络和电脑这块比较熟。我想,能不能用这笔钱,加上我自己再出一点,给寨子里的小学,拉一根稳定的网线,再买几台二手的电脑。”

我看着他们,有些紧张地继续说:“硬件有了还不够。我可以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用我的年假。我教孩子们怎么用电脑,怎么上网查资料,怎么听那些免费的网课。我也教村里的年轻人,怎么在网上开店,把山货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不会干农活,体力也不行。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点知识了。我不知道……这个,能不能算是我还的‘人情’?”

我说完,心里很忐忑。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理解,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异想天开。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老人水烟筒里咕噜咕噜的声音。

过了很久,阿金的父亲才把烟筒放下,抬起头,用他那双浑浊但明亮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

“你说的这个,我们听不懂。”他缓缓地说,“但是,你说你要教娃儿们读书,这个我们懂。”

他转头对阿金说:“去,把村长和几个寨老请过来。”

那天晚上,阿金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

村长,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都来了。

我把我的想法,又仔仔细-细地重复了一遍。

他们听得很认真,不时地交头接耳,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讨论着。

我看到他们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好奇,再到最后的激动。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他一拍大腿,对我说:“小伙子,你要是真能让我们的娃儿,在寨子里就能看到外面老师讲课,那我们全寨子都感谢你!”

“还有那个什么……网上卖东西,这个好!我们每年那么多好东西,都被镇上的贩子把价钱压得死死的。要是能自己卖,那……”

我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我找到了偿还“人情”的方式。

不是用钱,而是用我的知识,我的时间,我的技能。这是一种他们能够理解,并且真正需要的“回礼”。

那一刻,我忽然顿悟了。

所谓“人情”,它的本质,不是等价交换。它是一种价值的流动和传递。这种价值,可以是体力,是物资,也可以是知识,是信息。

在城市里,我们习惯了把所有的价值都简化成一个统一的度量衡——金钱。这让交易变得高效,但也让关系变得脆弱。

而在这里,他们保留了更古老、也更稳固的价值交换方式。

我终于找到了那把钥匙,可以打开这个世界的大门,也可以解开我自己的心结。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村长就召集了全寨子的村民开会,宣布了这件事。

我那个一千块的红包,成了启动资金。村长当场拍板,从寨子的公账里,又拨了两千块。村民们也自发地捐款,你五十,我一百,很快就凑了七八千块钱。

我把自己卡里剩下的一万多块钱,也全部取了出来。

钱凑够了,事情就好办了。

我联系了我在北京的老同事,让他帮忙用最优惠的价格,采购了电脑和网络设备。

接下来,就是拉网线。这是个大工程。电信公司的工作人员来看了现场,说工程难度太大,费用很高。

最后,是寨子里的年轻人,跟着工程队,一起上山,砍树,挖坑,硬是靠着人力,把光缆从几十公里外的镇上,一点一点地拉进了这个深山里的寨子。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和他们在一起。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可以做一些技术指导,规划线路。

我看着他们喊着号子,把一根根电线杆立起来。看着他们汗流浃背,皮肤被晒得黝黑,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对未来的憧憬。

我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局外人。我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我们一起在工地上吃饭,一起在夜里喝着米酒,吹着牛。他们跟我讲山里的故事,我跟他们讲城市里的新鲜事。

我的心,一天比一天平静,也一天比一天充实。

网络通了,电脑也运到了。

寨子里那间闲置了很久的仓库,被改造成了一间小小的“电教室”。

当第一台电脑的屏幕亮起,当孩子们第一次通过屏幕,看到远在北京的老师,清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整个寨子都沸腾了。

孩子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那些站在教室外的老人们,也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眼眶也有些湿润。

我从来不知道,我敲下的那些代码,我调试的那些程序,除了能为公司换来利润,还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改变一群人的生活。

我找到了我的价值。一种无法用薪水和职位来衡量的价值。

我开始了我“老师”的生涯。

白天,我教孩子们电脑的基本操作,教他们怎么用搜索引擎,怎么保护自己的网络安全。

晚上,我给寨子里的年轻人上课,教他们怎么注册网店,怎么拍照,怎么写商品描述,怎么跟客户沟通。

阿金成了我最得力的“助教”。她很聪明,学得很快,而且在寨子里很有威信。很多我解释不清楚的事情,她用本地话一说,大家就都明白了。

我们的网店,从最开始卖一些零散的山货,到后来,开始有计划地组织村民,种植和加工一些有特色、无污染的农产品。

第一个月,我们的网店就有了三万多的流水。

虽然分到每家每户并不多,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

我的假期早就结束了。北京的公司催了我好几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我知道,我该走了。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阿金一家,还有村长和几个寨老,为我践行。

还是在阿金家的堂屋里,还是那张矮方桌,但我的心境,已经和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阿金的父亲,亲自给我倒满了酒。

“陈阳,”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而不是“小兄弟”或者“小伙子”,“这杯酒,我代表全寨子的人,敬你。谢谢你。”

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也端起酒杯,喝了下去。酒还是那么烈,但这次,我没有觉得烧心,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村长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网店这个月的分红,按我们之前说好的,这是你应得的一份。”

我打开看了看,是厚厚的一沓钱。

我把钱推了回去。

“村长,这个钱我不能要。我做的这些,只是为了还当初那份‘人情’。现在,我觉得我已经还清了。”我说得很认真。

村长还要坚持,我摇了摇头:“如果你们真的想感谢我,就把这笔钱,继续投到网店里,或者用来给学校买更多的书和文具。让寨子变得更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他们看着我,沉默了。

最后,还是阿金的父亲发了话:“好,就按陈阳说的办。”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聊了很久。

第二天,我要走了。

还是阿金送我到寨子口,还是那棵大榕树下。

一个多月前,是她在这里拦住了我。现在,是她在这里送我离开。

“还会回来吗?”她问。

“会。”我点点头,“这里,也算是我半个家了。”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她从身上解下一个小小的、手工缝制的香包,递给我。上面绣着我看不懂的图案,但针脚很密,很用心。

“这个,送给你。是我们自己采的草药做的,能安神。不值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接了过来,紧紧地攥在手心。

我知道,这个香包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它是我在这里,收到的一份最珍贵的人情。

我背上包,转身,向她挥了挥手,然后大步朝山外的公路走去。

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公路上,拦了一辆去县城的车。

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色,心里很平静。

我拿出手机,开机。

无数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了进来。有公司的,有朋友的。

我没有理会,直接点开了和林薇的对话框。

我看着我们最后那段苍白的对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确认删除联系人?”

我点了确认。

那一刻,我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留恋或不舍。

我明白了,我和她之间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也不是谁爱谁更多。而是我们都迷失在了那个人情算计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

现在,我走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么样。也许我还会回到北京,继续做一个程序员。也许我会换一个城市,换一种生活。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我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去衡量这个世界,去衡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我的人情账本,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一笔,我写下:彩云之南,一个苗寨。欠情一份,已还。收情一份,无价。

车子驶出大山,前方的天空,一片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