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宁夏人,去了趟内蒙古包头,忍不住说说,包头给我的印象是

旅游攻略 24 0

包头的风,是硬的。

不是银川那种带着沙土味的干冽,也不是老家吴忠黄河边湿润的微风。火车门一开,那风就直愣愣地撞过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带着钢铁和煤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辽阔。

我拉了拉衣领,把那股味道和寒气一并挡在外面。这是我第三次来包头,每一次,都心怀鬼胎。

第一次是八年前,送妹妹魏夏出嫁。我喝得酩酊大醉,拉着妹夫高强的手,说:“我把我们家最好的姑娘交给你了,你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从宁夏杀过来卸了你。”高强拍着胸脯,脸红得像关公,“哥,你放心!”

第二次是五年前,高强来银川,说在包头看上一个项目,稳赚不赔,就差十五万启动资金。我刚换了新房,手里紧巴巴。媳妇脸拉得老长,我还是把准备装修的钱,凑了十五万,打给了他。他说:“哥,一年,最多一年半,连本带利还你。”

现在是第三次。妈在包头查出心脏主动脉夹层,急需手术。我揣着家里最后五万块钱,连夜坐火车赶来。媳妇在电话里一遍遍地嘱咐:“先看咱妈,钱的事,看情况再说,别一去就要,你妹脸上挂不住。”

我嘴上“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像揣着一团乱麻。十五万,五年了,连个响儿都没有。每次我旁敲侧击地问,高强总有千万个理由,不是货款没回来,就是下游跑路了。魏夏呢,就在电话那头沉默,那沉默像一根针,扎得我心口疼。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我看到魏夏,她瘦了,眼窝深陷,原本爱笑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焦虑。她旁边站着高强,还是那副样子,人高马大,只是背有点驼了,看见我,他习惯性地咧嘴想笑,那笑容却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哥,你来了。”魏夏的声音是哑的。

我点点头,绕过他们,先去看妈。妈躺在病床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灰败。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她说:“别……为难……你妹。”

一瞬间,我的鼻子酸得厉害,赶紧背过身去,用力眨了眨眼睛。

这就是我的母亲,一辈子都在为儿女着想。哪怕到了生死关头,她心里惦念的,还是我们兄妹俩那点已经快被钱磨平的情分。

走廊尽头,高强给我递过来一根烟,自己点上,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的脸忽明忽暗。

“哥,妈这手术,医生说……得三十万。”他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捏着那根没点的烟,指节发白。三十万。我兜里只有五万。而他,还欠着我十五万。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微弱呼叫声。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高强,那十五万,你准备什么时候还我?”

第一章

高强手里的烟猛地一抖,烟灰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哥,你看这事儿闹的……”他搓着手,那双曾经能轻松扛起半扇猪肉的手,此刻显得无比局促,“我……”

“你什么?”我盯着他,不让他有任何躲闪的机会,“五年了,高强。当初你说一年半,现在三个一年半都过去了。如果不是妈这次病倒,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提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地上,清脆,冰冷。

魏夏闻声走过来,脸色煞白地看着我们俩,嘴唇哆嗦着,像一只受惊的鸟。“哥,”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带着哭腔,“咱先别说这个行吗?先看妈的病……”

“不说是吧?”我甩开她的手,积压了五年的火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说,妈手术的钱从哪来?你告诉我!我来的时候,你嫂子把家里最后五万都给我了,剩下的二十五万,你去天上摘吗?”

“我有办法!”高强突然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我说了我有办法!你至于这么逼我们吗?”

“逼你们?”我气笑了,“高强,做人得讲良心。当初我把准备装修的钱给你,我跟媳妇在毛坯房里住了两年!儿子上幼儿园的赞助费,我都是找朋友借的!你开着你的车,住着你的楼,有没有想过我在银川是怎么过的?现在我妈躺在里面等救命钱,我问你要我自己的钱,这叫逼你?”

“我……”高强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魏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哥,你别说了……求你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那点火,又被浇上了一盆冷水。我能对我妹夫声色俱厉,却看不了我妹妹掉一滴眼泪。从小到大,她一哭,我就没辙。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烦躁压下去,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包头灰蒙蒙的天,几栋高楼戳在天际线上,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高强,”我背对着他们,声音放缓了些,“我不是不念旧情。但现在是救妈的命。你给我句准话,那钱,你到底能不能拿出来?能,或者不能。”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然后,我听到了高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哥,对不住。钱……我暂时拿不出来。”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那十五万,我投的那个项目,赔了。血本无归。”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两年,我一直在外面跑,想翻本,结果……越陷越深。不光你的钱,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

魏夏的哭声压抑不住了,从呜咽变成了抽泣。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俩。高强像个斗败的公鸡,垂着头。魏ax夏靠在墙上,哭得浑身发抖。这一刻,我心里的怒火,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无力感。

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钱没了,情分也岌岌可危。

“行。”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知道了。”

我没再看他们,径直走向缴费窗口,把兜里那五万块钱,全部交了住院押金。拿着那张薄薄的收据,我感觉手里的不是纸,是滚烫的炭。

晚上,我没去魏夏家,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躺在咯吱作响的床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烟味,我一夜无眠。

我想起小时候,在吴忠的乡下,我背着魏夏去河边摸鱼。她掉进水里,我吓得魂飞魄散,把她拖上来,她哇哇大哭。我一边哄她,一边脱下自己的褂子给她擦,结果自己冻得感冒发烧。妈知道了,把我好一顿揍,骂我“不知道天高地厚”。可第二天,她还是煮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给我,一个给魏夏。

那时候,我们家很穷,但我们很快乐。一个荷包蛋,就是天大的幸福。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话题里只剩下了钱?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兄妹之间,需要隔着还不清的账,和还不尽的歉意?

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这十五万,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五年,今天,终于被血淋淋地拔了出来,留下的,却是一个更深的窟窿。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医院。魏夏和高强已经在了,魏夏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高强蹲在墙角,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全是“喂,哥们儿”“哎,帮个忙”之类的。

我没理他们,直接进了病房。妈好像精神了点,能说几句完整的话了。她拉着我的手,第一句还是:“你妹……跟你妹夫……没吵架吧?”

我挤出一个笑脸:“没呢,妈,我们好着呢。您就安心养病,钱的事,我们都凑得差不多了。”

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但她太虚弱了,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我给她喂了点粥,陪她说了会儿话,都是些在银川的家常。我说儿子期末考了双百,我说媳妇单位发了年终奖,我说我们家楼下的那棵石榴树今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我把所有好的事情都捡出来说,仿佛这样,就能把眼前的困境冲淡一些。

从病房出来,高强还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已经带了些乞求的意味:“三万,就三万……我下个月肯定还你……喂?喂!”

他颓然地放下手机,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我看到他后脑勺那里,竟然有了一小撮白发。这才几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已经被生活磋磨成了这副模样。

魏夏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哥,吃点东西吧,你一晚上没合眼了。”

我接过来,没吃,拿在手里。包子还是热的,那点温度,却暖不到心里。

“我去找了医生,”魏夏低着头,声音很小,“医生说,手术不能再拖了。越拖,风险越大。”

“我知道。”

“我……我想把包头的房子卖了。”她突然说。

我猛地抬头看她。

“你疯了?”我失声道,“房子卖了,你们住哪?还有朵朵,她上学怎么办?”朵朵是他们的女儿,今年刚上小学。

“先租个房子住。”魏夏的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总比看着妈……没钱治病强。那房子,当年买的时候也有你一份力,现在,就当是还给你了。”

她说的“一份力”,就是那十五万。当初他们买房,首付差一点,高强说周转过来就还我,结果这一周转,就转到了现在。

我心里五味杂陈。我来包头,是想要钱,但我没想要她的房子。那是她唯一的家。

“不行。”我断然拒绝,“房子不能卖。”

“那怎么办?”魏夏的眼泪又上来了,“哥,我真的没办法了。高强的朋友,能借的都借了,没人肯再借给他了。我这几年攒的几万块,昨天也都交了住院费。我们真的……山穷水尽了。”

“山穷水尽”四个字,从我妹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就在这时,高强走了过来。他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去趟东河。”

东河区是包头的老工业区,也是高强起家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去那里做什么,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类似赌徒的疯狂。

“你别去!”魏夏一把拉住他,“高强,你答应过我,不再去碰那些的!”

“我不去能怎么办?”高强甩开她的手,眼睛都红了,“等着看咱妈死吗?我高强没本事,我认!但我不能当个不孝顺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楼梯间。

魏夏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他去干什么?”

魏夏摇着头,泣不成声:“他以前……在那边跟人搞过一些……不干净的生意。后来被人骗了,才收手的。他现在回去,肯定是去找那些人了。哥,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会出事的!”

我心里一紧。我虽然恨高强不争气,怨他不还钱,但我从没想过让他走上绝路。

我拿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却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我媳ō打来的。我回拨过去,刚一接通,媳妇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老公,你快回来一趟!咱儿子……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可能有点骨裂!”

“什么?”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快回来吧,我一个人害怕……”媳妇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挂了电话,手脚冰凉。

一边是等着救命钱的母亲,一边是摔伤了的儿子。一边是焦头烂额的妹妹妹夫,一边是孤立无援的妻子。

那一刻,我站在包头市中心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中年危机”。它不是一个空泛的词,而是无数把尖刀,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你,让你避无可避,痛不欲生。

我看着魏夏,她也听到了电话内容,惨白的脸上满是愧疚和无措。“哥……你……你快回去吧。朵朵她爸……不,我……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她能想什么办法?卖房子?还是等着高强从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手里拿回钱?

我掏出兜里那张回银川的火车票,又看了看缴费单上那刺眼的“余额不足”的字样。

包头的风,是硬的。它把我的脸吹得生疼,也把我的心,吹得千疮百孔。

第三章

我最终还是没有走。

我给媳妇打电话,告诉她我暂时回不去。电话那头,媳妇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咱妈,也照顾好自己。”然后就挂了。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还有儿子在一旁喊“爸爸”的声音。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蹲在医院的花坛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口袋里的半包烟都抽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下午,高强回来了。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哥,这里是五万。你先拿着。”

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心里一沉。“哪来的?”

“你别管了。”他避开我的眼神,“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问你钱是哪来的!”我加重了语气。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我把车卖了。”

我愣住了。那辆车,是高强最宝贝的东西。当年他做生意刚赚了点钱,第一件事就是买了那辆车。他每天擦得锃亮,连魏夏想开他都舍不得。为了这辆车,他还特意回了趟吴忠老家,在我们那几条小街上来回开了好几圈,逢人就发烟。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五沓崭新的人民币。

“不够。”我说,“还差二十万。”

高强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地看着我:“哥,我已经尽力了。东河那边的路子,断了。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现在看见我就像看见鬼。这五万,是我把车折价卖给车贩子,人家看我急用钱,拼命压价,就给了这么多。”

“你还有一套房子。”我平静地说。

高强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哥,你非要这样吗?”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房子是夏夏和朵朵唯一的窝了!你要是把它也拿走,跟那些逼债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那是我的钱!”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拿回我自己的钱,天经地义!你高强有脸说我逼你,你怎么没脸想想,当初你是怎么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的?”

“我……”

“够了!”

一声女人的尖叫打断了我们的争吵。是魏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身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此刻掉在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你们俩,要吵到什么时候!”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老公!你们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吗?”

她看着我,眼里的失望和痛苦像刀子一样。“哥,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为了钱,你连我们最后的活路都不给。”

然后她又转向高强,“你也是!高强!你算什么男人!欠了钱还不了,只会在这里耍横!你有本事,就把钱挣回来!没本事,就给我跪下给我哥磕头!”

整个走廊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

我看着状若疯狂的妹妹,和满脸羞愤的妹夫,突然觉得无比荒谬。我们三个人,像三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互相撕咬,遍体鳞伤,却找不到出口。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匆匆跑过来:“谁是郝玉兰的家属?病人情况突然恶化,需要立刻进ICU!家属赶紧去办手续!”

我们三个人都僵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护士催促道。

我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高强给我的那五万块钱,疯了一样冲向缴费处。魏夏和高强也跟了上来。

ICU的费用像个无底洞。五万块钱,一天就见了底。第二天,医生找到我们,说妈的情况很危险,必须马上手术,但手术风险极高,而且费用……还需要至少二十万。

钱,钱,钱。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我们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晚上,魏夏找到我,她眼睛里没有眼泪了,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

“哥,房子我联系好中介了。他们说,要想尽快出手,价格得比市场价低十万。”她递给我一份合同,“你签个字吧。这房子,当初你出了力,现在就当……我还你钱了。”

我看着那份房屋买卖合同,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在烧我的眼睛。

【第三人称视角】

魏夏走出旅馆的时候,包头的夜风格外大。她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却没有回家。她沿着医院外的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手机响了,是高强打来的。

“你在哪?”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随便走走。”

“合同……给他了?”

“嗯。”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高强说:“夏夏,对不起。”

魏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哭声发出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高强,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全怪你,也怪我。是我太相信你了,也是我……太要面子了,不敢跟我哥说实话。”

“我明天就去工地。”高强突然说,“我朋友介绍了个活,在白云鄂博的矿上,虽然苦,但工钱高,还管吃住。我去干一年,怎么也能攒下几万块。”

“你要去矿上?”魏夏停下脚步,心揪了起来,“那地方多危险!”

“再危险,也比没钱没尊严强。”高强苦笑一声,“夏夏,等我回来。等我把钱都还清了,我们……我们再重新开始。”

挂了电话,魏夏蹲在路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她哭自己失败的婚姻,哭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哭那个曾经最疼爱她、如今却被钱逼得面目全非的哥哥。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魏东一直跟着她。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房屋买卖合同,合同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起了皱。他听到了她所有的电话内容,看到了她无助的眼泪。

他想起小时候,他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魏夏买了一只漂亮的蝴蝶发卡。魏夏高兴得戴着发卡在村里跑了一整天。后来发卡丢了,魏夏哭得惊天动地,他找遍了整个村子,最后在草垛里找到了。他把发卡交到妹妹手上时,妹妹破涕为笑的那个表情,他记了一辈子。

什么时候,他从那个会为妹妹找回一只发卡而跑遍全村的哥哥,变成了现在这个,要逼着妹妹卖掉唯一住房的债主?

魏东慢慢走到魏夏身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魏夏回过头,看到他,愣住了。

“哥……”

魏东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那份房屋买卖合同。橘黄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跳动,很快将那几页纸吞噬,化为灰烬。

“房子,不卖。”他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的手术,我来想办法。”

第四章

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我能想什么办法?我在银川,只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这些年攒下的钱,除了给高强那十五万,剩下的都投进了房子里。能借的亲戚朋友,上次儿子上学已经借过一圈了。

但看着魏夏那死灰复燃的眼神,我知道,我必须撑下去。我是她哥。

我回到小旅馆,关上门,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助。我打开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几百个联系人,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开口借二十万的人。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吧。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苦苦挣扎,谁又能轻易地为别人的困境买单?

我翻到了我大学时最好的哥们儿,周胖子的电话。他毕业后回了老家温州做生意,据说做得风生水起。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只在朋友圈里互相点赞。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很吵,像是KTV。

“喂?谁啊?”周胖子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

“胖子,是我,魏东。”

“魏东?我操,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周胖子显然很惊讶,随即大着舌头喊道,“来来来,都安静点,我接个电话!我大学最好的兄弟!”

那边安静了些。

“怎么了,大西北的狼,想起兄弟我了?”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把早已打好的腹稿咽了回去,艰难地开口:“胖子,我……我遇到点事,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好事啊!”周胖子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说吧,借多少?换大奔还是换宝马?”

“我妈病了,急需手术,还差……二十万。”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KTV的音乐声又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周胖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酒意好像醒了大半。“二十万?阿姨什么病啊?这么严重?”

我把妈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这样啊……”他又沉默了。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我知道,这事儿黄了。

“东子,”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不是哥不帮你。你也知道,我们做生意的,看着风光,其实钱全都压在货里和流水上。我手头……现在真没那么多现金。这样,我先给你转两万过去,你先用着,剩下的……我再帮你问问朋友?”

“不用了。”我打断他,“胖子,谢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手心里。两万。这就是我们曾经“可以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情谊,在现实面前的价格。我并不怪他,他有他的难处。我只是觉得悲哀。

人这一辈子,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大事。真正的大事,是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而我现在面临的,恰恰是没钱就办不成的大事。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手机“叮”的一声,进来一条微信。

是高强发来的。

“哥,我在第一工人的文化宫广场,你过来一下。”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去了。包钢第一工人文化宫,是包头的一个地标性建筑,苏式风格,很气派。广场上有很多跳广场舞的大妈和玩轮滑的小孩。

我看到高强站在广场中央的毛主席像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过,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什么事?”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他脚下的一个大帆布包。

“这里面,是二十万。”他说。

我愣住了。

“你……你哪来的?”我下意识地问,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去找那些人了?”

“没有。”高强摇摇头,“这是我用命换来的。”

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里面不是现金,而是一堆文件和一块硬盘。

“哥,你还记得我五年前跟你说过的那个项目吗?”

我点点头。

“那个项目,是个骗局。”高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我被我最信任的合伙人给坑了。他卷走了所有投资款,跑了。这五年,我一直在找他。不光是为了你的钱,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名声。”

“前几天,我终于在东河找到了他的线索。他现在攀上了更大的老板,在做另一个盘子,比我们当年的还大。我去找他,他根本不认账,还叫人打我。”

“所以,我昨晚……偷偷潜进了他的办公室。”高强看着我,眼里闪着一种疯狂的光,“我把他所有做假账、洗钱的证据,全都拷贝下来了。这包里,就是他整个公司的命脉。”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这是犯法的!”

“我知道。”高强笑了,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悲壮,“但是我不这么做,咱妈就没救了。我这么做,他不敢报警。他只会乖乖把钱给我。”

“今天下午,他的人联系我了。二十万,买这些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高强指了指广场对面的一个茶楼,“他们就在那里等我。”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好高骛远的混子,却没想到,他为了家人,竟然有这样的孤勇。

“高强,”我抓住他的胳膊,“不能去。你把东西给我,我去报警。这是敲诈勒索,你会坐牢的!”

“报警?”高强摇摇头,“哥,来不及了。而且,我不能让你也陷进来。这件事,是我高强一个人做的,就由我一个人来扛。”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哥,如果我今晚回不来,你跟魏夏说,我对不起她。还有朵朵……让她别忘了她还有个爸爸。”

说完,他拎起那个沉重的帆布包,头也不回地朝对面的茶楼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广场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我一直看不起的妹夫,他的腰杆,其实比我硬。

第五章

我没有让他一个人去。

在高强走进茶楼的那一刻,我拨通了110。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为了救我妈,而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一起扛。

报警电话里,我没有提敲诈勒索,只说有人在这里进行非法交易,可能涉及商业犯罪。我尽量把事情说得模糊,给高强留一条后路。

然后,我冲进了那家茶楼。

茶楼里很安静,古色古香的装修。我一眼就看到了高强,他坐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对面坐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面相不善。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我快步走过去,在高强身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高强又惊又怒。

对面的一个男人瞥了我一眼,冷笑道:“怎么?还带了个帮手来?高强,你想清楚了,东西给我们,钱你拿走,咱们两清。你要是想耍花样,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是我哥。”高强沉声说,“他来看看,不行吗?”

“哥?”另一个男人笑了,“行啊,多个人见证一下也好。箱子里是二十万,你点点。把东西给我们吧。”

高强看了一眼那个帆布包,又看了一眼我。

我对他摇了摇头。

高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就在这时,茶楼的门被推开了,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警察!都别动!”

那两个黑西装的男人脸色瞬间变了,其中一个下意识地就想去抓桌上的帆-布包。

“不许动!”警察厉声喝道,几步就冲了过来,将他们控制住。

高强也懵了,他呆呆地看着我:“你……你报警了?”

我点点头。

“你糊涂啊!”他一拳砸在桌子上,“你这样,我也跑不了!”

警察很快就把我们几个人都带回了派出所。黑色的手提箱和那个帆布包,作为证物,被一同带走。

在派出所里,我和高强被分开关押。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包括高强被骗的经历,以及他拷贝证据只是为了拿回自己的钱,救母亲的命。我反复强调,他没有主观犯罪的意图。

审讯我的那个老警察,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小伙子,你很在乎你这个妹夫啊。”

我说:“他是我家人。”

“法不容情。”老警察叹了口气,“但他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既是受害者,又有敲诈勒索的嫌疑。我们会调查清楚的。至于那二十万,如果查实是对方的赃款,会依法追缴。但能不能作为你们的损失赔偿,还要看法院怎么判。”

我一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警察把我叫了出去。

“你可以走了。”他说。

“我妹夫呢?”

“他……情况比较复杂,需要继续接受调查。”

我走出派出所,包头的清晨,空气清冷。魏夏在门口等了我一夜,看到我出来,她疯了一样扑过来。

“高强呢?高强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是郝玉兰的家属吗?你们赶紧过来一趟,我们联系到了北京的专家,今天下午可以进行远程会诊。另外,你们医院的账户上,刚刚收到了一笔三十万的汇款,请问是你们存的吗?”

“三十万?”我愣住了,“从哪来的?”

“是从一个叫周志雄的账户上转过来的。”

周志雄。周胖子。

我挂了电话,立刻给周胖子打了过去。这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东子,”周胖子的声音很清醒,也很疲惫,“钱收到了吧?”

“胖子,你……”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别谢我。”周胖子打断我,“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想起大学的时候,我家里穷,吃不起饭,是你把你的饭票分我一半。我失恋了,喝得烂醉,是你把我从马路上背回宿舍。我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兄弟家出这么大事,我居然为了点生意上的流水,跟你说拿不出钱。”

“我昨晚连夜把我那辆刚买没多久的宝马给卖了,凑了三十万给你打过去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东子,钱没了可以再挣,兄弟没了,就真没了。你别怪哥,哥昨天……是真糊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包头清晨的街头,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哭的不是这三十万救命钱,我哭的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以为已经走散了的兄弟,又回来了。

我哭的是,在这个冰冷坚硬的世界上,总还有那么一点滚烫的情义,能让你在跌倒的时候,不至于摔得那么疼。

第六章

妈的手术很成功。

北京的专家通过远程视频指导,包头中心医院最好的心外科主任主刀,整整八个小时,我们守在手术室外,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医生走出来,疲惫地对我们说“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的那一刻,魏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然后双腿一软,瘫倒在我怀里。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这段时间,我们都像一根绷紧了的弦,直到此刻,才终于敢松懈下来。

妈被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还很虚弱,但生命体征平稳。看着她胸口平稳的起伏,听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我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高强的事情,也有了结果。

因为我报警及时,警方成功打掉了一个以那个“合伙人”为首的、涉案金额巨大的商业诈骗和洗钱团伙。高强的行为虽然涉嫌违法,但考虑到他既是受害者,又有重大立功表现,并且没有造成实质性的财产交易,最终检察院决定对他不予起诉。

他被关了七天后,放了出来。

我去接他。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眼神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清澈。

看到我,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哥。”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哑。

“回来就好。”我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们俩谁也没提那件事,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医院,他先去看了妈。隔着病房的玻璃,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对着里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走到魏夏面前。魏夏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帮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高强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里。

“夏夏,”他说,“我们回家吧。”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住进了魏夏的家。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朵朵已经睡了,小脸上还带着泪痕。魏夏说,这几天她爸爸不在,她天天哭着要爸爸。

我们三个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哥,周哥那三十万,我们砸锅卖铁也得还。”高强先开了口。

“不急。”我说,“胖子说了,让我别催你们。你们先把日子过好。”

“不行。”高强很坚决,“人情归人情,账目归账目。我高强欠下的债,必须自己还。”

他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这是我这几年在外面所有的欠款,包括你的十五万。我都记下来了。从明天开始,我去找工作,一份不够就打两份。我保证,五年之内,把所有的钱都还清。”

我接过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笔笔账,每一笔后面,都写着日期和人名。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我信你。”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从我们小时候在吴忠的糗事,聊到这些年在外的打拼。高强第一次跟我说了他那次被骗的全部经过,那种被兄弟背叛的痛苦和绝望。魏夏也说了她这几年的委屈和辛酸,为了撑起这个家,她偷偷去超市做收银员,去饭店端盘子,手上磨出的茧子,一层又一层。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我们是最亲的亲人,却因为钱,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把彼此隔得那么远,让对方在困境里独自挣扎了那么久。

扎心金句来了:“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但还有些话,说开了,就是一辈子。”

如果我早点来包头,不是为了要债,而是真心实意地问一句“你们过得好不好”,如果高强早点放下他的骄傲,告诉我他遇到的困境,如果魏夏不那么要强,愿意跟我这个哥哥诉诉苦……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惜,生活没有如果。

快天亮的时候,高强忽然说:“哥,你还记不记得,我跟夏夏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的话?”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我说,你要是敢让夏夏受委-屈,我就从宁夏杀过来卸了你。”

高强苦笑一声:“你该来卸了我。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女婿,更不是个好妹夫。我让你们所有人都失望了。”

“现在说这些还来得及。”我说,“以后,好好对魏夏,好好对朵朵,好好孝顺咱妈。把欠的钱都还了,把日子过起来。这比什么都强。”

“嗯。”高强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口头禅又回来了,但这次,听起来无比真诚,“哥,你放心!”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包头这座钢铁之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其实也挺有温情的。

第七章

我在包头又待了一周,直到妈的情况完全稳定下来,可以转回银川继续康复。

临走前一天,高强说要请我吃饭。他没订什么大饭店,而是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叫“乔家金街”的地方。那是一条很有市井气息的老街,两边全是各种小吃店。

“哥,我知道你吃不惯包头的硬菜,今天带你尝尝我们这儿的早点。”高强笑着说。

我们找了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店坐下。店里主营烧麦和羊杂碎。高强熟练地点了三两羊肉烧麦,三碗羊杂碎,又要了几个焙子。

烧麦皮薄如蝉翼,里面的羊肉馅饱满多汁,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却没有一点膻味。羊杂碎汤头浓郁,里面的料给得足足的。我这个宁夏人,自诩吃遍了各种羊肉,也不得不承认,这味道,绝了。

“好吃吧?”高强看着我,一脸得意,“这家店,开了三十年了。我刚来包头的时候,身上没钱,就天天来这儿喝一碗免费的羊汤,老板人好,看我可怜,还总偷偷给我碗里多加几块杂碎。”

魏夏在一旁安静地吃着,听到这里,抬头看了高强一眼,眼神里,是久违的温柔。

朵朵吃得满嘴是油,她用小手抓起一个烧麦,举到我面前:“舅舅,吃。我爸爸说,这是包头最好吃的东西。”

我张开嘴,把那个烧麦吃了下去。心里暖暖的。

这顿饭,我们吃得很慢,很开心。我们聊着朵朵在学校的趣事,聊着妈恢复得有多好,聊着银川和包头的天气,就是没再提一个“钱”字。

吃完饭,高强非要拉着我去逛赛汗塔拉城中草原。他说,来了包头,不能不看看草原。

那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草原,它不在远方,就在城市中央,被高楼大厦环绕着。我们租了一辆四人自行车,高强在前面奋力地蹬着,我和魏夏、朵朵坐在后面。风吹在脸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哥,你看,那就是包钢。”高强指着远处一片巨大的厂区说,“包头就是靠它才发展起来的。我们这代人,好多都是包钢子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巨大的烟囱矗立着,冒着白色的烟雾,在蓝天下,有一种粗犷而雄浑的美。

“我明天就去包钢的劳务市场看看。”高强说,“我有力气,不怕吃苦。从头再来,总有出头的一天。”

我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晒得黝黑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真的长大了。

晚上,我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离开。魏夏帮我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哥,”她忽然开口,“对不起。”

“又说这个。”我笑了笑,“都过去了。”

“不。”她摇摇头,眼圈红了,“这几年,我总觉得……我对不起你。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提钱。我也不敢跟你说我们过得不好,怕你瞧不起我们,也怕你跟着我们操心。是我……把我们兄妹的情分,看得太轻了。”

“傻丫头。”我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我们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跟哥说。”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们一家三口送我到火车站。

还是那个站台,还是那股带着煤粉味的硬风。但这一次,我却不觉得它冷了。

检票口,我拥抱了一下魏夏和朵朵。轮到高强,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行了,我走了。”我说。

“哥,”他忽然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五百块钱。我知道不多,但是……开始了。”

我捏着那个信封,很薄,但很重。

“好。”我说,“我等着。”

火车缓缓开动。我看着窗外,他们三个人一直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直到变成三个小小的黑点。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高强发来的。

“哥,一路顺风。”

下面还有一张图片。是他用手机拍的,我们昨天在赛汗塔拉草原骑车时的背影。照片上,我们四个人,笑得像孩子一样。

我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火车驶出包头市区,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我又看到了那些高大的烟囱,看到了那些辽阔的街道。

包头给我的印象是什么呢?

它不再是那股硬邦邦的风,也不再是那十五万还不清的烂账。

它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碎,是城中草原上自由的风,是一家人在困境中重新牵起的手,是一个男人被打趴下后,又重新站起来的脊梁。

它真实得让人心疼,也温暖得让人想流泪。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口袋里那个装着五百块钱的信封,烙得我胸口发烫。

我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又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