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日本僧人百年前的西藏独行记45:出关

旅游攻略 30 0

1

亚东之所以危险,主要是在那里有很多人认识我。

虽然我与他们绝无过节,但藏人天性嗜财,难免有人想拿我赚点赏金。

这里认识我的还有两个英国人,一个就是女传教士泰勒(戴如意)女士,她为了入藏取道中国大陆,后来一直到那曲才被挡住。

后来她为了在藏地宣扬基督教再度来到亚东住下。

亚东位于英属印度和西藏的交界处,这里既有西藏和英印方面的官吏,也有中国中央政府聘请帮忙处理进出口货物的英籍海关官员,以及藏人助手。

这些人多半认识我,有四五名藏人从大吉岭移居此处。

我做好最坏的打算慢慢走向关卡。

那里面有十间房子,最大的两间是官员和传教士的住处;另外也有一间好像是中国官员的住宅。

传教士与基巧(总管)的住处正好对门,基巧名叫萨答·打耳给(Sardar Dargye)。

“萨答”是指挑夫的节度者,“打耳给”则是他的本名。

大吉岭有一种“担力瓦”,也就是挑夫,打耳给从前就是在大吉岭管理这些挑夫,很会欺压人,敛取了不少不义之财,是大吉岭人尽皆知的坏蛋,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到现在提起来还忍不住声泪俱下。

他现在摇身一变,成为西藏的敕任官,权力更大了,说起话来比拉萨的宰相还威风,一般人想见他还见不着。

对面的房间一看就是欧洲人的住处,豪华精致,有寝室、书房和会客室,里面许多仆役来来去去忙碌着。

我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就径直去基巧家打听办手续的事,但一上来就被挡在门外。

后来走出来一个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田巴道: “这个人是谁?”

田巴说:“他是色拉的医生啊……”

还没说完,他就接口说:“哦,就是著名的色拉的医生吗?他来这里干什么?”

田巴说:“有要紧事,一天都耽搁不起。我们在帕里当天就放行了,请您也尽快把证件发给我们。”

他似乎听进去了,说:“先进来再说吧。”

我向他说明了出境原委,请他发放通行证,他问道:“您出境有什么事?”

我照搬老一套,说:“是这样的,我有法王内殿的秘密任务在身, 必须早日抵达加尔各答,可能的话我二十天后就会回来。如果必须在这里耽搁的话就请你帮忙写个证明,我回拉萨也好交代。”

基巧听了说:“您所谓的秘密任务,我必须问个清楚。”

“是吗?你有权了解总理大臣的秘密吗?你的职务允许你听取达赖喇嘛的秘密吗?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也不会隐瞒,但你得给我写个证明,盖上章,声明如果这个秘密泄露,责任由你承担。那我马上就可以单独向你吐露法王的密令内容。”

他一听马上正色道:“不不,我当然不敢问这种事。既然您身负法王交代的重要任务,一天也不能耽搁,让我想个办法吧。这样好了,我写份亲笔文件,您让下人跑一趟仁进岗,把文件交给守关就行了。仁进岗方面会发出两份证件,拿着这两份证件到碑碑塘,那里的中国军官会给您一份许可证。拿到许可证,就可以出境了。”

说着马上给仁进岗写了一份文件。

所有人都知道基巧嗜钱如命,过他这一关出了名的困难。

他一开始威风八面,傲慢得不得了,一知道我的身份,马上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种前倨后恭的样子令人大开眼界。

我认为不管在哪里,有对面作威作福的人,就一定有对面谄媚巴结的人,而且常常两者合一,比如我眼前这个人。

2

我把从基巧那拿到的证明书交给田巴,说:“你拿这份证明去找仁进岗守,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但碑碑塘的人也许会麻烦一些,盘问你一番,如果是这样,你就去找守城军官的老婆,请她帮一下忙,我想他们不会刁难的。”

田巴听了很吃惊,说:“怎么这么快就给您开了证明?简直像做梦一样。不过如果您不一起去的话,卓木那边可能不买账。”

我说:“你放心,这我也想到了,已经问过基巧,并且请他在证明书上写清楚了,不会有问题,基巧说我不必大老远又跑一趟,你一个人就能办妥了。”

于是田巴拿着这份证明书以及帕里发给上面盖有基巧章的通行证往回走,这次没有行李,他脚程很快。

田巴后来向我描述了这趟行程,他说他把基巧盖章的通行证交给亚东大城门的守卫查验过后,就带着证明书去仁进岗。

在那里交上证明书,由于有基巧的特别指示,他们对我也很信赖,所以二话没说发给他两份文件。

田巴拿着这两份文件回到碑碑塘,把其中一份交给关守,请求他发一份中文通行证,但因为那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对方拒绝立刻发证。

于是田巴依我的指示,到军官家里去找他太太说情,这位太太立刻和田巴前往关哨,要她丈夫赶快发文件;她丈夫说今天没办法,明天才能给。

太太生气了,撒起泼来说:“我答应人家的事你敢反对?”

她丈夫知道顶撞不起,马上改变态度,把文件发给了田巴。

这两份文件一为中文,一为藏文。

田巴拿了文件一路赶回来,于下午四点多抵达亚东。

由于下着雨,而且也都过了午后四点,照说在亚东住一晚比较好,可是想了想还是离开再说,因为从亚东走个半天,就是英属印度的领地。

基巧听说我马上要出发,就对我说:“今天一直下雨,路不好走,马上从这里到纳塘驿站路途很远,半路上也没有地方能过夜;不过从这里往上走个十六公里,有一间房屋,今晚要是能走到那里的话明天到纳塘就很轻松,不然今天不到那里明天即使凌晨三点出发,也到不了纳塘。您有重要任务在身,虽然苦一点还是现在出发比较好。”

我说:“我觉得很疲倦,很想今天在这里休息一下,但这样的话明天真的到不了纳塘吗?”

他说:“到不了。”

我问田巴:“你走得动吗?”

田巴说:“我可实在走不动了。”

基巧听了大声训斥田巴道:“你主人有重要任务在身,你怎么能这么无能呢?居然说出走不动这样的话?”

田巴只能畏畏缩缩一个劲地点头称是。

我想要是多待一天说不定就会出事,于是辞别基巧,出了第五道关卡。

亚东城非常雄伟。

出了亚东驿向下有一条河,走过四米长的小桥,不久就到了一间房子前,那里有中国士兵驻守。

我把碑碑塘发的中文通行证交给他们上面,注明准许两个人出境,很顺利的出关了。

出关后我们慢慢往上走,下雨路滑,上坡路特别难走。

不过这条路倒是修得不错;这一带仍旧属于西藏境内,而不是英属印度辖下,住在亚东的英国人等于是向藏方租借土地暂住。

冒雨登上树林茂密的陡坡,走了八公里后天色暗了下来,这时田巴又开始念叨:“即使不住基巧家也能找到别的地方住,下着雨却硬要上路,您说晚上去哪里住呢?行李又重,我快走不动了。”

我说:“那你分一半行李给我吧。”

可他还是一屁股坐在路上,再也不挪步了;我只好又哄又劝,继续走到八点左右,离要去的那间房屋还有八公里,但田巴又不走了。

没想到这时前面出现一顶帐篷,里面还生着火,帐篷附近有许多骡子在吃草。

这是来自卓木的商队,以骡子驮羊毛到噶伦堡贩卖。

我向他们请求借宿,然而里面已经有五个人了,再也塞不下了。

可田巴已经完全走不动了,于是对他们说只要能坐就行,总算进了帐篷。

晚上我睡不着,一直坐着,想到那么严格的五道关卡,竟然只花了三天时间就过来了,不禁又是激动,又觉得不可思议。

即使一些总在这条线上跑的西藏商人,通过这五道关卡每次也至少要花七到十四天时间,而我们只用了三天,而且还下着大雨呢。

当初我下定决心走这五道关卡,乃是相信一切无非前世的羯摩(karman, 业力),如果灾难无可避免,也只是因缘果报,不管绕道不丹,或取桃溪小径,都是一样的;幸好一点也没有耽误。

还有就是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是急中生智竟然想出了个好谋略,而且非常管用。

每一道关卡的负责人都是阅人无数,目光犀利,尤其是基巧,这位二十年来在印度备尝艰辛、久经风浪的打耳给,对我所言非但深信不疑,还毕恭毕敬,当天就让我出境,这全是仰仗本师释迦牟尼世尊慈悲庇护。

想到一路上诸佛菩萨暗中护持,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所以我一刻也没合眼整夜诵经。

我最不放心的,是拉萨的友人会不会因为我受难。

3

现在我将整个行程梳理一下。

从大吉岭到拉萨总共3984公里:

明治三十二年(1899年)一月五日从大吉岭出发,搭火车经由加尔各答前往塞沟里,然后步行于二月五日抵达加德满都行程约184公里。

十二月七日从加德满都出发,十一日抵达波卡拉;十四日离开,四月十六日来到距西藏边界29公里的罗州查蓝村。

这一路约428公里。

接着在罗州的查蓝村住了一年,于明治三十三年(1900年)四月六日离开,为方便入藏稍稍往回走到道拉吉里山东麓的马尔巴山村,再于六月十二日出发,越过道拉吉里山北面海拔6000米的山口,进入羌塘高原,同年七月四日抵达西藏羌塘高原霍尔德修区的山谷。

从查蓝到马尔巴约22公里,马尔巴到霍尔德修区约248公里。

其间因为在山谷中迂回绕行, 因而实际路程比预计多出许多。

十二月五日来到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逗留了三天,然后在明治三十四年(1901年)三月二十一日,距自大吉岭出发两年零三个月后,终于抵达拉萨色拉大寺。

从霍尔德修区到拉萨府因为时常绕路的关系,总行程长达2046公里。

第二天一早起来,昨晚捡来的枯木还剩很多,我们就烧水煮茶吃糌粑,这一天半路上可能行程不太方便,所以我们尽可能多吃些,吃饱了再爬山。

雨已经停了,路况还不错,不到八公里就走出茂密的树林,路上只有一些小树丛。

半路上唯一的一间房屋,主要是用来监视过往行旅的,要是看到形迹可疑的人从大吉岭方向过来,就拘押起来,并通报亚东方面;如果有人偷偷入境,发现了也将他们逮捕交给亚东守军。

现在这里住着一个老太婆和另外一个人,老太婆的儿子到噶伦堡做买卖不在家。

我们在那里喝了酥油茶,又吃了些糌粑后继续出发。

在小树林中走了四公里后地面开始出现积雪。

路上经过一个小池,池水都结冰了。

从那里再往上四公里,四周积雪非常深,不过因为往来的人很多,积雪被踩结实了,但只有最上面一层,昨晚降的新雪是松软的。

这道陡坡叫作芥拉,可以看到底下广袤的山谷平原上云气蒸腾,在大片森林间飘飞,而白云上方的山岩间则盛放着各色杜鹃,非常迷人。

走过四公里长的雪坡抵达山口,这是英属印度和西藏之间的分界,东北方向就是西藏,而西南边为英属印度。

只要再踏出一步,西藏法律就再也无法管束我了。

我在那里稍事休息,远眺东北方直耸云天的连绵雪峰。

那片雪峰之后还有雪峰,雪峰的顶端就是拉萨。

现在该真正告别西藏了。

算起来从我抵达西藏边界的查蓝至今,已经三年了,一路往返平安,全仗释迦牟尼如来的加持与庇护,于是我又三礼世尊释迦牟尼佛,有感而发还吟咏了几首诗,然后正式向西藏告别,走向英属印度境内。

因为兴奋与激动,相当一段时间,在低温的高山浑然忘记了寒冷,这会儿情绪平复过来,才开始感觉到冷,还好阳光普照,还能忍受。

在积雪的山路上又走了四公里,前面出现一条宽约九十厘米的石头路,这样平整的路在西藏是休想见着的。

路边雪中有一些冰雹,这种冰雹大得吓人,可说是雪山的特产,我从前在尼泊尔时曾经遇到过。

我试着从雪堆里挖出一个,有鸽子蛋大小,刚降下来的时候恐怕有鸡蛋大。

那样大的东西下雨一样从天而降,想起来都很恐怖,但却是真的。

这一带来往着很多前往大吉岭的生意人,他们都从卓木那边过来,到大吉岭进货,或出售带来的东西。

听他们说冰雹正像我所见的大小,前一阵子时常下,以至道路有一个半月不能通行,到最近才又开放。

我们又在起伏的山径上走了二十公里,抵达纳塘驿站。

纳塘住有二十户人家,另外还有一些过去的兵营,现在则堆放有羊毛等货物。

我们到的时候雨下得正大,村里的道路泥泞不堪。

我们在一户人家借宿,好好睡了一觉。

六月十六日清晨五点我们又冒着大雨出发,一路上树林繁茂,当天走了二十一公里,在林塘驿夜宿。

要是天气好还可以走快些,但雨一刻不停,而且已经远离西藏领土,安全无虞了,所以不自觉慢了下来。

隔天我们又往下走了六公里多,开始觉得燠热难当,我换上薄衫,把袍子交给田巴;现在不走上坡路也会汗透全身。

从那边又朝西南方,一直到宗拓坝才歇脚,雨一直在下。

隔天是十八日,我们在雨中往下走了五公里,过一座桥,再上行五公里。

这一带许多地方已被开发为农地,很多尼泊尔人移居至此,又开垦了很多新田。

也有些锡金人来到这里。

这里属于英属印度政府辖区,所以他们也向英印政府纳税。

很多农人在田里冒雨耕作,看了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不禁想起日本的情景,于是作了几首打油诗。

这里生产大米,而且和日本米一样非常香甜。

印度米不好吃,但喜马拉雅山区这一带所产的米煮的饭富有光泽,香气四溢,米粒大小和日本米差不多。

我们来到北通驿。

有些欧洲人在这里,不过主要是务农的居民,这里不但有邮局、天主堂,还有天主教会附属贫民学校,颇为热闹。

邮局是栋气派的房子,我们经过邮局时,有个绅士正站在邮局的走廊上。

他看到我似乎吃了一惊,突然对我说:“请到上边来吧。”

我说:“我不想上去,我只想找个地方住,你有房间出租吗?”

他说:“一切好说,您先上来吧。”

我说:“雨总不停,我还是找住处要紧,你让我上去有什么事吗?”

他笑着说:“住的地方没问题,您就上来嘛。”

语气好像是和老朋友说话,我觉得很奇怪,等我走上去,他用英语对我说:“已经把我忘了吗?"

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我在大吉岭时学校里的一个藏文老师,他学问一般,但懂的事多,现在担任邮局局长。

我没能一下认出他来,连忙道歉,然后就攀谈起来。

他说听人讲我在西藏,很担心我的安危。

突然我注意到田巴听我们说英语后一脸茫然,有些不知所措,这位局长虽然是藏人,但生于大吉岭,完全不懂拉萨方言,就算用藏语交谈,也很快转为英语。

我英语却不太灵光,讲两句藏语就会蹦出来,于是谈话是一会英语一会藏语,夹杂在一起。

田巴觉得很奇怪,就去另一个房间问局长夫人: “他到底是哪里人啊?”

“他是个日本喇嘛。”

“日本在哪里?他讲英语,不是英国人吗?”

“日本是跟英国一样强大的国家,连英国都不敢小看,现在就像上升的朝阳般受到全世界的瞩目,我丈夫在报纸上看了很多报道所以知道。”

田巴听了脸色发青,说:“这下糟了,我一定会被杀掉。”

这是局长太太后来向我描述的。

田巴吓得直发抖,愁眉苦脸,我一时也没力气向他解释。

当晚我睡在非常豪华的西洋弹簧床上,这是离开拉萨后第一次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