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还是会经常去河堤路,只是少了一份牵挂。从我住的地方出发到临潼,有多条路线,走河堤路是距离最远的一条,但我还是喜欢走这里。走这条路线我要经过河堤路的西安段,高陵段,临潼段。进入临潼地界后,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出口,出口外面,一边是庄稼地,一边堆着乱七八糟的建筑垃圾,经过这短短一截荒僻的土路,便上了“黄金大道”。沿着黄金大道一直往南开,大约十公里,就进入临潼市区。紧挨着华清池的西侧,有一条幽僻窄路,名叫康复路。沿着康复路,有好几家行业疗养院和医院,最里面那家,是一所涉核工业的医院,我妈曾经在那里住了四五年。从路口到医院的大门,这条路并不是直的,要经过两个大弯和一段长长的缓坡。进了医院大门还是一段缓坡。停好车,要进到我妈的病房,则需要步行几段陡峭的步梯。由此可以想见,在医院建起来之前,这里原本是一片陡峭的山坡。它背靠着骊山,从病房往远处望,夜晚的时候能看到高高的山顶骊山老母殿的璀璨灯光。因为行业的关系,这所医院是职业病防治方面的权威医院。我妈从事了一辈子电焊工作,退休后被诊断出罹患了严重的锰中毒——这是电焊工作的职业病。作为一个以健康为代价为新中国初期的工业发展贡献了半辈子的老工人,她可以在这里接受免费的与职业病相关的治疗和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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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病房在三楼,是个双人间,但是只住了她一个人,我们收拾出来一个厨房,这样病房就更像一个带厨房的单身宿舍了——当然这是违反规定的。我妈为人低调,再加上腿脚不方便,所以基本上不出房门。除了必要的查房送药外,与医护人员基本上没什么接触。从科主任到护士,都和蔼可亲,与老太太相处的十分融洽,对违规的事情,也就睁眼闭眼了。那个房间向南的方向是个阳台,用玻璃封着,天气晴好的日子,满屋子都是阳光。窗户外面是堆放杂物的地方,被开辟成了菜地和花园,多数时候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再向远处望,就是骊山。窗边放着一个简易的小桌子,我妈平时就坐在那里吃饭。吃完了饭,她就坐在窗边,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外面。窗外有一棵桃树,树冠已经与三楼阳台平视了,春天的时候,就绽放了一树粉色白色的桃花;冬天下雪的时候,树枝上会挂上一些积雪。它就这样默默地陪着我母亲变换了四五个四季。母亲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说,以前咱家住老工房的时候,也种了好几棵桃树呢,结了桃子,甜的很呢。有时候她坐在窗边就睡着了,低着头,发出鼾声,胸口一起一伏。睡得久了,她会突然惊醒,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呦,我咋睡着了……在我的记忆里,我妈性格倔强刚强,甚至有点刚烈,上点年纪后尤甚,有时会让人感觉难以相处。后来我了解了她的职业病,才知道锰中毒直接戕害的是人的神经系统。也就是说,她乖僻的一面,很大程度上是职业病的症状。了解了这一点之后,理解,遗憾,愤懑,愧疚,心疼……我内心里百味杂陈,百感交集……但是住在医院的那几年,据我观察,她的性格像是发生了变化,平和淡定,待人接物也更加包容,比起她独居在家的日子,这几年,她更像是一个身心健康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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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望母亲的时候,一般会在那里住一晚。闲着没事的时候,我会绕到后面,往山上走走,路边有石榴树,木瓜树,和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木,还有菜园。看着生长在土地里,挂在枝头上的辣椒,茄子,柿子……虽然与我无关,但我也会有丰收的喜悦。当菜园逐渐荒废的时候,我就知道走的太远了,该回去了。母亲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和条件下,我们做儿女的,当然是放心的。但是放心归放心,思念与牵挂还是难以避免的。于我而言,探望母亲的频次大约是每周一次。主要是与我家的距离比较远——大约五六十公里,还要看我的时间。我的位置大致在西安市与咸阳市的中间,如前所述,从这里去临潼的医院,有多条线路。但是我最喜欢走河堤路。河指的是渭河,堤指的是渭河南岸。我从家出发,要先往北走,上到河堤路上,开始直直地往东走。这是一条双向四车道,沿河道而走的景观大道。是的,在我看来,它就是一条景观大道——沿途有湿地公园,游乐场,山水驿站,梅园,樱园,人工湖……,春天的时候,路的两边更是花团锦簇,走这条路的车辆,似乎跟我类似,他们也有其他的选择。但是司机们会不约而同的选择这条路线,他们的目的地不同,但是路上的风景一样,在我看来,他们的心情也一样。河堤路大多数路段限速40,但是当我的车速达到六七十的时候,旁边的车子一辆辆超我而去。确实如此,河堤路不仅两边的景色优美,路况也绝佳。走过这么多次,我还没遇到过塞车的情况。于是我也不由自主地踩下油门,当然这也是我心里的牵挂使然,八十多岁的老人独居在外,我自然会牵挂她的饮食,健康,起居。我着急想见到母亲,但是去之前我一般不会提前告知她,这是因为只要知道你要去,她就会操心你在路上的安全,不断地打电话问你到哪了,嘱咐你开慢点……所以,我的每一次探望,她都会有小小的惊喜,我也期待看到她的惊喜。 4
我一般是周六下班后从家动身,如果是夏天,到医院后天还大亮着,如果母亲愿意,我就推着她去露台上坐坐,如果她不愿意出去,我们就在房间里坐着说话,聊一聊家里的情况,或者她在医院的事情,多数时候她都会说,没事,可好了,你们就放心吧。如果是冬天,到了医院就已经天黑了,我收拾一下,说说话或者陪她看会电视也就该睡了。晚上这顿饭有时候陪着她吃,有时候她会塞给我几十块钱,让我出去吃——我当然不要,她硬塞给我,说,你来看我来了,还能让你花钱?我这老母亲有时候就是这样又善良又让人哭笑不得。回来后她会问,吃的啥?有没有家里的好吃?疫情期间,医院也被封控,去临潼的车也被限制,特别是西安过去的,管理得更加严格。去临潼,河堤路成了唯一能通行的道路。成功跨境几次后,终于被一根放倒在地的粗壮树干拦在了临潼境外,我无奈想从旁边村子里过去,村口也被挖出一条宽宽的壕沟。我欲哭无泪,站在车旁拨通母亲的电话说明情况,母亲只淡淡地说,我没事,你不用来。怕我放心不下,一再强调:医生护士都可好了,本来我就不想让你们来……我知道医生护士很好,我也完全可以信任他们,但是他们也有职责所在,我们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要求他们怎样。我同样理解拦路的做法,彼时的社会环境和舆论环境不允许他们有任何疏忽。但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飘零在外,甚至于餐食都有可能成为问题,作为儿女却无法了解真实情况,更无法及时探望,无论如何是放心不下的。等到疫情逐渐缓解了,我们终于决定把母亲接回来——又是一个春天,母亲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四五年的另一个家。 5
路上,我跟母亲说,妈,以前我每次来看你都走河堤路,这会儿是春天,河堤路可漂亮了,我带你去看看吧。母亲说,我累的很,不去了,回家吧。我意识到,母亲正在老去……母亲出院后,在我两个姐家里各住了一年,我隐隐感觉,她还是挺想念住在医院的那段时光的。母亲是去年过世的,病危的时候,她唯一的孙女在外地上学,正是考试期间,就没告诉她。她放假回家的那天正是办完母亲后事的第二天,我去火车站接她,一路上思考怎么告诉她这件事情。上到河堤路,等红灯的时候,姑娘突然说,“我奶奶出院了吧,在咱家就跟我一起睡吧,就跟小时候一样。”我沉默着,不觉泪盈双目,不知道怎么说。她妈妈轻声说,你奶奶昨天不在了……“啊?不在了?!那你们怎么不跟我说呢?”“你正考试,不想干扰你……”“那也不能不跟我说呀……”随后趴在后座上哭了一路。姑娘不是个感情外露的孩子,长大后这样哭我还是第一次见。后来我问她,跟奶奶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她说,“小时候有一次你把我从幼儿园接回奶奶家,奶奶坐在茶几边一边看电视一边给我喂饭,你坐在后面的沙发上给我们扇扇子,饭还没吃完你就睡着了,奶奶和我都笑呢……”我们到家后,我把母亲的遗像放在她平时坐的躺椅上,说,墨墨,你奶奶平时就坐在这里,你给奶奶磕个头吧。孩子外套都没脱,跪在躺椅前面,深深地磕下头去,再次痛哭失声……
尾声
现在,我还是经常去河堤路游玩,当然不再以临潼和那所医院为目的地。虽然少了牵挂,但总会勾连起不久之前的那些过往。