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米 故 事 馆 第 三 百 十 五 个 故 事
从哈尔滨坐火车到伊春,一路六个小时车程。十月中旬东北的风光有无边秋色,车窗是一个很完美的取景框。沿路我拍了一些照片,可绿皮火车的车窗总是擦不干净,会有水印和污渍,些许雾气凝结在上面,却也像自带的滤镜一样。
我很喜欢坐着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即便旅程不算长,但还是把不同地方的人连在了一起,硬卧车厢里我听到的都是山南水北的家长里短。只要一张嘴,就有一路聊天搭子。
下火车的时候是下午五点,伊春城的检票口还是老式的那种,两个检票员催促着赶紧,等我一出门他们就关上了出站口的铁拉门。
赶着下班了。
广场上零星停着几辆出租车,会走过来问上哪儿。随意打了一辆,小小的伊美区上哪儿都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儿。司机说,别看伊春人不多,但是这管辖的地可大着,往哪都有百公里。
我问他,我们主城区大概多少人。
他说,大概七万左右吧。
怪不得伊春的街道显出一种与它的宽度不相称的安宁。
这里天黑得很早,不过4点半已是路灯昏黄,将光晕洒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柏油路上,偶有车辆驶过,也是不慌不忙,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都显得分外清晰。
第二天拉开窗帘,窗外便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天上也飘着。南方人看到雪是是非常兴奋的,于是早上七点便收拾了一下出门去升辉早市。当地人说,早市10点结束,好吃的早餐,水果,干货,林蛙什么的都有,来了一定要去凑个热闹。
确实这里到处升腾着烟火气,在这儿吃了一锅小笼包和一碗可咸可甜的豆浆,小笼包比浙江的大上了一圈,才三个我就饱了。
我正在雪地里拍照,突然边上的一个大姐就叫住了我,姑娘,刚刚你站那个你拍了一张照,特别好看。说罢就把手机递给我看,然后说:加个微信吧,我把照片给你。于是,我就有了这一张照片和一个买大米的微信好友。
她和我说,伊春人啊都喜欢往外跑,一到冬天就都跑南方去过冬了,广西海南。那些退了休的,都不会在伊春待着,四月份才会回来,所以你现在看这个城市没啥人。
和热情的大姐道别之后,她让我去边上的伊春河走走。
雪越下越大,河边的人却络绎往来。有跑步的,有三五结伴的,就没有像我这样拿着相机来拍照撒欢的。我问大爷,你们看到鹅毛大雪都不激动吗?
他笑着:有啥好激动的,每年七个月都是雪……
于是我们俩四目相对,他好奇我看到雪手舞足蹈的样子,我惊讶他见到雪波澜不惊的神态。
因为雪天高速封路,所以我便多留了一天,看着漫天的雪花在灯光下起舞,这样的雪要是落在江南,一定被千万人宠到天上去。
十月伊春的夜晚零下好几度,室内却很暖,安静的街道,干燥的空气,熏染得暖洋洋的房间,让我在这里的夜晚都很好眠。我曾经写过我失眠非常严重,焦虑,伴随着我。可以躺在这里的床上,总是一不小心就睡着,一夜好眠。
所以,我分享给朋友,如果睡不着,不如就来这座城市,睡上几天。
第三天一觉醒来竟是中午时分,天已放晴,却留给林都成片的雪原。空气真干净啊,仿佛每一粒尘埃,仿佛都被雪花压了下来。
开车往伊春郊区走,让我感觉到了这是一座被浩瀚森林包围的城市,这一天我开始认真了解这座城市,原来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林都”,被三万三千平方公里的林海包围,是北方唯一一个中国天然氧吧。
下午四点我到了金山鹿苑,天空已敛去了最后一丝暖色,正沉淀为一种静谧的鲑鱼灰。偌大的园子仿佛一个即将打烊的梦境,游客早已散尽,雪地上只有我一行孤单的脚印。
然而,就在这片渐浓的暮色里,整座鹿苑的精灵,却好像专程在等我一个人。
他们三三两两,从疏朗的桦树林间,从覆雪的草坡后,悄无声息地踱步而来。它们并不怕人,只是用那双湿润的、如同温润琥珀般的大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
我伸出手,一只胆子稍大的梅花鹿凑上前,用冰凉湿润的鼻尖轻轻触碰我的掌心,那一瞬间,仿佛整片森林的信任,都通过这细微的触感传递了过来。
下午5点,它们依然不肯回家,管理员大叔大姐们手里晃着空饲料桶,嘴里发出“呦呦”的呼唤声,开始例行“清场”。大多数鹿群听话地、慢悠悠地朝鹿舍方向挪动,可总有那么十几只,像一群贪玩又执拗的孩子。
管理员们前前后后赶了两次,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最后放弃:让它们自己在外面过夜吧。
看着小鹿往森林中走去,仿佛它们本就属于这冬夜,属于这片自由的山野。
我退出了鹿苑,将这片静谧的冬夜,完整地还给了它们。
此刻已是夜色笼罩公路,这一刻,我仿佛才听到这座城市的心跳,那喧嚣或许本就不在这七万人的主城区,而是藏在背后那三万三千平方公里的浩瀚森林里,藏在每一次呼吸间,那清冽又带着松脂香的空气里。
而这公路的宽阔,并非为汹涌的车流预备,倒像是为无边的林海与洁净的空气预留的容器。
伊春真的是一个很棒的小城。
谢谢你。
在我途径你的时候,用一场初雪留住了我。对于一个看惯了四级常青的南方人,这大概是最好的欢迎礼。
但我知道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停留在任何一个地方。
我对于伊春这座城市来说,与千千万万个拖着行李箱的过客并无不同,只是在你的年轮上,留下了一道极浅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划痕。我走过的,不过是你万千松针下落的一小段路;我看过的,不过是你浩瀚林海落下的一片雪花。
我人生的列车,会哐当作响地继续前行,穿过更多的平原、山峦与城市,最终会像所有叶子一样,落回我南方的故土。那里的冬天,没有雪。
但我会无数次回想起这里。
很庆幸,那天的一场雪,任性地多留了我一天。这被赠与的、偷来的一天,像一枚被松脂包裹起来的琥珀,将关于你的一切——清冽的空气、鹿苑的暮色、市场里的烟火气,以及雪花落上睫毛时那冰凉的触感——都完好地封存了起来。从此我的羁绊又多了一个地方——
再见了,伊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