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天池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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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新闻客户端 钱江湾

北疆行接近尾声,尚有半日机动时间,我纠结着要不要去天山天池。十几年前的盛夏,我曾在此匆匆驻足,脑海中只余下绿荫拥湖的葱郁、摩肩接踵的喧闹,其他印象早已模糊不清。如今恰逢秋色最浓时,若就此错过,心中的遗憾怕是要萦绕许久。最终,“悠悠万事赏秋为先”的念头压过了片刻的犹豫,我当即在携程订下半天专车套餐,车轮碾着晨光,朝着那片藏在天山峡谷里的山水出发。

清晨的景区尚沉浸在宁静中,我成了首批踏入园中的客人。近四十分钟的景交车旅程,像一场缓慢展开的秋日电影,车窗外的风光与记忆里盛夏的浓绿判若两个世界,让我生出几分“初来乍到”的新鲜。道路两侧的植被已换上秋装,远处的山峦被秋风染成深浅不一的黄色,近处的灌木丛间,溪流淙淙不绝于耳,洗去了连日北疆奔波的疲惫。

抵达天池畔的打卡石时,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湖水,分明是被天山雪水淬过的美玉,带着一股凛冽的筋骨。它没有江南山水的柔媚婉约,也没有洱海碧波的浩渺无垠,只是一味地蓝,蓝得深邃、蓝得纯粹,仿佛能将世间所有喧嚣都收纳其中,沉淀成一片安宁。

远处的雪峰倒映在水中,阳光穿过山影的区域,细碎的金光在湖面轻轻晃动,一叶游船悄然滑向湖心,船尾拖曳的涟漪如同绸缎上柔软的褶皱,连博格达峰庄严巍峨的倒影,都在涟漪里轻轻颤动,仿佛那傲慢的雪峰也忍不住俯下身来,要吻一吻这泓秋湖的温柔。

博格达山脉是天山山脉东段的一条支脉,从乌鲁木齐断裂带起,向东一直延伸到巴里坤境内,全长300多公里。“博格达”在蒙古语里是“神山”“圣山”“灵山”的意思,这份称谓里藏着当地人对它的敬畏。坐落于阜康市境内的主峰,海拔5400多米,是天山山脉东段的最高峰,终年积雪的峰顶,像一顶雪白的王冠,守护着脚下的天池。

天池自古便有“八景”之说,分别是龙潭碧月、石门一线、海峰晨曦、西山观松、悬泉飞瀑、南山望雪、顶天三石、定海神针。此刻眼前的景象,大抵就是“海峰晨曦”了:万道金光从云层中钻出来,镶裹着远处的山峦,雾霭在山间缓缓流动,光影在其中跳跃;冰峰的白、松林的绿、湖水的蓝、秋林的黄,在晨曦里交织出斑斓的色彩,让我目不暇接,连脚步都有意放轻,怕惊扰了这份静谧之美。

沿天池东岸的游步道往码头走去,秋色愈发浓烈,像是要把人整个儿拥入怀中。白桦树早已褪去翠绿,将叶子染成了透亮的明黄,阳光穿过疏朗的枝桠时,特别有电影画面感,几个游人喜滋滋闯进桦林各种摆拍,忙得不亦乐乎。

风过处黄叶簌簌作响,那声音轻柔得像秋日深情的耳语,那是树叶与树枝的温柔告别。落叶松的针叶也从翠绿渐变成了金黄,有几枝横空出世,斜斜地探进碧波荡漾的池水里,姿态慵懒又撩人,竟透出几分少见的妩媚。

云杉却始终守着一身苍绿,像忠诚的卫士,笔直地矗立在林间。它们不与秋林争艳,却用沉稳的绿色,将金黄、火红的秋景衬得愈发鲜活。若是没了这抹绿,秋日的色彩怕是要少几分层次感,多几分单调。

偶尔能见到几株杨树,叶子已变成深沉的黄,树干挺拔修长,像身姿挺拔的舞者;叶片在风中翻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向过往游人展示秋的热情。

最惹眼的还要数欧洲荚蒾,许多人也叫它“琼花”,枝桠斜逸着,缀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像无数粒饱满的相思豆,在一片黄绿中格外抢眼。

这琼花让我格外惊喜,记得上半年我专门在“晚潮”上写过一篇关于天目琼花的小文。江南的琼花虽也清秀,却终究没能让我好好赏过一回秋日的景观。天山的琼花红得格外明朗,果子也特别圆润,像是被秋阳反复晒过,透着一股暖意。也许是天山把对秋的偏爱,都揉进了这果子里,才让冷艳的山水间,多了这般暖意盈盈的点缀。

路边的刺蔷薇,虽没了夏日的娇艳花朵,却结出了一串串红色的小果子,藏在黄绿相间的枝叶间,偶尔被阳光照亮,露出几分俏皮的可爱。若不仔细辨别,还真分不出琼花和刺蔷薇的果实,只能靠着枝叶的细微差别,才能将它们区分开来。

再往西行,游步道蜿蜒悠长,真应了“步换景移”四个字。云杉林连峰续岭,浓阴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这便是“西山观松”之景了。走在林间,空气里满是松针的清香,深吸一口,连心肺都觉得清爽。

茂密的松林间,隐约听见“哗哗”的水声,循着声音往前走,一道瀑布突然出现在眼前:水流从山间奔涌而下,如银练般落入一潭碧水之中,水花溅起,银珠四散,声若雷鸣——这便是“悬泉飞瀑”,也是西小天池飞龙潭的入口。

西小天池的潭水比天池更绿,被周围的云杉染透了,像藏着无数块翡翠,绿得发亮。水也清澈得很,能清楚地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偶尔有小鱼从石缝间游过,身影灵巧。潭边的木板路上落满了黄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水汽的清凉与树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忍不住闭上眼睛,任由这份清爽包裹自己。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眼前的美景与内心的平静。

如果沿着西小天池的步道继续前行,还能抵达东小天池,听说那里也是游人稀少、独享秋景的好去处。可惜上午时间不允许,我只能忍痛割爱。

天池的小众赏秋路线其实有很多,路上听司机说起,通往马牙山的路上,能见到大片的落叶松林,秋日里一片金黄;沿着徒步道往上走,还能俯瞰天池全景,将碧蓝的湖水与斑斓的林海尽收眼底。灯杆山的徒步路线则更为幽静,沿途多是云杉与杨树,登顶后还能远眺博格达峰,感受雪山与秋林交织的壮丽。

路上我不时遇到背着登山包的户外爱好者,他们穿着专业的徒步装备,脸上洋溢着对秋景的期待,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满是羡慕:多么希望能在景区里住下来,加入他们的队伍,把这些赏秋路线一一走遍,把天池的秋景打包带回家!

途中遇到两位下午赶飞机的团友,她们专门包车从乌市一早过来,就为了在天池边过一把“秋瘾”。我们相逢一笑,内心引为天池同道中人。

循着潭边的步道往回走,天池码头平台之上,一株古榆临水而立,枝叶舒展,这便是闻名遐迩的“定海神针”。它是湖畔唯一的大榆树,树干遒劲,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即便到了秋日,枝叶仍郁郁葱葱,透着蓬勃的生机。

相传它是西王母头上的碧簪所化:当年天池中有恶龙作祟,搅得湖水翻腾、百姓不安,西王母便将头上的碧簪掷下,碧簪落地化为榆树,镇压了恶龙,从此守护着天池的安宁。可我看着树旁的介绍牌,心里却有个小小的疑问:这棵榆树实际栽种于清朝,距今不到两百年,怎么就与上古的西王母传说扯上关系了呢?难道是榆树栽了又栽,已是好几代的“神树”传承?又或许,是天池的仙气太盛,人们总愿意将世间奇物与神话相连,才让这株普通的古榆,有了跨越千年的神秘色彩。

这棵生长在海拔近2000米处的榆树,在全国100株最美古树名单中,作为“最美榆树”入选。无论季节如何变换,它始终矗立在天池畔,见证着湖水的涨落、游人的往来,也成了天池不可或缺的标志之一。

站在“定海神针”旁向东、向南眺望,博格达三峰并立,白雪皑皑的峰顶直插云端,阳光照耀下,峰顶光芒闪耀——这不就是“南山望雪”吗?凝望那千年不化的积雪,感受着雪山的圣洁与庄严,连内心都变得澄澈起来。

坐在码头旁的一块石头上,我想起中学课本里碧野先生的散文《天山景物记》。文中他曾抒情地写道:“沿着白皑皑群峰的雪线以下,是蜿蜒无尽的翠绿的原始森林,密密的塔松像撑天的巨伞,重重叠叠的枝丫,只漏下斑斑点点细碎的日影,骑马穿行林中,只听见马蹄溅起漫流在岩石上的水声,增添了密林的幽静。”他的文字清丽优美,遗憾的是文中对秋色的描写偏少。

相较于他笔下壮阔的春夏冬“宽银幕大景”,我眼前感受到的天池之秋,多了几分灵动而微观的“小景”。无论是“无人机”般的宏观视角,还是“微距”般的细腻观察,同样让我沉醉。天池的秋,以千年历史人文为骨,以丰盈多彩自然风光为魂,终成一幅有血有肉、有灵有魂的画卷。半日时光虽短,却足以让这份秋景刻进我大脑内存中,成为一段温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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